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討糖的妖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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討糖的妖精

在家休息了一天之後,伊摩帶我上街去了,去買一些春天要用的東西(比如花盆、花種、花肥),還有我的新鞋子。我低頭跟在她後面,邁著小步往前挪。這條街我來來回回不知道跑了多少次,還是第一次覺得它有那麽長,那麽吵。為什麽街上的人都在看我?為什麽那群小孩兒要圍過來?為什麽他們要跟我說話?我長不長大,變不變樣,跟他們有什麽關系?我以前怎麽沒覺得他們話有那麽多?伊摩把她最好看的裙子給我穿了,但我高興不起來,就像被裹在一粒蠶蛹裏,每個關節都硬邦邦的動彈不得,誰跟我說話我都不想搭理。可能就連木匠家門口那條見人就叫的大臭狗,都比我現在要活潑可愛。

伊摩問我怎麽了,是不是她的舊鞋子不合我腳,走得累了。我趕緊說不是的,她給我的這雙便鞋又好看又舒服,只是……哎!

我知道自己難受的原因,卻說不出口,而這又讓我更難受了,嗓子裏像卡了一團頭發。我思來想去,只好小聲說了句我肚子疼。這是讓我難受的原因裏最不難受的一個,但我這麽說了之後,伊摩就不再問了。可能大人有時候不說話,不是不想說,而是在嗓子裏卡了頭發,卡了毛團,卡了蒼耳,卡了刺栗……讓他們說不出來吧。

我說了肚子疼之後,我們很快就回家去了。伊摩給我買的鞋子也已經被店裏的夥計送到家門口,大大小小的盒子在廊下摞起一座山來。我們一起把盒子搬進去,又一起坐在沙發上把它們拆開:在家穿的軟拖,出門穿的皮鞋,踩起落葉來“哢嚓哢嚓”響的尖頭靴子,還有下雪的時候穿的又厚又軟的麂皮棉鞋;我摸了摸,它像厚實得像團面包,穿著去打雪仗一定很暖和——不過我應該不能再打雪仗了吧?我從沒看到過大人打雪仗,也許法律規定過,大人不能打雪仗,也不能過家家,不能在地上滾,不能在床上吃東西……這麽一看,變成大人的損失真不小。

我最喜歡的是一雙帶搭扣的小皮鞋,鞋跟方方的,鞋頭有雕花,皮面又亮又堅挺,和我以前穿的不一樣。伊摩說這種款式叫瑪麗珍,什麽場合都可以穿。原來鞋子也有名字嗎?我還是第一次聽說。它太好看了,我把它捧在手上,細細撫摸它的線條和紋路,它漂亮得簡直得用相框框起來。伊摩說那麽喜歡,就穿上吧,鞋子就該穿在腳上。她一定不知道,她不在家的時候,我早就偷偷穿過她的衣服,她的鞋子,還把她的珍珠耳環比在耳朵上,在家裏來來去去地走。伊摩的鞋跟敲在地板上“喀喀”響,清脆又優雅,比夏天裏掰開一大塊冰糕的聲音還好聽,讓我眼饞極了——我的鞋子只會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音,像急匆匆趕路的鴨子。

現在我也有帶跟的小皮鞋了,是我自己的,只屬於我的。我把腳伸進去,大小正合適。鞋跟敲起地板來,也是“喀喀喀”的,要是配上節奏,簡直能響成一首曲子。

伊摩也說好看,還在店裏的時候她就說這雙鞋穿上一定好看。我穿著它又在家裏走來走去,走著走著忍不住跳了兩下。伊摩看著我笑個不停,笑完了又有些遺憾地嘆了口氣:“可惜沒有新衣服……”

是呀,可惜沒有新衣服,可惜鎮上最會做衣服的人不知道去了哪裏。

伊摩沒說下去了,轉身去廚房幫我熱了杯可可牛奶。她說女孩子變成大人以後,就會每個月都肚子疼,還流血,這個叫做“討糖的妖精”,肚子疼是因為它來敲門討糖了;它最喜歡甜的東西,只要喝點甜的熱的招待它,它就會高高興興地離開。

討糖的妖精,要喝熱的甜的——又一件我不知道的事。我問伊摩,為什麽變成大人就會流血。伊摩說,這表示女孩子已經長大,可以做媽媽了,但做媽媽是一件需要慎重考慮的事,不能隨隨便便就做,所以討糖的妖精每個月都會來敲門提醒:“你準備好了嗎?你考慮清楚了嗎?”如果沒有,那麽它下個月還會來。我說肚子疼這麽難受,是逼著人生孩子嗎。伊摩說也不是,畢竟做媽媽之後要承擔的責任,要吃的苦,可比每個月一次的肚子疼要多得多,所以大多數人都會認真考慮;當然也有些人,因為受不了肚子疼,或者其他一些事的原因,沒想清楚就生下小孩,結果只是讓世界上多了一個迷迷糊糊的孩子。

伊摩說完,就開始收拾地上的鞋子,把它們一雙雙放進櫃子裏。我知道她是不想做媽媽的,所以她大概每個月都在忍受這樣的疼痛吧;那個住在林子裏的女仙呢?她也會肚子疼嗎?她也會在討糖的妖精上門的時候,想一想要不要做媽媽的問題嗎?還有蓓絲,她應該是認真地想過,才決定和丈夫一起孕育一個孩子;雖然沒有被生下來,但那個孩子一定在很長的時間裏是她對未來的寄托。

那……我的媽媽是因為考慮清楚了,所以選擇生下我,還是因為疼得受不了了,才不得不生我?我不知道,如果能見到她,就去問問她好了。我低頭看著手裏的杯子,我很喜歡熱乎乎的可可牛奶,但眼下這一杯沒有以往那麽香甜。不是嗎?當你喜歡的東西和討厭的東西一起出現,討厭的東西還是那麽討厭,而喜歡的東西也開始變得討厭起來。

我捧著杯子問伊摩:“那現在我應該做什麽呢?做一個大人要做什麽呢?”

做小孩兒的時候我從沒想過,有什麽事是我應該做的。每天我好像都在重覆一樣的生活:吃飯,上街,玩鬧,睡覺……日子就像一根長長的糖棍,被拗成一個首尾相接的圓,我舔來又舔去,總是舔不到頭;但它又確實在慢慢變小,慢慢變細,直到在某個毫無預兆的早晨“哢嚓”碎開。

我的個頭已經長大了,但我不知道鞋子的名字,也不知道討糖的妖精,也不會唱歌,不會畫畫,不會做衣服,也寫不出好看的字……像我這樣什麽都不會的人,也可以長成大人嗎?

是誰讓我長大的?為什麽不等我做好準備?

就不能像討糖的妖精一樣,先來問問我想沒想好嗎?

伊摩說我現在還不用急著想要做什麽,也很少有人剛剛長大就能知道自己想要做什麽;何況大人也有各種各樣的,有的知道的東西多些,有的知道的東西少些,有的人特別了解這個,有的人特別了解那個,不需要全都會全都懂,就算有不知道的,只要去學,去請教,也會慢慢了解。

我不是很信,因為她就什麽都會。伊摩說她也不是一下子就會的,她還是小孩的時候,家裏請了很多老師教她,她每天從早到晚都在學習,連玩的工夫都沒有,所以現在才會那麽多東西。我說,可我還什麽都沒學會,就已經是大人了。伊摩說,大人也可以學習啊,只要願意,什麽時候都能學到新東西——有些人在學習的時候會發現自己想要做的事,另一些人恰恰相反,在學習之後意識到自己不想要做的事,和不適合做的事,這兩種人都有,都對,沒必要照著別人的樣子做自己。

伊摩說,她以前從來沒做過飯,現在從餐前湯到餐後甜點,從早午晚飯到節日大餐,什麽都難不倒她;她以前也沒種過花,現在家裏的小院子是整條街上最漂亮的花園。我知道伊摩從來不騙我,所以她說的這些應該都是真的。但我還是有些不能接受這樣的“長大”。我現在這副模樣除了個頭變高變大,和小時候又有什麽區別呢?我已經比馬腿高了,就可以出發去周游世界了嗎?

我覺得自己就像只寄居蟹,在路上走的時候撿到一個大殼鉆了進去。可殼子雖然變大了,我真正的身體還是只有那小小一撮;硬要套在這麽一個大殼裏,反而讓我跌跌撞撞,磕磕碰碰,連路都走不利索。

伊摩收拾完了鞋子,上樓去了。她說要把幾條裙子改一改,讓我能穿得更合身些。她的腳步聲從樓梯隱下,又從頭頂的樓板上響起。我聽到她踩動縫紉機的聲音了。我悄悄從胸前摸出回聲,它窩在我的手掌裏,看上去那麽小。我把它湊近耳邊,它心跳般的震動也變得很輕很遠。

我之前一直以為,只要把它孵出來,我就是它的媽媽,就是大人了;現在看來,我離大人還差得遠。希望它可以等等我,等我做好準備,學會更多東西,也知道自己想做的事之後再孵化——我想它肯定也不想要一個傻乎乎的,什麽都不知道的媽媽。我摸了摸回聲珍珠色的殼,把它貼上臉頰。它的蛋殼是溫熱的,好像有東西在裏面動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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