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石-第一章
關燈
小
中
大
孫石-第一章
危化品工廠裏的單個儲罐有十幾米高，而孫石每天的任務之一是沿著樓梯爬上去打開蓋口觀察罐內的物質有沒有發生性狀的改變。
其實比起起早貪黑還要四方協調到處吵架的裝卸貨，這件事本身是他一整天的工作裏最輕松的一環。爬個樓梯伸個腦袋的事情，只要桶裏的東西不要變色或者結晶這件事就過去了，沒有人真的指望他這個化學幾乎要掛零蛋的普通工人做什麽實驗來分析純度。
作為安全保障，每天的開蓋都必須由兩個人同時操作完成，這樣就算一人失足落入罐中另一人可以第一時間救援或是求援。但開罐這件事本身並不需要兩個人完成，所以這天和孫石一起輪班的同事先他一步登上了罐頂準備開罐，而孫石還有兩轉才到。
這本是無可厚非的，但這位同事不知是宿醉未醒還是怎麽，居然忘記檢查罐壓就打開了罐蓋的閥門——甚至也其實也是無可厚非的，畢竟沒有改變性狀的化學物質不會無緣無故產生氣體增加壓力，但所有的悲劇往往都發生在這樣一連串的無可厚非下。
被極致壓縮的氣體在那一瞬間爆出，孫石在巨大的爆炸聲裏首先看到的是被噴上工廠橫梁的同事，接著罐內的變質物質與外界空氣貪婪接觸產生的巨量熱量與氣體把整個儲罐炸開，孫石裸露的皮膚便開始感到灼燒般的劇痛。好在痛苦是短暫的，他很快就失去了意識。
說來抱歉，事故發生於他失去意識之間的間隔太短，他還來不及感嘆人生或是思考未來，腦海裏只有簡單的“我操，完蛋了”幾個大字。
孫石再恢覆意識時，能感受到的只有彌漫全身的刺痛，好像有人把他的皮生生剝去了。他不能控制自己的身體，不能睜眼耳邊也只有無盡的嗡鳴，只好在虛無裏默默忍受這種疼痛——他連張嘴喊痛都不行。他猜自己大概沒死，應春山應該被嚇得三魂丟了七魄，而現在他應該像個木乃伊一樣渾身都纏滿繃帶躺在醫院的床上。
再後來他就恢覆了聽力。這種感覺是很奇特的——他像個被困在軀體裏的幽靈，只能通過聽來猜測身邊發生著什麽。
他聽到了應春山小聲的啜泣。孫石本還想聽聽應春山有沒有什麽話要說，可那真的只是被壓抑的、毫無內容的哭泣。而這種啜泣也只有很小一段時間，再之後就又回到安靜的很多儀器合奏形成的交響曲。他猜自己大概在ICU裏，身邊都是些同樣的行屍走肉。
應春山似乎每天都會來看他，或許還會撫摸他殘破的身體，但孫石很難感覺到，不知道是應春山動作太輕還是他的感知並沒有完全恢覆。他只是到在每次有不屬於醫護的聲音出現在病房裏時應春山都會或多或少地在他身邊哭一會兒。他最開始還焦急地希望應春山別太傷心，別這麽一直哭哭壞了眼睛，後來也釋然了——孫石甚至都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醒過來。
再後來應春山就不怎麽哭了。有一次他聽見應春山在床邊和他的母親打電話，用疲憊但平靜的語氣說：“我真的已經盡力了，媽……是，你說的是對的，我們沒有能力面對這麽嚴重的事情……”
或許是得到了幫助，應春山在一段沈默後說：“謝謝你，媽媽。等過了這個難關，我和孫石會努力把錢還上的。”
孫石還聽過另一個男人的聲音。他和這個男人沒有說過話，但還是能從對話裏猜出這人是應春山那個功成名就深受父母喜愛的哥哥。他說：“春山，爸媽也不是不想幫你，只是你要好好考慮預後。大夫說他的情況……”
應春山這時候才顯出一點憤怒來：“他會恢覆的！你不要在他面前說這種話！”
於是那人就停止了話頭，在一聲嘆息後說：“好，我不說了。但是爸媽只是想你好，你好好考慮一下吧，你才二十七歲。”
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音，那人拍了拍什麽，發出來沈悶的聲音：“這是我的一點心意，你有什麽困難就找我，我會盡我所能的。我知道你跟我們都不親，但我們都想幫你的。”
應春山沒有說謝謝，或許只是哽咽地說不出來。
於是孫石知道了，自己大概醒來好起來的概率不大，又或者自己已經殘疾，就算好起來也只能做個累贅的廢人。可他還有點不甘心。哪怕真的要死，死前他還是想再看一眼應春山。
他們在大學相識相愛，作為兩個不學無術的社會閑散人士在整個大學期間並沒有學進去多少知識。在大一大家都還新鮮的時候他們也曾下定過要好好學習一雪前恥的決心，可惜之後他收到一筆意料之外的來自他幾乎沒見過面就去世了的父母的遺產，說是父母遺囑裏存下的一筆他成年後解凍的資金。大概是因為爺爺去世得突然沒來得及跟他說，孫石從沒聽說過這件事，所以算得上是意外之財。那真不是一筆小數目，很多焦慮和壓力都在那筆錢到賬的一剎那灰飛煙滅，所以他立馬就覺得自己值得一段從沒有過的輕松時光——不要打工也不要學習，就是單純地享受人生。
應春山從來都不缺錢，所以也跟著他開始愜意享受。不出意外地，短暫的休息變成了貫穿整個大學時光的散漫。他們也再沒認真學過習，所有考試都只是“過”，大概只能說是不好讀書也不求甚解。
後來找工作很不順利，他才去化工廠裏當了工人。雖然危險還要培訓，但工資比起其他的來說已經算得上可觀。應春山因為自己和家裏鬧翻，兩個人就靠著兩個人的工資摳搜地活，居然也還算得上有滋有味。
他知道兩人相愛，卻從沒想過到底愛到什麽程度。可現在躺在病床上動彈不得他終於意識到這段感情的刻骨銘心：他死都可以，只是想再看一眼應春山，再貪心一點的話，如果能和應春山說兩句話就更好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危化品工廠裏的單個儲罐有十幾米高，而孫石每天的任務之一是沿著樓梯爬上去打開蓋口觀察罐內的物質有沒有發生性狀的改變。
其實比起起早貪黑還要四方協調到處吵架的裝卸貨，這件事本身是他一整天的工作裏最輕松的一環。爬個樓梯伸個腦袋的事情，只要桶裏的東西不要變色或者結晶這件事就過去了，沒有人真的指望他這個化學幾乎要掛零蛋的普通工人做什麽實驗來分析純度。
作為安全保障，每天的開蓋都必須由兩個人同時操作完成，這樣就算一人失足落入罐中另一人可以第一時間救援或是求援。但開罐這件事本身並不需要兩個人完成，所以這天和孫石一起輪班的同事先他一步登上了罐頂準備開罐，而孫石還有兩轉才到。
這本是無可厚非的，但這位同事不知是宿醉未醒還是怎麽，居然忘記檢查罐壓就打開了罐蓋的閥門——甚至也其實也是無可厚非的，畢竟沒有改變性狀的化學物質不會無緣無故產生氣體增加壓力，但所有的悲劇往往都發生在這樣一連串的無可厚非下。
被極致壓縮的氣體在那一瞬間爆出，孫石在巨大的爆炸聲裏首先看到的是被噴上工廠橫梁的同事，接著罐內的變質物質與外界空氣貪婪接觸產生的巨量熱量與氣體把整個儲罐炸開，孫石裸露的皮膚便開始感到灼燒般的劇痛。好在痛苦是短暫的，他很快就失去了意識。
說來抱歉，事故發生於他失去意識之間的間隔太短，他還來不及感嘆人生或是思考未來，腦海裏只有簡單的“我操，完蛋了”幾個大字。
孫石再恢覆意識時，能感受到的只有彌漫全身的刺痛，好像有人把他的皮生生剝去了。他不能控制自己的身體，不能睜眼耳邊也只有無盡的嗡鳴，只好在虛無裏默默忍受這種疼痛——他連張嘴喊痛都不行。他猜自己大概沒死，應春山應該被嚇得三魂丟了七魄，而現在他應該像個木乃伊一樣渾身都纏滿繃帶躺在醫院的床上。
再後來他就恢覆了聽力。這種感覺是很奇特的——他像個被困在軀體裏的幽靈，只能通過聽來猜測身邊發生著什麽。
他聽到了應春山小聲的啜泣。孫石本還想聽聽應春山有沒有什麽話要說，可那真的只是被壓抑的、毫無內容的哭泣。而這種啜泣也只有很小一段時間，再之後就又回到安靜的很多儀器合奏形成的交響曲。他猜自己大概在ICU裏，身邊都是些同樣的行屍走肉。
應春山似乎每天都會來看他，或許還會撫摸他殘破的身體，但孫石很難感覺到，不知道是應春山動作太輕還是他的感知並沒有完全恢覆。他只是到在每次有不屬於醫護的聲音出現在病房裏時應春山都會或多或少地在他身邊哭一會兒。他最開始還焦急地希望應春山別太傷心，別這麽一直哭哭壞了眼睛，後來也釋然了——孫石甚至都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醒過來。
再後來應春山就不怎麽哭了。有一次他聽見應春山在床邊和他的母親打電話，用疲憊但平靜的語氣說：“我真的已經盡力了，媽……是，你說的是對的，我們沒有能力面對這麽嚴重的事情……”
或許是得到了幫助，應春山在一段沈默後說：“謝謝你，媽媽。等過了這個難關，我和孫石會努力把錢還上的。”
孫石還聽過另一個男人的聲音。他和這個男人沒有說過話，但還是能從對話裏猜出這人是應春山那個功成名就深受父母喜愛的哥哥。他說：“春山，爸媽也不是不想幫你，只是你要好好考慮預後。大夫說他的情況……”
應春山這時候才顯出一點憤怒來：“他會恢覆的！你不要在他面前說這種話！”
於是那人就停止了話頭，在一聲嘆息後說：“好，我不說了。但是爸媽只是想你好，你好好考慮一下吧，你才二十七歲。”
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音，那人拍了拍什麽，發出來沈悶的聲音：“這是我的一點心意，你有什麽困難就找我，我會盡我所能的。我知道你跟我們都不親，但我們都想幫你的。”
應春山沒有說謝謝，或許只是哽咽地說不出來。
於是孫石知道了，自己大概醒來好起來的概率不大，又或者自己已經殘疾，就算好起來也只能做個累贅的廢人。可他還有點不甘心。哪怕真的要死，死前他還是想再看一眼應春山。
他們在大學相識相愛，作為兩個不學無術的社會閑散人士在整個大學期間並沒有學進去多少知識。在大一大家都還新鮮的時候他們也曾下定過要好好學習一雪前恥的決心，可惜之後他收到一筆意料之外的來自他幾乎沒見過面就去世了的父母的遺產，說是父母遺囑裏存下的一筆他成年後解凍的資金。大概是因為爺爺去世得突然沒來得及跟他說，孫石從沒聽說過這件事，所以算得上是意外之財。那真不是一筆小數目，很多焦慮和壓力都在那筆錢到賬的一剎那灰飛煙滅，所以他立馬就覺得自己值得一段從沒有過的輕松時光——不要打工也不要學習，就是單純地享受人生。
應春山從來都不缺錢，所以也跟著他開始愜意享受。不出意外地，短暫的休息變成了貫穿整個大學時光的散漫。他們也再沒認真學過習，所有考試都只是“過”，大概只能說是不好讀書也不求甚解。
後來找工作很不順利，他才去化工廠裏當了工人。雖然危險還要培訓，但工資比起其他的來說已經算得上可觀。應春山因為自己和家裏鬧翻，兩個人就靠著兩個人的工資摳搜地活，居然也還算得上有滋有味。
他知道兩人相愛，卻從沒想過到底愛到什麽程度。可現在躺在病床上動彈不得他終於意識到這段感情的刻骨銘心：他死都可以，只是想再看一眼應春山，再貪心一點的話，如果能和應春山說兩句話就更好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