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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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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陽宮裏的氣氛低壓淒涼, 那頭皇帝的賞賜卻跟著俞貴妃的攆架一路回了後宮, 好不令人側目。

皇帝甚少大排面的賞東西,平常也只著內務府挑選了各宮裏賞一些, 今日卻是他親自選來送的。

不禁俞貴妃喜不自勝,其他人也看紅了眼。酸溜溜的說俞貴妃年紀大了還不消停, 酸到了最後, 也只能嘆道俞貴妃生了個好兒子。

太後回了慈慶宮,知道皇帝給俞貴妃賞了東西後, 便又跟著賞了一串沈香送去,一點也不怕招眼, 仿佛就是要讓俞貴妃更招眼似的。

俞貴妃回宮領了賞賜,將福寧宮與慈慶宮來送賞賜道喜的奴才賞了個遍,全是用荷包裝得滿滿的銅板,掂在手裏都沈手, 各個喜笑顏開,巴望下回還要搶著來。

出了俞貴妃的宮殿,李公公攏著拂塵, 瞇起眼望了望碧藍的天, 嘴角帶笑。

“公公,貴妃娘娘對咱們真好。”一個年紀才十幾歲的內侍咧嘴笑道:“整整一包, 抵得上奴才兩個月奉銀了。”

李公公眼神一冷, 剛想呵斥沒規矩,話到嘴邊又止住,笑盈盈拍了小內侍的腦袋:“好好做事, 娘娘少不了你的好。”

“欸!”內侍得了李公公的答覆,忙不疊點頭。

“回福寧宮。”李公公恢覆了威嚴的神態,帶著一大群人往宮道上走。

回到福寧宮寢殿,李公公走進去,發現醞和公主已經走了,閆清正在收拾棋盤上的棋子,忙走過去幫著收拾:“皇上王爺這盤棋終於下完了,奴才還想著要不要存到明日吶。”

李公公悄悄看了一眼閆清,他可是知道閆清改了棋子的。

皇帝得意笑道:“你的棋藝怎麽這麽差,竟然輸了朕三個子。”

李公公一楞,穆王輸了?

閆清只坐著淡淡喝茶:“兒臣只是走錯了一步而已。”

“輸了便是輸了。”皇帝擺擺手,很是神氣。

閆清不與他爭辯。

皇帝坐得腰酸,摞了摞身子,李公公立馬在他身後墊了個軟枕。

“東西送過去了沒有?”皇帝問道。

“送了,娘娘可歡喜,每個奴才一人一個荷包的銅板。”李公公笑道。

俞貴妃當然沒有給他,就算給了,他也不會拿。

他已高處總管,這些東西他已經不在意了。

“你這個母妃,說了多少次要勤儉,這麽多年也學不會。”皇帝指著閆清,語氣卻沒有氣惱,更多的是調侃的意味。

李公公忙道:“娘娘協理後宮可就不一樣了,聽內務府最近在說,他們可都快急哭了。娘娘親自對賬本,一分一毫都得問清楚了,內務府現在一聽到娘娘的聲音就腿打顫吶。”

皇帝聽得稀奇,笑得很是滿意。

“俞家時常送補貼給母妃,母妃自己的銀子用不完,所以打賞奴才們也大方些。”閆清毫不避諱的說道。

俞家家大勢大,藏著掖著也沒用,不如坦坦蕩蕩的。

“嗯。”皇帝讚同道:“你母妃宮裏朕知道,她一貫如此,你也不必太在意,她好的都給你留著的。”

皇帝又轉頭對李公公道:“內務府準備好公主回行的事物沒有?路途遙遠,別在路上病著了。”

“一切事物慈慶宮早就命內務府備好了。”李公公道,神色有些低沈。

皇帝一楞,隨即嘆氣:“母後一定很傷心,這一回去,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再見面。”

“皇上別憂心,來日方長,總能再見面的。”李公公勸道。

“若朕當年在朝中能說上話,必定不會讓她遠嫁。”皇帝深沈了一會後便恢覆過來:“罷了,今日可有大臣覲見?”

“沒有,您封印了,他們也都閑了,只要不是要緊事,樞密院都能自行處理。”李公公道。

皇帝點點頭,轉頭去看坐在床邊的閆清,卻發現閆清眼睛都睜不開了。

李公公忍不住笑了:“王爺熬了整整兩日,確實累了。”

皇帝示意他小聲一點,李公公立馬噤聲。

可閆清還是醒了。他本就沒睡熟,只不過一不小心就瞇了眼而已。

“你去睡,不用守著朕。”皇帝道。

閆清眨眨眼,清醒了些。

“可兒臣要守著您吃藥。”閆清有些踟躕。

“王爺去歇息,奴才幫您守著,一定看著皇上吃了藥才行。”李公公勸道。

閆清確實是撐不下去了,便不再堅持,起身去了隔壁的屋子。

閆清的身影消失在門口,皇帝的神色漸冷:“昨夜南朝王與宸王可有進宮?”

李公公眉頭微微一凜:“進宮了,因為太後有懿旨,所以沒能進來,只站了會就走了。”

皇帝嗯了一聲,道:“去查查,宮裏是誰給南朝王報的信。”

“奴才這就讓人查。”李公公頷首。

閆清一覺睡醒,外頭的天已經黑了。

裹著大氅從屋裏走出去,呵氣成霜,發現外頭半空飄著晶瑩的東西。

下初雪了。

閆清走到廊下伸出手,幾朵極小的雪花落在指尖。

“王爺可別在風口裏站著,灌了雪身子發熱,進屋了就得風寒了。”李松在閆清身後提醒道。

閆清將手縮回大氅裏,問道:“父皇睡了麽?”

“睡了,屋裏燒著地龍,王爺進屋去。”

閆清進了皇帝的屋子,裏頭留有一兩根燭火。

閆清來到皇帝的床邊,用捂熱的手探上額頭,果不其然,皇帝又開始微微發熱了。

昨夜皇帝發了高熱,今早就退熱了,退得太快,所以半夜極有可能反覆。

“去打盆熱水來。”閆清道。

李松趕緊去打了盆水,閆清用帕子沾濕絞了敷在皇帝的額頭上,等帕子涼了再換下。

反覆許多次,整整一夜後,皇帝額頭的溫度才恢覆了正常。

閆清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將帕子扔回銅盆裏。因為一直在滾燙的熱水裏浸泡,閆清的手都紅了。

李松一整夜都在換水,也是累得不行。

“王爺,還換水嗎?”李松端起銅盆問道。

“不換了,等太醫來。”閆清搖頭。

天亮後,太醫來請脈,皇帝的病情果然恢覆得差不多了,再吃兩次藥就能下床出門。

李公公趕緊派人去慈慶宮報信。

閆清走出屋子,外面的地面已經被白雪覆蓋,所及之處全是白色的世界。

“王爺,皇上醒了。”李公公走出來:“多虧了王爺一整晚守著皇上,奴才一個人實在有心無力,那些人又只能守著,還是王爺在才能時刻清楚皇上的病情。”

“我半夜睡醒了順道過去看看而已。”閆清道:“父皇的病既然好了,那我也得出宮去了。”

李公公也不挽留,畢竟閆清在福寧宮多待一日,外界的議論聲就越大:“皇上已經醒了,王爺進去向皇上說一聲再走。”

“嗯。”閆清便進了寢殿向皇帝告辭。

皇帝剛醒,正坐在床上,聽聞閆清要走,皇帝沈默了片刻,道:“那就回去。”

“是。”閆清頷首:“父皇多休息,別太勞累,既然封印了就好好歇息幾日。”

“知道了。”皇帝不耐煩地揮手,又指著桌上的那幾本書:“那些書你拿回去看完了再還給朕。”

閆清笑道:“是,謝父皇。”

閆清走後,李公公命人端上膳食,皇帝用得很緩慢,李公公忍不住問道:“皇上,可是不合口味?”

皇帝搖搖頭,蹙眉:“有些不是滋味。”

周圍奴才簇擁,可皇帝卻找不到一個可以說話的人。

李公公明白了,卻無可奈何。

除了太後,皇帝從不向任何人透露心事,當年被先帝逼到絕境的那些日子裏,李公公也沒見皇帝說過一句心裏話。如今的穆王,還是這宮裏頭一份。

皇帝放下筷子:“李壽安,朕是不是太偏心了?”

李公公堆笑:“奴才覺得關鍵不在於皇上和太後偏心誰,而是在於您二位願意與穆王說話。說實在的,奴才與穆王相處時也覺得心裏舒坦呢。”

“是這樣。”皇帝讚同點頭,思忖片刻後道:“朕常說先帝偏心,朕不能重蹈覆轍,你去召南朝王進來。”

南朝王怎麽也沒想道皇帝會召他去福寧宮,自懂事後,他可是再也沒踏進過福寧宮,

忐忑地走進皇帝的寢殿,南朝王緊張地給皇帝行了一禮:“見過父皇。”

“起來。”皇帝看著南朝王懼怕的神情,不由得蹙眉。

南朝王站起來,規規矩矩站在一旁。

皇帝便自己找了個話題:“南巡的事準備得怎樣了?”

“回父皇,過了年就準備妥當了。”

“每件事都要仔細。”

“是,兒臣一定小心謹慎。”

寥寥數句話後,兩人就相對無言,南朝王是有許多話想說,可他見了皇帝就什麽都不敢說了。

皇帝不禁懊惱起來。

南朝王平日裏天不怕地不怕,怎麽見了他就跟老鼠見了貓一樣?

“父皇您病好了嗎?”南朝王諾諾問道:“兒臣一直想進宮探望,可是太後有懿旨,兒臣就進不來了。”

皇帝擡眸看他,見他臉上是真的委屈,不似作假。

皇帝想了想,問道:“昨夜,你是怎麽知道朕病了?”

“是宮裏的奴才來告訴兒臣的,兒臣以為是宣政殿的奴才。”南朝王與皇帝對視,神色坦然。

皇帝點點頭,不再言語。

南朝王雖荒唐,可他行事坦蕩,還是可信的。

閆清出了宮就徑直回府,他連著幾日都沒有好好睡上一覺,很是疲憊。

王華不在府裏,說是出門辦事了。

閆清不再過問,回去沐浴後倒頭就睡,什麽都不想理會了。

深夜,東宮外出現一道人影,鬼鬼祟祟從門口溜了進去。

陳氏早已等在那裏。

“娘娘,奴才可是冒死才找著這些的。”內侍是內務府的人,早年被陳家買通了,為陳氏辦過幾次事,衛良娣就是他想著法子送出宮去的。此刻他手上攤著一枚紙包,縫隙裏露出一點白色粉末。

“辛苦你了。”陳氏將紙包拿過來,看也不看就捏進手心。

“娘娘,奴才鬥膽問一句,您要這東西做什麽?這可是能毒死人的。”

“你也知道深宮裏一些腌漬事,不過是對付幾個奴才罷了。”陳氏不以為意:“有封信,你轉交給父親。”

陳氏拿出一封密封的信交給內侍。

“那奴才就回去了。”內侍將信塞進袖子裏。

“去,多謝你。”陳氏將一個荷包塞進內侍的手裏。

內侍忙推脫:“陳大人給了奴才許多,奴才實在不能收了。”

陳氏便沒有堅持,放下手:“那如此就算了。”

內侍出了東宮,沿著宮道回了內務府。

他的腦海裏一直回想著剛才的對話,還有陳氏過於平靜的神色,不由得停下了腳步,掏出了袖中的那封信。

想了許久後,他咬牙將信封撕開了一角。

開頭便是:“父親在上,女兒垂淚叩首。”

“糟了。”內侍猛地一震,趕緊將信藏起來,往內務府跑去。

他得在明早想個法子出宮逃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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