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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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公公出去了, 閆清還跪在地上。

“你跪著做什麽, 起來下棋。”皇帝敲敲棋盤。

閆清站起來,臉上並沒有欣喜的神色, 反而藏著憂慮。

閆清覺得他如今的風頭越來越盛了,不知道是好是壞。

皇帝好似看出了他的擔憂, 好整以暇道:“你以為一直躲著就沒事了?”

“父皇?”閆清頓時緊張起來。

皇帝抓了把棋子放在手中把玩:“朕當年何嘗不是小心翼翼, 什麽都躲著,以為能躲過一切禍事。結果呢?最終還是要出來面對。”

閆清坐下去, 拿了棋子卻久久放不下去,忍不住問道:“父皇, 難道不爭也是錯嗎?”

“放在以前,沒錯。”皇帝看著棋盤,不甚在意道:“可現在就是錯。”

皇帝說的以前是太子還在的時候。

“朕當年何嘗不想將太子之位拱手相讓。那幾年母後與先帝針鋒相對,劍拔弩張。朕連睡覺都膽戰心驚, 害怕有人突然闖進東宮殺朕。那時候覺得,只要先帝讓朕活著,這太子當不當又何妨?”

“可是後來朕明白了, 在其位謀其職, 朕是太子,是眾望所歸的即位人選, 朕不爭也得死, 還會讓擁護朕的人一起死。”

皇帝撐著下巴,回憶縱然心酸,但他的神情卻是平靜的, 只有眼中的一抹苦澀道出了他當年的絕望。

皇帝看向閆清:“事到如今,你還不懂自己處在什麽樣的位置?”

“兒臣懂。”閆清扯著嘴角笑了笑:“就是因為懂,所以才不爭。”

皇帝盯著閆清,好一會才明白閆清的意思。

他看見了太子的下場,看見了宸王和南朝王的處境,所以越來越堅定不能爭。

“父皇,若是哪一天要爭,我一定會告訴您,我想要那個皇位。可是現在我不能,我不敢帶著俞家與母妃去冒那個險。您和皇祖母信任我,將我當成兒子與親人,不就是因為我是真的不爭麽?如果我去爭了,你們還會再信任我麽?”閆清與皇帝對視,眼神堅定。

皇帝愕然,反覆思考閆清的話。

確實如閆清所說,他們如此信任閆清,不就是因為閆清什麽都不爭,本本份份的當一個王爺麽,那他們還憑什麽去怪責他不爭呢?

“朕知道了。”皇帝點頭:“以後再也不會逼你。”

閆清也算和皇帝第一次袒露心事,緊張過後終於安下心來。有了皇帝的首肯,以後他就再也不怕了。

寢殿的門打開,李公公又走進來。

“不是讓你去送東西,怎麽又回來了?”皇帝問道。

“奴才剛走出去就碰見公主與貴妃娘娘來了,說是想見皇上。”李公公堆笑。

“讓公主進來。”皇帝道,又看向閆清:“你出去見你母妃,朕若見了她,恐怕讓其他人不滿,你讓她安心。”

“是。”閆清站起來。

俞貴妃等在前殿,裹著雪披,神色悶悶的,對皇帝不見她確實有些不滿。

“母妃。”閆清走過去。

“你膝蓋沒事?”俞貴妃見到閆清後神色緩和下來,擔憂問道。

閆清訝異,怎麽他就跪了一會,感覺整個後宮都知道了。

“就跪了一下,沒事的。”閆清避開了俞貴妃想要掀開他衣擺看的手。

“那個毒婦,你是王爺,跪天跪地跪皇帝,她哪裏配?”俞貴妃恨恨道:“她自己作沒了兒子,就想著法來折磨別人的兒子,有本事自己再生一個去!”

在太後面前俞貴妃端得穩重大方,在閆清面前就顯露出對皇後的厭惡來。

閆清聽得尷尬,扶著俞貴妃坐下:“父皇讓我告訴您,他是怕別人不滿才不見您的。”

俞貴妃抓住閆清的胳膊:“皇後來的時候也是這樣說的麽?”

“母後來的時候父皇在午睡,沒有留話。”閆清搖頭。

俞貴妃勾起得意的笑,扶了扶步搖:“可見她只有皇後一個空頭銜,你回去告訴皇上,讓他好好養病,我過兩日再來看望。”

“知道了,您也多顧著點身體,別風裏跑來跑去的。”閆清道。

李公公端著托盤帶著一大群人走過來,笑道:“娘娘快些回宮,皇上吩咐奴才給您送賞賜過去吶。”

俞貴妃楞了楞,隨即很欣喜:“皇上怎麽突然就給我賞賜了,我都來福寧宮了,還要跑回去,怪累人的。”

雖是這樣說,可俞貴妃已經站起來準備回去了。

“娘娘您協理後宮勞累了,更何況王爺這次侍疾有功,還不都是娘娘的功勞?”李公公呵呵笑著。

“行,那我就不留在這兒打擾了,回宮。”俞貴妃拍拍閆清的肩,轉身走了。

看著俞貴妃搖曳的背影,閆清無奈一笑。

太後的儀仗停在景陽宮外,秋嬤嬤剛扶著太後下攆,便見皇後帶著人出來迎駕。

“太後怎麽來了?”皇後帶著疑惑的笑。

“來和你說說話。”太後垂眸,語氣不冷不熱。

皇後一怔。

要太後親自駕臨說話的,宮裏恐怕獨她一份了。

秋嬤嬤扶著太後往景陽宮裏走,路過跪著的一群人,太後腳步頓住,看向跪在裏頭一臉慘白的太子妃陳氏。

“你如今還讓她每日來景陽宮?”太後看向皇後。

皇後看了一眼陳氏,咬咬唇:“兒臣讓她來說說話。”

秋嬤嬤將陳氏扶起來,陳氏起身時一個趔趄,差點摔下去。

“把頭擡起來。”太後沈聲道。

陳氏緩緩擡起頭。

“瘦得都沒人形了。”太後看了一眼便不再看,轉身往景陽宮裏走去。

皇後冷冷的看了一眼陳氏,緊跟著太後進去。

太後在前殿的主位坐下,皇後小心翼翼坐在下首。

“我有多久沒來景陽宮了,怕是有二十多年了。”太後緩緩道。

“兒臣也記不清了。”皇後垂首。

“那你知道我為什麽二十多年都不進景陽宮嗎?”太後問。

“兒臣……不知。”

“那你又知道我為什麽二十多年沒來,今日卻來了呢?”太後又問。

皇後默然,臉色漸漸白了。

太後的眼神好似一座沈穩的大山,壓得皇後喘不過氣。

“都是林家和我的錯,這輩子讓你過得太舒坦了。”太後接著道。

皇後擡起頭看向太後,眼裏是委屈與倔強:“太後一來就是這麽重的話,讓兒臣如何自處?兒臣今日是讓穆王跪了一會,可也是他先忤逆我!太後難道就這麽偏心嗎?”

太後吐出一口濁氣:“我來告訴你怎麽自處。你是林家的嫡長女,從小就是準備著進宮的。林懷章便寵著你,什麽好的都給你,讓你養成了貪心不足又高傲的性子。你毫不費勁就得了皇後的位置,所有人都得避忌鋒芒,俞貴妃囂張跋扈,我就出面為你打壓。你生了太子,皇後的位置更穩了,以後還會是太後。可是你捫心自問,這幾十年來你做過什麽事?不說對我,對皇帝,你連自己的兒子都保不住,你這個皇後猶如井底之蛙,讓人恥笑!”

太後的話擲地有聲,每個字都砸在了皇後的心上。

皇後咬著唇,眼淚掉下來:“太後這話莫不是要兒臣跟著太子去死,太子的死和兒臣有半點關系?他是兒臣十月懷胎生下的……”

“你只生了他,你可有做到半分一個母親該做的事?”太後反問:“他對你來說不過是捧你當上太後的人,你連你自己的親兒子心裏在想什麽都不知道!你啊!”

皇後被罵得發懵:“我何曾不關心他,我每日都要過問東宮的事,就連他的太子妃都是我盡心選的!”

“你關心他有沒有好好讀書,你關心他有沒有讓皇帝高興,你關心的是他這個太子坐得夠不夠穩!他愛吃什麽,喜歡什麽討厭什麽,你知道嗎?你將他關在你的牢籠裏,將他的路安排得沒有一絲喘息的機會,都是為了你自己的野心!”太後指著皇後,問得皇後啞口無言。

“我……我也是為了他好。”皇後狡辯道。

“太子妃又做錯了什麽?你將她折磨得都沒個人形了,若是讓她的爹娘知道了,他們該有多痛心!”

“她入東宮這麽多年連個子嗣都沒有,還讓東宮一無所出,身為一宮之主,難道不是她的錯?太子重病,難道不是她照顧不當?”皇後理所當然道。

“她也是父母寵著長大的,東宮沒有子嗣難道是她的錯嗎?太子不肯有孩子,還不是你們逼的!”想起太子,太後的眼眶漸漸發紅,枯槁的手輕輕抹過眼睛:“我都不敢問閆清最後那些日子是怎樣的情況,太子最後是怎麽帶著失望和痛苦走的,一想起來我的心就痛得顫抖……太平盛世,堂堂太子居然早逝,你卻毫無自知,繼續堂而皇之的坐在後位上,折磨太子妃,禍害後宮與前朝,等後代史書留名,你就是千古罪人。”

皇後一震,從椅子上跌下:“姑母!兒臣沒有做錯什麽!”

“你心腸狹隘,待人刻薄,不思悔改,實在不配當一國之母。當初是我親自選你為皇後,你的後位也該我親自下懿旨廢掉。”太後失望地搖搖頭,扶著秋嬤嬤的手站起來:“可我現在不會廢了你,為了太子,我也要留著你的後位才是。”

“姑母,您聽我解釋!”皇後倉皇拉住太後的裙擺。

“你不必叫我姑母,這些年你也從沒真心實意當我是你的姑母,以後也不必了。”太後看也不看皇後一眼:“你放心當你的皇後,但太後的位置,你還是別想了。”

皇後不敢置信的瞪大眼睛。

這是什麽意思,這是等皇帝駕崩了,就要廢了她嗎?!

“您不能廢了我,我沒有做錯什麽,您沒有理由廢我,朝臣也不會答應的!”皇後站起來。

太後沒有回答,淡然一笑後離去了。

陳氏倚在門外,見太後出來了,一臉慘白的行禮。

太後停在陳氏面前,語氣冰冷:“人自己不立起來,就不要怪別人欺負你。”

陳氏蹲著的身子抖了抖,輕聲答道:“是。”

陳氏一直保持著行禮的姿勢,直到太後的身影離開了景陽宮才緩緩站起來。

忽然一道身影沖過來,重重的一巴掌扇在了陳氏的臉上。

“是你求太後為你撐腰?”皇後陰狠道。

陳氏面無表情轉回頭:“母後多慮了,兒臣哪來的本事求太後撐腰。”

“那必定是為了穆王了。“皇後道:“今日的事給我爛進肚子裏,太後終究是林家出來的,她剛才的話都是氣話而已。”

頓了頓,又道:“更何況,我難道還熬不過她?”

太後必定是比皇帝先死的。

陳氏的嘴角抿起,垂下的眼中一片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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