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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個故事·之八和之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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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個故事·之八和之九

眼前似乎是個隨處可見的中年女人,矮個,微胖,臉盤紅亮,望過來的眼神讓他想起自己家鄉的街坊阿姨,也許馬上就要往他手裏塞來一把剛做好的杏仁餅幹。他有些遲疑,又盯著她看了一會兒,直到女人先開了口:“怎麽,被嚇壞了?我和你想象中不一樣?”

他點頭,又搖頭。這裏的一切都和他想象中的不一樣。相比之下,一個看上去像面包店阿姨的“聯絡人”算不上太意外。

“你就是聯絡人?”他問,“你認識那位女士?”

“不,我不認識她。不過她來找我,說有個小夥子需要幫助——而且和那孩子有關,”聯絡人撇起胖嘟嘟的嘴角,“那我肯定得幫忙。不過這樣的聯系會破壞世界之間的界限,所以你離開後,我就會把關於你的事忘了。”

他想了想,明白了。眼前的女人多半也與她有某種聯系,所以女巫才能順利地與之溝通,讓她為自己提供協助。

“你覺得這裏怎麽樣?”女人問。

他老老實實地回答:“很奇怪……我不太喜歡。”

女人“哈哈”笑起來:“你覺得奇怪,那是因為你是用你的眼睛看的,也許與我眼中的世界不一樣,也許能看到一些我看不到的東西。對我來說,這裏是我每天生活的地方,一切存在都是正常和必然的——反過來,我也能看到你看不到的東西。”

女人笑完了,嘆了口氣,又絮絮叨叨說起了一些雞毛蒜皮:永遠不夠用的薪水,追也追不上的物價,不省心的女兒,不成器的丈夫……就像他所熟識的面包店阿姨。他忍不住打斷她:“你能指引我找到最後一站嗎?我想盡快完成任務。”

女人半張著嘴,望了他一眼,換了話題。

“她在那裏過得怎麽樣?”她問。

這問題讓他一時不知如何回答。他想起很多事來:最後一次與她相見之後,許多年過去了,大家再沒見到過她,但都相信她去了更好的地方,過上了更好的生活;突然有一天,創造士們帶來預言——她將要回到這裏,這是這些年來,王國上下所有人聽過的最好的消息。

“我們大家都很喜歡她,為了她把整個世界重建了,”他說,“她會在那裏過得很好:有人照顧她,有人陪伴她玩耍,有人扮演她生活中的各個角色,填補起一個完整的世界……即使不是她,任何一個人在那裏都會過得很好;但不是任何一個人都會被這樣對待。”

“那你為什麽還要來這兒?”聯絡人問。

他咬了咬牙。

“因為我覺得……這樣下去不行,”他說,“不可能永遠維持這樣的生活。這樣的世界是不穩定的,她的狀況更加危險……她一定要回來才行。”

回聲的呢喃又在耳邊響起,像是認同的應和。是,她必須回來,不然——

“你站的那塊地方,就是當時我發現她的位置。”聯絡人說。

聽到這句話,他下意識地低頭一看——自己腳下是一塊平整稀疏的草坪。他立刻退開兩步,總覺得被踩到的草葉都會疼痛。

“這是半年前的事,”聯絡人說,“我還記得那天很熱,我想趁著早上涼快,來這裏澆水……”

“她現在在哪裏?”他又忍不住打斷道。他沒有時間在這裏聽故事,她會回到鎮上的原因,創造士早已告訴過他們,所有人都知道。

聯絡人又嘆了口氣,伸手一指:“在那兒。”

她指向的是一棟白色高塔,遠遠矗立在城市另一頭。

“在你去找到她之前,她會一直在那裏,”聯絡人說,“我的時間要結束了,祝你順利。”

說完,聯絡人彎腰拿起收好的水管。再次直起身的時候,她的臉也變成了灰白的模糊的蠟塊。她不再吐露半個字,搖搖晃晃地離開了。

他望向遠處的白色高塔。

新的旅程開始了。

從學校離開之後,他這才註意到外面已經接近傍晚。太陽快要落下,天空泛著半透明的紫灰色。勺子們正在飛往高樓的屋檐,巨大的眼睛緩慢滑過雲端。

他在街道上奮力奔跑。身體變得越來越輕薄脆弱了,但也不全是壞事。那棟高塔所在的位置正好和風向一致,現在的他足夠輕盈到能乘著風勢,被風推著吹著趕著前進。他飛一般地跑過街道,跑過人潮洶湧的路口,周圍的景物在他眼中全部模糊成色塊和線條,他沒有精力再為其他任何事分心。

他一度感到困惑,甚至惱怒:崇高意志也好,女巫也好,為什麽不直接告訴他聯絡人的位置?如果這樣,他就能在落地的第一時間趕往那裏,獲得情報,然後順利去往最後的高塔。但在一路的奔跑中,浮躁的思緒隨著步伐沈澱下來,他開始隱約理解——崇高意志並不是在指引他找到她。

來自崇高意志的每一次指引,都讓他更靠近她曾經的生活。這或許也是對自己的試探和考驗,他想。也許崇高意志想看看,從這些蛛絲馬跡中更進一步了解她過往的組成之後,自己是否還會堅定一開始的選擇。

天色完全暗下了,白色高塔也近在眼前。又一陣夜風吹來,他頓時從地面騰起,搖搖擺擺險些失去平衡。他趕緊穩住身體,落下,繼續往前跑去。回聲幫他固定好了松散的關節,這為他帶來很大的幫助。只是不知道是否是與回聲的結合變得緊密的緣故,有一些陌生的畫面不時出現在他腦中。那些圖形往往是斷裂的,一塊塊錯雜交疊起來,許多人影重合著出現。他沒有太多時間去留神,只是不免好奇——這回聲到底是從哪兒來的?它沒有提起過自己被寄托的感情的去向,卻跟著自己一路游蕩,是為了去往哪裏?

“幫助……互相……”回聲在耳邊說道。

“我馬上就會離開這裏,”他說,“你最好盡快找到下一個宿主。”

回聲沒有回答,只是不斷地重覆一些模糊的字眼,如同夢中的囈語。

終於,月亮升起的時候,他抵達了那棟白色高塔。

走到面前他才註意到,這是一棟長而扁的高大建築,棱角尖尖,並不是遠處看到的圓柱形。他繞著高樓走了一圈,沒有發現入口,也沒有窗戶。建築的墻面是一種粗糙的石材,在月下發出淺淺白光,在他看來,就像一座巨大的墓碑。

……她就在裏面。

他再次撫摸骨戒,閉上雙眼,集中精神向崇高意志祈禱。他訴說他堅定的願望,讚美崇高意志的智慧和全能,祈求能得到最後的指引。

然後,他聽到一陣翅膀拍打的聲音。

……是,為什麽自己先前沒有意識到呢?因為是她,所以崇高意志才會以鳥的形態出現。

他睜開眼睛,看到一只烏鴉停在自己面前。烏鴉通體漆黑,羽尖上泛著金屬似的暗藍色光澤。它墨玉般的眼睛朝他一輪,安靜地振翅飛起。

他立刻追上烏鴉,看著它離高樓越來越近,卻沒有拐彎,也沒有減慢。直到眼看著鳥喙就要筆直地撞上墻壁——下一瞬間,烏鴉安靜地滑入那塊白色的石墻,仿佛一滴墨水滲入湖面。

他楞了一下,上前伸手摸了摸烏鴉消失的地方——冰冷,堅硬,平整,敲起來“咚咚”作響,確實是塊石頭。短暫的遲疑後,他閉上眼睛,朝著面前的墻壁大步沖去。

預想的碰撞沒有發生,他被慣性推著直直地沖出好幾步,踉蹌著差點摔倒。他穩住身體,睜開眼睛,發現自己身處一個狹窄但高大的空間。這裏窄得只能容兩人並肩通過,卻高得一眼望不見天花板。地面和墻壁都是淡淡的粉色,有許多細長的東西雜亂地披掛下來,幾乎覆蓋了整個墻面,讓他想起交錯的血管,又像一片長滿藤蔓的粉紅色密林。

這裏沒有其他岔路,只在大廳正中有一列盤旋向上的樓梯。烏鴉正停在樓梯扶手上平靜地望著他。

視線相交的下一刻,烏鴉又拍拍翅膀,朝上飛去。

他追著烏鴉在樓梯上攀登。雖然沒有岔路,可樓梯兩旁不時出現一些古怪的門,有大有小,有高有低。有的門半敞著,門口滿是腳印;有的門雖然緊緊關閉,卻從門縫裏不斷地滲出鮮血。那種不安的感覺又出現了,每每他以為烏鴉要在某一扇門前停下的時候,它又目不斜視地繼續往上飛去。他註意到大部分門上都停著一些黑色小甲蟲,有的多一些,有的少一些。那些蟲子有著油亮堅硬的外殼,每一個都如指甲大小,停在門上,或者“嗡嗡”地鼓動翅膀在空中懸浮。這是什麽?他有些好奇,然而烏鴉並沒有給他留下觀察的時間。

他聽到回聲在耳邊說話,可聲音微弱極了,氣息單薄得像一吹就斷,看來支撐起他的身體也耗盡了它的力量。雖然說好了是互相幫助,這依舊讓他十分愧疚。

又經過一扇門的時候,他聽到“吱呀”一聲,原本緊閉的門扉朝裏打開了。他不由停下腳步,轉頭一望,一雙茫然的眼睛也正好從一指寬的門縫裏朝外望來——似乎是個孩子。他遲疑了一下對方是不是看見了自己,下一刻,那孩子的眼睛被恐懼淹沒。

連呼吸都沒來得及轉換的瞬間,一大群黑色甲蟲從他身旁飛過,湧入開啟的門縫裏。密密麻麻的翅膀遮住了他的視野,“嗡嗡嗡”的振翅聲響亮得蓋過了孩子的尖叫。他本能地伸手過去想把蟲子趕跑,然而來不及了,“砰!”的一聲,門重重地關上。

視野又幹凈了。他看到緊閉的門扇下,正安靜地流出暗紅的血。

……這到底是什麽地方?

她也在其中一扇門後?

上空傳來一聲粗嘎的鳥叫。他猛地擡起頭,發現烏鴉已經飛到更高處了。他收回思緒,更快地朝上爬去。

必須再快一些……再快,再快,再快!不能讓那些蟲子接近她!

不知道又爬了多久,地面已經看不見了,而天花板也是如此。即使有回聲支撐著,他殘破的身體也不可避免的變得越來越幹燥,越來越脆弱。他聽見紙在體內一張張崩離的聲音,視線也一陣陣地變得模糊。女巫說過,當他的意識在這個世界潰散的時候,身體也會隨之消失。當時他問她,那之後呢,自己會變成什麽樣?女巫也只撓頭,聳肩,說不出什麽答案來。

也對,越過泉水來到這裏的人,他還是第一個,沒有先例可以參照;即便有,消失的人也不可能回來解答這個問題。

“無論如何,我希望你能平安歸來。畢竟你還肩負著修補世界的責任。”——這是臨行前,女巫對他的囑咐。

……那更得抓緊時間,趁著自己還能動,還能看,還能思考。

回聲呢喃著說了些什麽,他感覺到有新的力量灌註進來,把分離的紙頁重新粘合起來。他的身體略微舒服了一些。眼前閃現的畫面變多了,但他依舊看不清那些重疊的人影。現在也不是去看這些的時候,他努力振作起來,繼續攀爬。

烏鴉依舊在頭頂飛行,似乎不知疲倦。他追著它,就像追著一粒永不落地的流星。而越往上走,蟲子的數量就越多一些。終於,又爬上一級臺階後,左腿傳來一聲不妙的脆響。他頓時失去平衡,一下子跪倒在樓梯上。蟲子的“嗡嗡”聲幾乎貼著他的臉響起。他用虛弱的視線朝上望去,烏鴉還在飛翔……然後停了下來。

它停下了,就落在離自己不遠的上方;那裏有一扇緊閉的小門。烏鴉落在門框上,好整以暇地收起翅膀,用尖嘴理了理羽毛。

——就是那裏!

他立刻反應過來,用盡全力要從地上站起身,然而左腿折成了三段,破口的紙被刮毛了邊,完全使不上力氣。他懇求回聲再幫自己一下,對方卻只能回以細不可聞的嗚咽。

“你要消失了嗎……?”他感覺到回聲的力量在急速衰減。

藏在影子裏的同伴沒有回答,也許已經沒有餘力。他愧疚極了:回聲是無處安放的感情和記憶的集合體,就像在曠野上隨風游蕩的風滾草,如果不是因為自己,如果能另外找到一個更穩定的寄宿對象……也許包裹在草團裏的感情也終會被傳達到它向往的地方。

“對不起……”他咬牙,小聲說道,“是我連累你……”

他剛要試著用剩下的右腿站起來,眼前突然又一次出現了淩亂的畫面。這一次,人影和景象噴湧而出,瘋狂擠進他的腦海。他只覺得頭痛欲裂,但只有那麽一瞬,回過神來,他竟然看清了畫面中的人。

是一個少女……不,是她。

雖然是自己不曾見過的長大後的樣貌,但他還是一眼就認出了她笑起來的柔軟的嘴角,和清澈又明亮的眼神——與她幼時沒有半分區別。

“原來你也是為了找她……?”他喜出望外。

影子裏傳來一聲響動,也許是表示同意。

他頓時有了百倍千倍的力氣——原來除了自己之外,這個世界也有人在牽掛她,想念她,甚至把這樣的感情化作回聲,又正好寄托在自己身上。他一下子從地上站起,雙手猛地扶住欄桿;既然腿使不上力了,就抓著欄桿慢慢往上挪動。那扇門和他之間僅僅隔了幾級臺階,但此刻就像翻越一片崇山峻嶺。終於,他踏上了最後一級平臺,門把近在咫尺,只要自己伸出手去,抓住它,擰動它——

不行。

他回過頭,看到兩側的墻壁上停滿了黑色甲蟲,仿佛一鍋瀝青劈頭蓋臉地潑來,把所有空間占得滿滿當當。幾乎已經看不見墻面原本的粉紅色了,視線所及之處,盡是黑得發亮的甲殼。

而只要他打開門,這些蟲子就會在一瞬間沖進門裏。

不行,絕對不能這麽做。

但他又必須打開那扇門,不然所做的一切努力都會前功盡棄。

蟲子們安靜極了,像是在等待最後那瞬間的來臨。

他深吸一口氣。腦中和耳邊的世界一樣寧靜,和自己沈入湖底時一樣寧靜。他又想起來,自己在外套最貼身的口袋裏藏著一枚火柴。

女巫告訴過他,一旦來到這個世界,水和火都會讓他的身體崩潰,必須小心避開。但水能凈化汙穢,火能驅趕黑暗,只要妥善利用,在很多時候反而能讓他化險為夷。

“何況你是打鐵的,對火熟悉得很。真遇上什麽危機,說不定火還能幫上大忙”——女巫是這麽說的。

所以他在口袋裏藏了一枚火柴。

他伸手探入口袋,取出火柴,牢牢捏在手裏。烏鴉停在門框上,用墨玉似的小眼睛安靜地看著他。

“我有個想法,你聽好,”他對回聲說,“既然你也是為她而來的,那麽我和你之間只要有一個能見到她,就算是勝利。”

——就能把她叫醒。

“接下去的話,如果你聽懂了,就敲一下地面,”他說,“首先,從我左邊的身體裏收回你的力量。”

“咯”,明明沒有東西落下,地上卻傳來一聲輕響。與此同時,他覺得左腿一輕,左臂也一下子松脫,袖管裏“撲簌簌”地掉下許多皺巴巴的紙來。

“然後……我會打開這扇門……”他說。意識又開始模糊了,他用力咬了一下舌尖,沒有任何感覺。

地上又傳來“咯”的一聲,比剛才有力許多。

“我數三下……我開門,你進去……”他說著,同時努力把臉貼上門把,緊緊靠著把手。他知道回聲只能在影子裏行動,沒有關系,他會為它鋪平行動的道路。

他吸一口氣:“一……”

蟲子們開始鼓動翅膀。

“二……”

“嗡嗡”聲如雷鳴般在空間裏回蕩。

他又吸一口氣,把所有力量灌註在握著火柴的右手上。他把火柴頭往地上一劃,豆大的火光亮起來了。他把火柴朝身後一丟,小小的火星落在那堆從他身上松脫的廢紙上。頓時,一叢火焰從地上騰起。火焰躥得旺極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與此同時,他用最後的力量轉動腦袋,門把手“哢噠”一聲被他的臉頰蹭開。蟲子立刻瘋狂湧來,他又把右腿投入火中。烈焰瞬間把蟲子吞沒。無數小黑點“劈劈啪啪”地在火中爆裂開來,更多的蟲子被火墻隔阻,無法靠近。

“三”字沒有說出口,他沒有力氣了。他眼中看到的最後畫面,是自己殘餘的影子如箭一般破入門後的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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