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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禮亭線(二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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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禮亭線(二十八)

小宇。

熟悉而陌生的名字,盧松雲和盧松南楞怔地看著吳一舟,逐漸從記憶裏提取有關這個人的一切。

那是個女孩。

小學四年級的暑假,他們跟隨家長,來鹿蘇山參加夏令營。雖然父母都在,但是夏令營的大部分時間是和老師和同學一起度過的。他們一起爬山,一起在樹林裏野餐。

似乎對他們的活動感到新奇,鹿蘇山本地的小孩都在一旁的樹叢裏好奇地看著他們。李敦那時比後來還惡劣,罵他們是“叫花子”,“又窮又醜”。

有同學聽到李敦罵人了,非常有正義感地給老師打報告。老師聽了,只是勉強地笑了笑,沒說什麽。她憐憫地看向那些穿著破舊、皮膚黝黑,卻擁有一雙雙明亮眼睛的孩子們,像是在可憐他們的出身。

李敦原本還在因為做錯事而心虛,一見老師沒打算教訓他,驕傲的氣焰更加旺盛。他撿起地上的石頭,無禮地向那些本地山區的孩子們扔去。

小宇被砸中了,那個女孩自稱小宇。

她額頭流了血,坐在地上哇哇大哭。

她的夥伴見狀,趕忙跑回去告訴她的哥哥。哥哥趕來以後非常生氣,撿起一根棍子便要教訓李敦,給妹妹討個公道。

李敦還是很有眼色的,看得出打不過對方,他就對小宇拋出誘餌:“快讓你哥住手!你不是想跟我們玩嗎?你讓你哥住手我們就帶你玩!”

小宇聽了,就不再哭:“你說真的?”

李敦大聲道:“當然!”

小宇哥哥恨鐵不成鋼:“他們根本不是真心想跟你玩!是在利用你!”

小宇哀求地看著哥哥:“沒有利用我,我想跟他們玩。”

小宇哥哥把木棍扔到地上,覺得丟臉,一言不發地離開了。

李敦雖然蠻橫無賴,但很顧忌面子。當眾許諾帶著小宇玩,就沒打算反悔,直接和老師說了一聲,給小宇也要了一個帶有夏令營標識的馬甲。

小宇對這個新鮮的衣物愛不釋手,她珍惜地穿在身上,跟在李敦身邊。

李敦完全把他當成保姆使喚,小宇卻像習以為常一樣,任勞任怨地為他做事。

似乎只要能跟這些人玩,無論怎樣她都心甘情願。

夏令營劃分了安全區域,繪制了四份藏寶圖,每組有六個人,找到寶物更多的一組獲勝,有特制的獎牌。

李敦、吳一舟、盧松南、盧松雲、鄭可、王淳希一組。小宇是跟著李敦一起的,她沒有被算進隊伍裏,但她仍執著地跟著李敦。

李敦漸漸嫌小宇煩了。不論她再討好再殷勤,李敦都看她不順眼,他生氣地甩開了她,一個人跑到安全區域外的山裏。吳一舟怎麽喊他,他都不回頭。

李敦離開了,剩下的認都默認聽吳一舟的話。小宇在哭,吳一舟讓王淳希去安慰她。雖然人不是他帶來的,但既然在一個隊伍裏,就是彼此的夥伴,他有關照的義務。

王淳希很溫柔地安慰著小宇,她小時候長得又白又甜,眼睛像杏核一樣,潤著清亮的光澤,就像童話裏公主該有的樣子。

小宇被她哄好了,成功地融入到這個集體裏。她非常懂得感恩,誰對她好,她就用一百倍的努力把“好”還回去。一共找到四件寶物,兩個都是小宇拼命拿到的。因為她的盡心盡力,同行裏的其他人都對小宇改觀很多,向她詢問本地的孩子每天都做什麽,是不是可以不上學?

小宇對自己的身世感到自卑,躲躲閃閃不願意多說。大城市的孩子幹凈、幸福,過著優渥快樂的日子,哪怕一刻也好,她好想做一場公主的夢。

李敦回來了,帶回一個自稱老師的男人。那個男人戴著眼鏡,笑起來文質彬彬的,說李敦找到了彩蛋獎勵,必須要和團隊一起開啟才能獲得。

於是,幾個孩子歡歡喜喜跟上去,只有小宇遲疑了。她拉了拉王淳希的手,趴在她耳邊說:“我以前見過這個人,他好像不是你們的老師。”

王淳希雖然表面上陽光開朗,但心裏是瞧不起小宇這種鄉下人的,她根本沒把小宇的話放在心上。隨口說了句“是這樣呀”,就跟在李敦的後面,像是從未聽過她的話。

小宇雖然覺得事情不對勁,但是出於不想和他們分開的心理,還是跟了上去。

他們穿過樹林的盡頭,走上索橋。

吳一舟看了眼手上的電子表,有點不想走了:“老師,還有多遠?我們已經走了四十多分鐘了。”

“老師”彎腰摸了摸他的頭:“乖,再堅持一會兒,考驗你們耐力的時候到了。校長和你們的父母都提前在那裏等著你們呢。”

聽到校長和父母都在前面,吳一舟乖巧地應聲,那就走吧。累是累了點,但下山的時候可以坐在爸爸的肩膀上,別的小朋友都能看到,很風光。

他們便繼續往前走。

直到走近一個水泥蓋成的建築物。李敦仰頭看著這個新奇的建築,他只住過富麗堂皇的別墅,根本沒見過水泥,他喜歡這個顏色,嘴裏驚嘆著:“好酷啊!!”

沒有給他多看一眼的機會,他被“老師”推進門裏,摔在硬邦邦的地板上。室內漆黑一片,空氣裏彌漫著腐臭味,角落裏傳來微弱的哭聲。

“這是什麽地方?”盧松南發覺自己被騙了,第一反應是發少爺脾氣。

他一腳揣在門板上:“放我出去!放我出去!你知道我爸是誰嗎?”

吳一舟質問李敦:“那個人是誰?你在那裏認識的他?”

李敦懵了,他的腿被粗糙的地面擦傷,發出灼熱的痛感。

“我,我就是在樹林裏遇到的啊。”

“他是怎麽跟你說的?”

“他問我來這裏幹嘛......”

吳一舟徹底反應過來,這不是夏令營搞的特殊環節,而是他們遇到人販子了!

“你怎麽不說那個人是你在路上遇到的?!!”

“你當時也沒問啊!!”

“完了,我們要賣掉了!再也回不了家了!”

王淳希聽到不能回家,立刻哭了出來:“我要回家!我要媽媽!”

鄭可被她帶著,也哭了起來:“媽媽!我要回家!”

兩個女生哭起來聲音都很洪亮,盧松南被吵得心煩,怒斥道:“都別哭了!女生就是麻煩!”

被罵以後,王淳希和鄭可便不敢哭出聲,但是她們還小,壓抑不住眼淚,她們抽抽噎噎地小聲說:“我要回家,爸爸媽媽快來救我,我要回家......”

王淳希哭著哭著,想起小宇在最開始的忠告,站起身來推了她一把:“都怪你!你明明知道那個人是壞人,為什麽不攔住我們?”

小宇被她推到地上,很委屈地說:“我告訴你,你不是不信嗎?”

“都怪你都怪你都怪你!我們都是被你害成這樣的!”

吳一舟和盧松雲站了出來,一人安慰小宇 ,一人安撫王淳希。

吳一舟道:“小宇告訴了你那個人是壞人,你為什麽不和我們說?”

王淳希哭著嚷嚷:“她懂什麽,她是誰啊,我憑什麽相信她?”

盧松雲感到厭煩:“好了,都別說了,現在我們已經被綁來這裏了,應該想辦法逃出去才對,而不是在這裏互相埋怨。”

他們七個人便在這裏待了三天。

只有到了飯點,他們才有東西可吃。小宇最先發現米飯的味道不對,她悄悄告訴了吳一舟。

吳一舟沒有嘗出來,他只是單純認為這飯很難吃,沒有想到飯裏會下藥。他以為每天感到沒有力氣是因為被關在這裏。

他和小宇偷偷約定不吃飯試試效果,把分的飯菜倒到最裏面的墻角。

午飯沒有吃,晚上果然比上午有力氣。吳一舟把這個發現告訴了李敦他們。由於意識到自己的處境,他們比最開始安分許多,真誠地對小宇表達感謝。小宇沒說什麽,但是對逃跑計劃越來越用心了。

到了上廁所的時間,有人開了門。

這是他們計劃的第一次逃跑。但是領隊人吳一舟沒有發送“跑”的信號,他們便都按兵不動。

人販子發現了一個女孩在後面的地板上刻求救信息,女孩被打了,打得很慘,嘴裏卻不停地咒罵:“你們這些壞人!會遭到報應的!我姐姐總有一天回來救我!到時候把你們都抓起來!!”

她這樣又哭又鬧又罵已經不是第一回了,人販子嫌她麻煩,就騙她說:“你別等你姐姐了!就是她花錢讓我們把你帶走的!她不可能會來救你!”

“你胡說!我姐姐最喜歡我了!她才不會做這種事?”

“你姐姐最喜歡你,會讓你一個人在外面玩?別天真了!你姐跟我們說了,最好讓你永遠也回不去家!這樣爸爸媽媽就是她一個人的了!”

“你......你胡說!你胡說!!”

“我姐姐!姐姐最疼小軼了!嗚啊啊......”

人販子裝模作樣道:“你回去好好想想吧,就是這麽一回事。要不然你父母怎麽還沒來救你?他們都更喜歡你姐姐。”

“你胡說!你胡說!”

人販子失去耐心,踹了那個女孩一腳,“給我滾!別在這裏號喪!”

由於這個女孩鬧的動靜很大,人販子團夥的人都很警覺。這不是逃跑的好時機。

晚上回去以後,吳一舟和同伴們商量,晚餐照常吃,為第二天的保存體力。經過幾天的觀察,飯裏的藥只會讓人感覺困倦和渾身無力,並沒有其他實質性的傷害。一直不吃飯,胃裏空著,才會讓人沒有力氣逃跑。

晚餐必須吃,而第二天的早餐要偷偷倒掉。

很快到了第二天上午上廁所的時間,他們成功跑出去了。

但是人販子發現得很迅速,有三個人追了上來。

七個孩子捂住口鼻,躲在灌木叢裏,不敢發出聲音。當時下了很大的雨,一定程度上幫助了他們隱藏自己。

人販子甜言蜜語地哄:“出來吧,孩子們,我帶你們去找爸爸媽媽。”

“還不出來嗎?”

“不出來我們可走了?”

好半天,除了雨聲以外沒有其他聲音,他們像是真的離開了。

王淳希松了口氣,歡快地發出第一個音節,被小宇及時捂住。

人販子們換了一副表情:“操,就知道還在這裏。”

——完了,要被抓回去了。

小宇做了決斷,回頭趴在吳一舟耳邊說:“一定要回來救我!”

說完,她從草叢裏跑了出去,跑得飛快,三個人販子都被她引走。

只剩下六個孩子。六個孩子不停地跑,他們跑過搖搖晃晃的索橋,跑回鹿蘇山的主峰,跑進夏令營的安全區域,見到了一直在找他們的憔悴的老師和父母。

他們才十歲,就經歷了九死一生的刺激,在各自的母親懷裏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他們,已經把小宇拋在腦後了。

吳一舟回到家和父母說經歷的事,父母誇讚他的勇敢,趁機教育他以後不要再輕信別人,要註意自己的安全。

故事講到了小宇,他猛然想起了他還沒回去救她。

他對父母說:“我要告訴警察叔叔回去救小宇。”

吳家的父母好不容易把兒子找回來,不太想讓他繼續摻和這件事。他們告訴他,不會只有他一個人記得小宇,會有人去救小宇的,他們現在更需要做的是回家見他的祖父,老人家很擔心他。

五年級開學,吳一舟見到了共同患難的夥伴們。

他們在學校裏大肆吹捧自己的經歷,不約而同越過小宇。

吳一舟以為,小宇應該已經得救了,他就也沒有提起。直到很久以後,他長大了,和當年負責那場拐賣兒童案件的警察見面。

警察語氣裏有點輕微的埋怨:“你們當年幾個熊孩子,怎麽能自己跑出來,把夥伴拋下呢。還好,那個姑娘沒忘記自己的家在哪,長大以後自己找回來了。”

吳一舟的心剎那便沈了下去。他沒想過這種情況,當時一共六個人,竟然沒有一個人記得要救小宇。他非常後悔,甚至自責,他問到了小宇家的住址,逃了三天的課去見了小宇一面。

他能感覺到,她認出了他。

他們明明是同齡人,都還沒有成年,她卻已經懷孕了,肚子像灌了一個籃球,掛在她瘦小的身軀上。小宇看出來他的詫異,解釋說,不懷孕的話,買下她的那家人根本不讓她出門。在那邊,她很努力地裝作想安穩過日子,才得到了一次去集市的機會,她藏在賣雞鴨的貨車裏,有好幾層,她把沒賣出去的雞都挪到靠外面的地方,自己躲在最下層。

集市結束,貨車離開了那個村子。出村前被攔住,是買下小宇的人家發現人不見了,要搜車。

貨車司機原本是同意了的,但是小宇的婆婆罵他是奸、夫,看上了別人家的媳婦,把司機罵得生氣了。他把往下搬籠子的村民都趕走,把籠子重新擺回去,讓來幫忙的村民都滾蛋。

就這樣,籠子一層一層遮住小宇,她成功逃離了那個地獄。她等了很久,車子開過許多城鎮,她才敢跳下車。她不相信村子附近的警察,她相信大城市裏、距離那些惡魔遠一點的警察。

她報了案,謹慎地沒有說自己是被拐走的。只說了自己的家住在哪,回不去家了,讓警察幫忙。

然後她終於回到了家。

吳一舟聽完,心想小宇永遠都那麽聰明,當初她一個人也完全可以逃走,都是為了他們,才落到了現在這樣的境地。而他們是一群可怕的吸血鬼,白眼狼,從來都沒有人想過回頭去救她。

小宇溫柔地勸他,不要在意過去的事,都過去了。

如果真的覺得心裏愧疚,就留下一些錢吧。她哥哥在市裏念大學,日子過得很不好。

吳一舟用手搓了搓有些發麻的臉,拿出手機:“我給你轉五十萬。如果不夠,我回去會和父母再要一些,你想要多少錢,我都能給你。”

小宇尷尬地看著他手裏的最新款手機。

她說:“轉?怎麽轉?我不會用,沒見過這個......”

吳一舟掏遍全身上下,湊夠了一千多的現金:“你等等我,我再去鎮裏的銀行取一些。”

小宇微微笑了一下:“一千塊就夠了,謝謝你啊,吳一舟。”

她還記得他的名字。

“你走吧,不要再回來了。”

吳一舟堅持去取了錢,但鎮裏的銀行沒有那麽多現金,他只取到二十萬。

他回到了小宇的家,把錢給她。

“我不求你能原諒我,只希望你以後能好過一點。”

小宇在收到二十萬時,和收到一千塊的表情是一樣的。她微微笑了一下:“謝謝你啊,吳一舟。”

“你走吧,不要再回來了。”

吳一舟從那以後再也沒有去見過他。

在他心裏,二十萬已經足夠壓下他的愧疚了。而且包著錢的袋子裏面放了他的聯系方式,他留了字據,如果以後缺錢就和他說。

小宇如果不主動聯系他,他是不會再去打擾她的生活的。他知道,看到了他,就會想到那段黑暗的過去,她好不容易才逃出來的,不該再回去了。

時間一長,吳一舟升上了高三,忙著高考,就把小宇的事給忘了。

他因為違背了約定,所以記得。後來做了補償,所以忘了。

而李敦他們,盡管經歷了那些事,但全程沒受什麽苦,也沒把小宇放在眼裏,到死都沒有想起來,有一個女孩被他們害得失去了本該完美的一生。

時間回到現在。

簡寒聽吳一舟敘述完那一段過去,心裏像是灌了鉛一樣沈甸甸的。

盧松南咬牙道:“我根本不記得有這個人!你是在胡說八道吧?”

“再說,就算是真的,也是她自己要跟上來的,跟我有什麽關系?”

盧松雲按住盧松南的肩膀,神情沈重:“別說了。”

劉群譏諷道:“是啊,別說了,再說你只會死得更快。你們這群白眼狼,依我看,小宇當初都多餘救你們。”

盧松雲扯了扯嘴角,看向吳一舟:“你為什麽一直不告訴我們呢?如果你告訴我們,我們一起去小宇那裏道個歉,就不至於走到今天這個地步了。”

吳一舟眼神瞬間銳利:“你覺得只要道個歉,就能彌補錯誤嗎?你知不知道她都經歷了什麽?憑什麽把自己的錯說得這麽簡單?”

盧松雲瞇起眼:“你這麽有正義感,也沒見你做了什麽啊。二十萬,打發狗都不是這個價吧”

吳一舟陷入漫長的沈默。

最後,他只留下一句話:“小宇就該殺了你們。”

弄清楚兇手的動機,吳一舟反而不怕了。這是他早該接受的審判,如果法律無法撫平小宇遭受的罪惡,那就用他們的血吧。

第二天,雨停了。

這場下了如同一個世紀般久的雨終於停了,簡寒有些感傷地想,是不是老天也在為小宇而哭泣呢。

劉群從外面回來,表情平淡:“盧松雲和盧松南也死了。”

簡寒並不意外,她默了默,問:“也是上吊的姿勢嗎?”

“對。”

簡寒想,看來這是小宇的死法。

她把自己和溫禮亭的行李收拾完畢,提著下了樓梯,他們都在樓下的餐廳裏坐著。

走近才看到,吳一舟正在讀著一封信。

他還活著啊。

簡寒有點不厚道地想。

吳一舟把信讀完,遞給簡寒。

“兇手是牛秦超。”

簡寒平靜道:“我猜到了。”

吳一舟有些意外:“你猜到了他利用堂兄的屍體假死?”

簡寒瞪大眼睛:“啊?那個屍體是他堂兄?你怎麽知道的?”

“我就是用的排除法,除了你們六個壞人,和我們三個好人,山上只剩下一個牛秦超能殺人了。”

吳一舟有些無奈:“也行。你看看,這是他給咱們寫的信。信的後面......是小宇的遺書。”

【致劉群、簡寒、溫禮亭,以及吳一舟:

這是我聽到了你們昨晚的談話,臨時改變主意而寫的信。吳一舟,我本來也想殺了你的,但我聽了你的話以後,覺得你還沒那麽無藥可救。還是留下你吧,謝謝你的二十萬,多虧了你的錢,我能讀完研究生,獲得一份不錯的工作。但這些對我來說都已經沒有意義了,從妹妹失而覆得,再到親手把她埋在地下時,我的生命只有為妹妹報仇這一件事了。

對不起,劉部長,簡秘書,也向蘇總傳達我的歉意,很抱歉我目的不純,利用貴公司的公信力完成了我私人的犯罪。還給幾位帶來了不好的旅行體驗,抱歉。

橋是我破壞的,網線也是我切斷的。李敦的死是我從窗子跳進來,用切斷的電線作的案。我的死亡是用我已經病逝的堂兄屍體替代的,所有人都說我和他長得像,我覺得這是一個好機會,就提前挖了他的墳,放在酒店的冷櫃裏保存。王淳希和鄭可,這兩個女孩,我給他們分別傳了紙條,一張紙條告訴只能活一個人,另一張告訴她只有把看到紙條的其他人推下山崖才能活下去。當時鄭可在那裏等待,王淳希來了,王淳希打算把鄭可支走,獨自完成儀式。鄭可則懷疑王淳希想借機把她推下去,於是提前下手,兩個人在拉扯的過程中,鄭可失足掉了下去。原來女孩不止有小宇一種,還有這種自私又惡毒的。你們的猜測也沒錯,我的確對王淳希下了幻藥。不過不是手上的紫色液體,她手上沾著的是一種很漂亮的野花的花漿,是她在把鄭可推下去以後,在懸崖邊抓起花花草草掩飾現場時留下的。我的幻藥只是一個普通的白色藥片。或許是一直處於緊張與焦慮之中,藥效發作得很快,我從衣櫃裏出來,當著她的面擺放錄音機,她都只把我當成鄭可。她說要再殺了鄭可一次。誰能告訴我?我的小宇為什麽救了這麽壞的惡魔?

我要感謝這場雨,讓我拙劣的殺人計劃實現了。之所以寫這些,是想讓你們把信交給警察,不要讓他們懷疑你們。

對警察同志:我說的都是真的,我也沒有刻意掩飾證據,總之,你們查一查就知道了,現在的刑偵技術很厲害的,對吧?所以不要懷疑他們,他們是無辜的人。惡人已經都被我殺死了。

後面是小宇的遺書,你們看看吧。我不希望你們可憐她,只希望你們記住她,不要把她和我的惡行聯系在一起。她比茉莉花還要幹凈、漂亮,是我最好、最好、最好的妹妹。也不必可憐我,我會逃走的。】

簡寒擦了擦臉上的眼淚,把信翻到背面。是一種笨拙的字體,像是小學孩子寫的字。

【哥哥,對不起,我很累了。原本支持我活下去、回來的是恨,和你。但是我最近不恨了,我見到了當年的人,他們沒有我記憶裏的壞,仔細想想,也是我當年愛慕虛榮的錯。好了,到此結束,一切都過去了,我還壞心眼地要了人家一筆錢,嘿嘿。哥哥,有了這筆錢,你應該會活得快樂一點吧?我不想再拖累你了,我去見爸爸和媽媽,他們一定很想我。他們有兩個人,可以更好地照顧】

簡寒看不下去了,她把信好好地合上,還給吳一舟。

眼淚控住不住地溢出眼眶,她想憋著,想忍著,卻聽見自己的哭聲。

他們並不好。

都是壞人!

不配得到她的原諒!

酒店的大門被人打開。

“裏面的人怎麽樣?救援隊上來了,快下山吧!”

吳一舟把信交給趕來的警察,選擇留在現場配合調查。

簡寒和溫禮亭、劉群則坐上了下山的警車。

女警察溫柔地為簡寒披了一層毛毯,拍了拍她的手:“沒事了,等下跟我們去局裏做個筆錄,就可以回家了。”

簡寒抱著紙抽,無論如何也停不下來眼淚。

女警察有些手足無措,看向溫禮亭。

溫禮亭搖搖頭,示意她不用擔心。他明白,簡寒不是害怕,她是在難過,替那個素未謀面的女孩難過。

他把簡寒的頭輕輕往他的肩上壓了壓,讓她有個依靠。

算起來,他已經很多天沒有噴香水了,外出旅行,他並不是沒帶,而是沒有噴的場合。

他從背包裏翻了翻小包裝的香水瓶們。

女警察和同事同步信息。

“山崖下面發現兩具屍體,一男一女。”

“送去做DNA采集,確認他們的身份。”

“好。”

溫禮亭找出一小瓶透明的香水,往袖口上噴了一下。

是清淡好聞的茉莉香。

筆錄需要分開來做。

簡寒出來時,溫禮亭才進去。

坐在走廊上等他時,她聽見老警察們一邊喝茶,一邊唏噓地說:“那孩子真沒救了?”

“死透了,從那麽高的地方掉下去,屍體沒碎已經算好了。”

“哎——”

“他做的那個紙條,真聰明啊,簡單幾個字,就讓兩個人互相殘殺。”

“哎,那個紙條上的字跡才有意思呢。我聽說,那些字都是他管他們那裏的警察求的。一人求一個,掃描到電腦裏打印出來。”

“哎。可惜了兩個那麽好的孩子了。”

“後續才有的麻煩呢。你知不知道那孩子殺的都是什麽人?每個單拎出來,家裏都響當當的名號。局長說,上邊施壓,必須給一個交代。”

“人都死了,還怎麽交代?”

“誰知道呢。”

鹿蘇山的事上了新聞,給蘇止添了不小的麻煩。劉群自從覆了工,連續幾天忙到淩晨,發朋友圈曬圖,配文是【加班奮鬥的感覺讓我活著】

彭總助評論:【你瘋了】

刪除。

彭總助評論:【好員工該做的】

過了一會兒,蘇止評論,回覆彭總助:【你剛剛不是這麽說的】

劉群回覆蘇止:【我也看見他說我瘋了,我覺得他才瘋了】

鹿蘇山血案上了熱搜,當年的事便也被媒體爆料出來,網上說什麽的人都有,簡寒覺得影響心情,基本不上網。

活動劇情結束,生活恢覆了平淡與正常。簡寒非常珍惜這種平淡與正常,沒有什麽比平安無事,開心快樂更重要的了,以後除了恐怖片,她連懸疑片也不想看了,親身經歷了一次有了陰影,以後無論看什麽內容都會覺得很累,還是無腦甜劇適合她。

失聯的那幾天,她的手機快要被蕭優和顧灼打爆了。簡父簡母不知道她去哪了,還當她正常上班呢,直到她回來才知道她這幾天經歷了什麽,嚇得簡母心驚肉跳,說以後再也不要讓她出遠門了。

簡父倒是心寬:“哪有那麽多意外,不過這次確實算小寒倒黴了。”

簡母心疼地拉著女兒的手:“都瘦了,這幾天是不是沒好好吃東西?”

“媽媽送你點什麽吧?你有沒有什麽想要的?”

“你這孩子,怎麽身上幹幹凈凈的,一點首飾都不戴!家裏又沒缺你的!知不知道身弱要靠貴的東西壓,不然會被小鬼盯上的!媽媽這個鐲子你戴上,不許摘下來!”

聽簡母嘮叨了許久,簡父陪在一邊,一臉慈祥地笑。

簡寒借口去廚房拿點吃的,稍微躲了一會兒清凈。

她洗了一小串提子,找了個碗盛著,靠在櫃臺上一顆一顆吃。

簡軼不知站在門口多久,一臉冷漠地盯著她。

簡寒楞了下,把碗往她的方向伸了伸:“妹妹,吃提子,挺甜的。”

簡軼看了看那碗提子,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笑,語出驚人:“你怎麽不死在那呢?”

簡寒:“……?”

簡軼沒再看她一眼,轉身離開。

如果姐姐死了,她就不恨她了。

為什麽……她不去死呢?

星期日,顧灼來家裏聚餐。簡寒叫了溫禮亭來,蕭優沒意見,顧灼在群裏沈寂了幾分鐘,也回了個【OK】的表情包。

蕭優和溫禮亭在廚房做菜,簡寒布置餐桌,擺放碗筷。門鈴響了,簡寒應了一聲,小跑著去開門。

顧灼由於身份原因,把自己捂得嚴嚴實實。口罩、帽子、墨鏡戴了個全套,雖然看不出是誰,但是一看輪廓就會有一種“這個人長得很好看”的感覺。

他見了簡寒,什麽也沒說,走進來便抱住她。他抱得克制,簡寒卻能感覺到他深沈的情緒。

這次的事情讓他擔心了。

簡寒拍了拍他的後背:“好了,我沒事的,這不是好好的嗎?”

顧灼聲音發著抖,像是要哭了:“嗯。之前是我不好,我再也不跟你鬧脾氣了,以後你想怎麽樣就怎麽樣,只要你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好,我會的。”

簡寒與他分開,把門關上:“今天優優下廚,做了你最愛的紅燒排骨,全是順排,我盯著老板切的。”

顧灼卸下武裝,疲憊地呼了口氣:“是嗎?她下廚?”

他進到客廳時,溫禮亭恰好端著菜碟從廚房裏出來。

溫禮亭回來以後去理了發,額前的頭發短到眉毛,看起來很顯小,說是在上學都有人信。對此發型,他本人有點不滿意,不過簡寒評價很好,他也就認了。

見到顧灼,他禮貌地笑了笑,與他打招呼:“學弟來了?去洗洗手,等下要吃飯了。”

顧灼淺淺點了下頭,牽強地扯出一抹笑:“好。”

簡寒就當沒看見,她走到溫禮亭身邊:“你喝酒嗎?”

溫禮亭道:“只能喝一點。”

簡寒湊到他身邊低聲道:“我只能喝啤酒,果酒感覺怪怪的,又甜,又一股酒的味道。”

溫禮亭為她捋了捋鬢角的頭發:“好啊,那今天我們就喝一點啤酒吧。”

蕭優在廚房裏喊:“小寒,快來幫我綁一下頭發,皮筋斷了!”

“來了!”簡寒把自己的馬尾拆掉,捏著皮筋,快步走進廚房。

顧灼洗完了手,出來時客廳只剩下溫禮亭,他頓時感到一絲尷尬。溫禮亭閑適地坐在沙發上,翻閱著一本樂理書,這是簡寒從書架上匆匆抽下來給他解悶用的,她沒有看到這本書的受眾群體是青少年學生。雖然知識淺顯,但讀起來挺有意思的,有種懷舊的感覺。

感受到顧灼在對面傻楞楞站著,溫禮亭拍了拍旁邊的位置:“學弟要和我一起坐嗎?”

顧灼沒想到簡寒不在他也會和自己搭話,楞了一下,才想起應聲:“噢......”

他邁開長腿,走到溫禮亭身邊的空位,坐下。

——天生當偶像的皮相。

不過,就算如此,小寒選擇的也是他。

溫禮亭把書翻了一頁,舉手投足間盡是一種勝利者的驕傲。

顧灼默默把頭轉向一邊。看來無論過多少年,他對溫禮亭都是一種心情。

他討厭他!最討厭他!

一頓飯吃下來,時間已經很晚了。

蕭優醉醺醺道:“我們家有很多個客房,就是沒怎麽收拾過,你們要是不介意,就在這裏住一晚。”

顧灼整張臉寫著無語,扛著她的手臂,把她往她的房間裏拖:“說這麽客氣幹什麽,你還是老樣子,一喝酒就講一些奇奇怪怪的禮貌。”

“你懂個屁!我這叫有教養,有家教懂不懂?”

“行行行!”

蕭優沈吟一會兒,在被顧灼拖回房間前,突然站直身體:“小寒呢?小寒回來了嗎?她有消息了嗎?我能不能爬上去找她?”

顧灼嘆了口氣:“小寒已經回來了。”

蕭優用力搖頭:“沒有!我不信!你是不是騙我?我要去找小寒!”

簡寒在廚房收拾廚餘垃圾,聽到蕭優的喊聲,連忙跑了出來:“優優,我在這呢!你好好睡覺!明天我也在!”

蕭優的眼裏突然蓄起了淚,她點頭:“好,小寒,我睡覺,我和小灼都乖乖的,你不許再走了,外面很危險的。”

簡寒為她擦了擦眼淚:“我不走了。”

“溫學長會把你搶走嗎?他那個人很難搞。”

“不會啊,學長沒有你想的那麽壞,他不會把我搶走的。”

“好。”蕭優抓了抓她的長卷發,“那我睡覺了,明天你會在吧?小寒?”

簡寒鄭重點頭:“我會在。”

安頓好蕭優,顧灼便也回房間了。溫禮亭和簡寒一起泡在廚房,慢悠悠地收拾東西。

他有點無奈:“為什麽連蕭優也對我有敵意?”

簡寒挑好聽的說:“可能優優也能看出來我很喜歡你吧?”

學長很擅長把她吃得死死的,連說出的玩笑話都讓簡寒聽得津津有味,想要聽他說更多。

可能就是這種相處模式,讓蕭優有危機感了。

真可愛,優優。

簡寒甜蜜蜜地洗碗。

洗碗機壞了,明天要記得告訴優優給維修師傅打電話。

溫禮亭把簡寒分給她的碗洗完,湊近,輕輕靠在簡寒的肩上。

簡寒聞到他發間的洗發水味,很清新的草木香。

“怎麽了?”她不由自主放輕聲音。

溫禮亭道:“我也想問,究竟是我更重要,還是你的朋友們更重要。”

“你會覺得為難嗎?”

簡寒想了想:“不會,因為你們的身份不一樣啊。你是我的戀人,在男女之情上你是我放在頭一位的。但優優他們是我的朋友,在友情裏面也是頭一位的。我喜歡學長是女生對男生的喜歡,跟他們沒有可比性。”

她知道他是聽見剛剛她安慰蕭優的話多想了。

她親了親他的額角:“你放心,他們也不會把我從你的身邊搶走的。因為我最喜歡你了。”

下章學長線結束

寫活動劇情把自己感動得熱淚盈眶,希望能好好地傳遞給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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