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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石-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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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石-第二章

應春山一定很累,孫石想,也不知道自己躺在這裏到底花了多少錢。他們從前從沒想過攢錢,倆兜比什麽都幹凈,這樣大而突然的開銷相必即使有父母哥哥的資助也仍不能松懈。應春山是從小嬌生慣養沒吃過苦的人,這段時間裏他打了多少份工、有多勞累呢?他們都不是什麽高知高技能人才,應春山能找到些什麽工作呢?無非是打打雜看看店,甚至是做些力氣活。原來連行李箱都不願意搬的人是怎麽忍下來的呢?

孫石不知道。他甚至連如今是幾年幾月,自己昏迷了多久都不知道。

這是種無可緩解的無力感。他比任何人都更想在下一秒睜開眼睛,最好還能順帶拿回自己的身體,從床上坐起來跑到應春山面前說:“別擔心,我回來了。”;又或者是直接死去,讓應春山從自己這個巨大的或許卻又無法割舍的累贅裏解脫,帶著對他的想念走向新的生活。可他哪一個都做不到。他早已喪失對自己身體的控制權,只剩下時有時無的被動的聽覺和模糊的觸覺。

孫石知道自己的身體一天不如一天了。他陷入混沌的時間一天比一天長,觸覺幾乎不再能有任何感知,聽力也時常消失。相對應的,應春山也一天比一天更加沈默。先前在短暫的探視時間裏應春山不是在抽泣就是絮絮叨叨地跟他傾訴些無人可知的想念,可現在也只剩下似有似無的呼吸聲。有時這種呼吸裏甚至會帶上輕微的鼾聲,大概是應春山睡在了他的床邊。

這種時候孫石很想摸摸他的頭。他想跟他說其實沒必要為了他這麽拼命,或許給他用再好的藥找再好的醫院再好的醫生他也只是無法回頭的末班車;說他們終究還是會分別的,只是這種分別來得或許太突然。沒有人想到那個儲罐裏的東西發生了改變,還正好產生了氣體,而那天正好那位工人省去了查看壓力計的步驟。這是很多巧合的果,或許也只是他們不可改變的命運。

如果要改變命運,孫石想,他寧願是從更早些,從他們做的看似不起眼卻最終使他們被動又脆弱的那個決定開始,而不是僅僅改變這一天的軌跡。

所以在他突然感到死亡的感召的那刻,他知道應春山不在身邊,可他還是順從地接受了死亡。他感受到窒息——這是他昏迷以來感受到的難得的激烈情緒。他不知道自己有沒有掙紮、有沒有面目猙獰地大口呼吸,他只是在黑暗裏想:對不起,來生再見了,應春山。

隨後他大口喘著粗氣從床上彈了起來。他在大學寢室裏睡的是上鋪,個子又高,腦袋立刻就狠狠撞在了天花板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這只是一個夢嗎?孫石覺得自己簡直要被自己的腦子和身體撕成兩半。想起“應春山”三個字,身體下意識地反應他只是“高中那個隔壁班的傻逼,又不熟,就是愛蹭,愛好為人師,愛隨地大小爹”;可大腦和記憶卻明明白白地說他們曾深切而悲壯地相愛著,同在一個屋檐下生活了五年,直到那些噴薄而出的氣體裹挾著化學物質吞噬了他的身體。

死亡的感覺實在是太不可思議了。那種無法呼吸、無知無覺的狀態孫石無法描述,就好像他被放逐到只有他一個靈魂,其餘都只剩無盡虛無的宇宙裏一樣——其實這也不太準確,因為沒有五感和“看到虛無”仍是有差別的。

而他驟然從“死亡”裏逃脫,淩晨鼾聲四起的寢室裏只有他頭頂緩緩發散的痛意才能讓他略微相信自己的鼻翼之下還有氣流湧動。

這是重生嗎?他重生在了自己大學的時候?可為什麽應春山不在這個寢室裏?為什麽應春山在高中就來認識自己了?

既然是重生,是第二次機會,為什麽這些都發生了改變?為什麽應春山在大一開學報道的時候要對他說“我們大概不會再見了”?

這一切都無從解釋,除非……

除非應春山也看見了未來。或許甚至不只是“看見”,而是像他一樣“親身體驗”了悲慘的未來,所以才來試圖改變自己的軌跡;可自己那時仍只是一個什麽都不知道的高中生。但話說回來,就算自己在那時候也已經醒來,經濟的重擔也還是讓他無可改變——應春山是很單純、很善良的人,可這種單純和善良幫不到高中時的他。

好在現在的應春山似乎成績不錯,考上了更好的學校。他已經下定決心要離開自己,已經很有可能擁有更好的人生了,那自己就不該再去打擾。他醒不醒來都不該再以任何形式成為應春山的負擔,倘若他們還有機會相逢。

何況孫石根本沒有應春山的聯系方式。應春山高三轉走之後孫石從沒有想過要去尋找,而剛開學時應春山的訣別也果真成為他們見的最後一面。

橫豎也睡不著,孫石套了件外套下了床,從桌上摸了包煙和火機去了樓下。

秋天的夜晚還有些涼,他穿著睡褲坐在大理石制的臺階上覺得屁股有點冷。但他沒動,只是點了一根煙叼在嘴裏。如果那一切,或是這一切,都是真的的話,那他應該很快會收到那筆意外的遺產。如果過兩天自己真的收到了那筆遺產,孫石想,那他就真的好好學習。昏死在床上並不好受,更別說死亡;如果他重生的節點是一個有意義的選擇,那一定是在暗示他要變成一個更好的人,而首當其沖的就是成為一個學習更好的人。

而這天中午,他在班會後從輔導員那裏收到了自己父母的遺產解凍的通知。

畢業後孫石在輾轉裏還是成功在這個兩人曾經掙紮求生的地方找到了一個體面的工作。他說不上來原因,或許只是不想離記憶裏的幸福太遠。那是已然超越生死、無可比擬的愛情,他再沒有能力接受另一個人出現在自己的生活裏,也沒有能力忘記,不論是愛還是死亡。

每年接近自己出事的這天他都會去化工廠附近的酒吧坐坐。孫石不認為自己是在等待應春山,畢竟他從沒有去尋找過;他只是想借此警告自己的今日是如此可貴,每分每秒都不該再浪費。而在他本該出事的這天,他在酒吧裏沒等到爆炸聲,只等到了應春山。

他們各自懷揣著愛和痛苦在尷尬裏寒暄,急於向對方表明自己過得很好。而應春山的眼淚終於讓孫石確信眼前的應春山是那個陪伴自己度過了大學時光的、和自己相愛的、最後連最後一面都沒能見到的應春山。

孫石也終於有勇氣伸出手拉住準備離開的應春山,時隔九年再次把人擁入懷中。

他們再次相愛。

更準確地說,他們從來都相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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