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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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應春山再也沒有去大學裏找過孫石。他在痛苦裏終於意識到他的出現或離開並沒有多大程度上改變孫石人生的軌跡，又或許他自己本身才是孫石命裏的劫難；而這次他能做出的唯一改變居然只有離開孫石，遠離他的身邊。
應春山總是忍不住去想，代替他住進那個小小的六人間的人是誰呢？那個人也是同性戀嗎？他們也會談戀愛搬出去然後重蹈他和他上輩子的覆轍嗎？他們也會在茫然的未來裏相互扶持吵架拌嘴，最後用一個長吻來解決一切嗎？那些全世界只有他一個人知道的關於“應春山與孫石相愛”的記憶，是不是從今往後都會被冠以別人的名字，以沒有他的形勢存在於更多人的腦海裏？甚至，或許命運本就不該是他與孫石相愛，上輩子的錯誤導致了悲劇的結果，而這輩子只是把孫石還給對的人？
應春山沒有答案。他甚至有點自私地想，早知道就做和上輩子一樣的選擇、再渾渾噩噩過一次算了。他甚至可以在出事的那天用盡一切方法阻止孫石去上班——這是解決這件事最根本也最無用的方法，他在一開始就沒有選，現在卻又開始後悔。
應春山是真心想讓孫石過上更好的生活，可什麽樣的生活才是更好的？上輩子雖然他們過得艱難，常常捉襟見肘，好歹還有真心相愛的彼此留在身邊，在意外發生以前總歸還是快樂的。他知道這些所有情愛比起命運都顯得不堪一擊，可那時他不論如何還擁有孫石——現在他或許再也見不到孫石了。他所有不被人知曉的愛恨都會隨著時間被沖淡沖散，最後淪為時代的轟隆車輪下一點無人在意的泥沙。
可他在這其中，也再沒交到一個朋友、認識一個新的人。作為重生者、已經知曉一切的人，他總比旁人洞悉更多提前知道更多，因而作出的所有判斷和選擇也都和旁人無從解釋；他一心撲在孫石身上，以旁人絕不會理解的熱情試圖抓住每個機會改寫命運，也就連和旁的人認真交流的心情都沒有。
他和所有那些蟄伏著的覆仇者都不一樣，他的重生甚至沒有給他自己帶來任何他所期望的改變。而此刻的分別讓應春山終於明白，他已然失去主線任務，從此以後他再不會有“勸學”的機會了。他這個npc所剩下的所有生命都不再有既定的高於一切的偉大目標，只剩下生活本身了。
大學畢業之後，在家人的支持下，應春山考研上岸，去了另一所城市的另一所末流一本。他其實根本沒有多想繼續讀書，但家人都說現在沒個碩士不好找工作，所以也就順從地去報了班認真學了認真考了。確實沒有什麽學校上的進步，專業也不是特別好，只是用這兩年繼續的碌碌無為去換一個碩士文憑罷了。碩士其實是上輩子他想也不敢想的學歷，可現在他也只覺得一般。他從前覺得碩士都是學術大牛，是“搞科研做研究”；可在這樣一個算不上好的學校讀這麽一個本身也不太有前景的專業，現在的應春山也沒覺得很厲害，甚至在很多時候自我介紹時會覺得自卑。
在入學的時候他就知道自己不會讀博，知道自己絕不會在這兩年裏做出什麽作品、成功創業或是獲得什麽專利。他在上輩子裏就知道自己的平庸，知道自己不論如何最後都只會流入人海成為一板磚下去能拍死一片的打工仔的一員，拿一個正常甚至偏低的工資，成為維護這個城市運轉的一顆有一百個副本的螺絲釘。
但這似乎也不錯。
成為一個普通人並不困難，也沒有那麽不堪——當然，他應春山也從來都只是一個普通人。命運捉弄般的給了他第二次機會，卻沒有改變他，或是孫石，內裏的任何一點。他們的悲劇並不是一次單方面的預演或是某人突然的覺醒就能改寫的；或者說他們某一時刻的錯誤的選擇並不是外力能改變的——除非自己從心裏決定要改變。
如應春山所想，碩士畢業後他找了一份坐辦公室的工作，拿到了上輩子，尤其是那段艱難的時期眼紅的工資，成為成為萬千平凡社畜小職員裏的一員。放棄再去打擾孫石的生活之後他從一個“重生者”“金手指”漸漸放平心態變成一個正常的、和所有人一樣都只是在討生活的人。這段時間裏也有男男女女試圖和他促成一段關系，可他的心古井無波。他甚至沒有意願去改變或是開啟什麽——他無時無刻不在思念屬於他的那個孫石。而這種思念成為習慣以後，就不再時時刻刻彰顯自己的存在了；它只在午夜夢回的時候，在應春山最疲憊也最不設防的時候出現。
他總會夢到蓋在白布之下毫無生機的孫石，夢到重傷昏迷的孫石，夢到大學裏勾著他的肩掰他的臉過來親嘴的孫石。這些恍如隔世的記憶終於長成他身體血肉的一部分，無法剝離卻也不再會造成任何疼痛——只是懷念。
可應春山什麽也做不了，只能在每年生日許願的時候分一個長命百歲的願望給孫石。
二十七歲這年，在上輩子孫石出事的日子左右，應春山還是免不了的坐立不安。他的神經緊繃到甚至就是坐在辦公室裏都會聽到巨大的爆炸聲，然後下意識站起來尖叫；可其實他是沒有親耳聽過那聲致命的爆炸的。經理不知道他怎麽了，以為他最近精神壓力太大，就半逼迫地逼他把自己的年假休了。
驟然的輕松給應春山帶來的是無窮的迷茫。他不知道自己應不應該去孫石出事的地方再看看，他甚至都不知道孫石是不是還在那裏工作。左思右想，他最後還是坐了兩個小時高鐵來到了那個他們曾經生活過的城市。
這時的城市才是他熟悉的樣子，每個街角都似乎有蠢蠢欲動的記憶要噴湧而出。應春山不用任何地圖或指導就知道該怎麽用最少的錢從高鐵站到他們曾經的家，到孫石昏迷的醫院，或是到孫石出事的化工廠。
他沒有勇氣真的去工廠，只在附近找了家酒吧推門進去，想喝杯東西坐一坐。
出乎他的意料，孫石也在這個酒吧裏。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到應春山驚訝了一下，還笑著打了個招呼。
“這麽巧，你怎麽也在這裏？”孫石笑著問他。
應春山張了張嘴，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覺得自己要哭了，可眼眶卻是幹幹凈凈的；他的理智說不要這樣突兀地盯著這位很久不見從前關系也不好的老同學看，可他還是挪不開眼。
這才是他記憶裏熟悉的孫石。
孫石沒有為難他，只是替他點了杯酒，很和他的口味。孫石拿起杯子和他的碰了一下，笑著看他僵硬地坐下：“你過得還好嗎？”
應春山總算回了點神，簡單介紹了下自己的近況。他猶豫了一下，終於還是問出來了：“你……你在哪裏高就呢？”
孫石聽到高就這個詞挑了挑眉：“沒有，我就在那邊的一家會計師事務所上班。左右算下來工資不高，但好歹體面。”
“好，會計……會計好啊。”應春山終於放松了一點，也主動和孫石碰了碰杯。
幾杯下肚，兩個人都有些微醺。孫石笑著像隨口一提地說：“前幾天突然做個夢，儲罐爆炸給我炸成植物人，想想好險啊沒去工廠。”
應春山終於忍不住，大聲哭了出來。或許這就是他重活一次的意義，他在無法抑制的抽泣裏想，既然如此，那他這輩子也算完成了使命沒有遺憾了，沒有愛、沒有在一起、沒有孫石或許都不是那麽重要。
“對不起，喝得有點太多了，”應春山狼狽地用手擦掉眼淚，或許還有一起出現的鼻涕，撐著桌子站起來，“也有點晚了，我先回去了……”
在他轉身離開的瞬間，孫石拉住他的手，把應春山拉回了自己的懷裏：“別哭，春山，別哭了。”
“是我，我還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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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春山再也沒有去大學裏找過孫石。他在痛苦裏終於意識到他的出現或離開並沒有多大程度上改變孫石人生的軌跡，又或許他自己本身才是孫石命裏的劫難；而這次他能做出的唯一改變居然只有離開孫石，遠離他的身邊。
應春山總是忍不住去想，代替他住進那個小小的六人間的人是誰呢？那個人也是同性戀嗎？他們也會談戀愛搬出去然後重蹈他和他上輩子的覆轍嗎？他們也會在茫然的未來裏相互扶持吵架拌嘴，最後用一個長吻來解決一切嗎？那些全世界只有他一個人知道的關於“應春山與孫石相愛”的記憶，是不是從今往後都會被冠以別人的名字，以沒有他的形勢存在於更多人的腦海裏？甚至，或許命運本就不該是他與孫石相愛，上輩子的錯誤導致了悲劇的結果，而這輩子只是把孫石還給對的人？
應春山沒有答案。他甚至有點自私地想，早知道就做和上輩子一樣的選擇、再渾渾噩噩過一次算了。他甚至可以在出事的那天用盡一切方法阻止孫石去上班——這是解決這件事最根本也最無用的方法，他在一開始就沒有選，現在卻又開始後悔。
應春山是真心想讓孫石過上更好的生活，可什麽樣的生活才是更好的？上輩子雖然他們過得艱難，常常捉襟見肘，好歹還有真心相愛的彼此留在身邊，在意外發生以前總歸還是快樂的。他知道這些所有情愛比起命運都顯得不堪一擊，可那時他不論如何還擁有孫石——現在他或許再也見不到孫石了。他所有不被人知曉的愛恨都會隨著時間被沖淡沖散，最後淪為時代的轟隆車輪下一點無人在意的泥沙。
可他在這其中，也再沒交到一個朋友、認識一個新的人。作為重生者、已經知曉一切的人，他總比旁人洞悉更多提前知道更多，因而作出的所有判斷和選擇也都和旁人無從解釋；他一心撲在孫石身上，以旁人絕不會理解的熱情試圖抓住每個機會改寫命運，也就連和旁的人認真交流的心情都沒有。
他和所有那些蟄伏著的覆仇者都不一樣，他的重生甚至沒有給他自己帶來任何他所期望的改變。而此刻的分別讓應春山終於明白，他已然失去主線任務，從此以後他再不會有“勸學”的機會了。他這個npc所剩下的所有生命都不再有既定的高於一切的偉大目標，只剩下生活本身了。
大學畢業之後，在家人的支持下，應春山考研上岸，去了另一所城市的另一所末流一本。他其實根本沒有多想繼續讀書，但家人都說現在沒個碩士不好找工作，所以也就順從地去報了班認真學了認真考了。確實沒有什麽學校上的進步，專業也不是特別好，只是用這兩年繼續的碌碌無為去換一個碩士文憑罷了。碩士其實是上輩子他想也不敢想的學歷，可現在他也只覺得一般。他從前覺得碩士都是學術大牛，是“搞科研做研究”；可在這樣一個算不上好的學校讀這麽一個本身也不太有前景的專業，現在的應春山也沒覺得很厲害，甚至在很多時候自我介紹時會覺得自卑。
在入學的時候他就知道自己不會讀博，知道自己絕不會在這兩年裏做出什麽作品、成功創業或是獲得什麽專利。他在上輩子裏就知道自己的平庸，知道自己不論如何最後都只會流入人海成為一板磚下去能拍死一片的打工仔的一員，拿一個正常甚至偏低的工資，成為維護這個城市運轉的一顆有一百個副本的螺絲釘。
但這似乎也不錯。
成為一個普通人並不困難，也沒有那麽不堪——當然，他應春山也從來都只是一個普通人。命運捉弄般的給了他第二次機會，卻沒有改變他，或是孫石，內裏的任何一點。他們的悲劇並不是一次單方面的預演或是某人突然的覺醒就能改寫的；或者說他們某一時刻的錯誤的選擇並不是外力能改變的——除非自己從心裏決定要改變。
如應春山所想，碩士畢業後他找了一份坐辦公室的工作，拿到了上輩子，尤其是那段艱難的時期眼紅的工資，成為成為萬千平凡社畜小職員裏的一員。放棄再去打擾孫石的生活之後他從一個“重生者”“金手指”漸漸放平心態變成一個正常的、和所有人一樣都只是在討生活的人。這段時間裏也有男男女女試圖和他促成一段關系，可他的心古井無波。他甚至沒有意願去改變或是開啟什麽——他無時無刻不在思念屬於他的那個孫石。而這種思念成為習慣以後，就不再時時刻刻彰顯自己的存在了；它只在午夜夢回的時候，在應春山最疲憊也最不設防的時候出現。
他總會夢到蓋在白布之下毫無生機的孫石，夢到重傷昏迷的孫石，夢到大學裏勾著他的肩掰他的臉過來親嘴的孫石。這些恍如隔世的記憶終於長成他身體血肉的一部分，無法剝離卻也不再會造成任何疼痛——只是懷念。
可應春山什麽也做不了，只能在每年生日許願的時候分一個長命百歲的願望給孫石。
二十七歲這年，在上輩子孫石出事的日子左右，應春山還是免不了的坐立不安。他的神經緊繃到甚至就是坐在辦公室裏都會聽到巨大的爆炸聲，然後下意識站起來尖叫；可其實他是沒有親耳聽過那聲致命的爆炸的。經理不知道他怎麽了，以為他最近精神壓力太大，就半逼迫地逼他把自己的年假休了。
驟然的輕松給應春山帶來的是無窮的迷茫。他不知道自己應不應該去孫石出事的地方再看看，他甚至都不知道孫石是不是還在那裏工作。左思右想，他最後還是坐了兩個小時高鐵來到了那個他們曾經生活過的城市。
這時的城市才是他熟悉的樣子，每個街角都似乎有蠢蠢欲動的記憶要噴湧而出。應春山不用任何地圖或指導就知道該怎麽用最少的錢從高鐵站到他們曾經的家，到孫石昏迷的醫院，或是到孫石出事的化工廠。
他沒有勇氣真的去工廠，只在附近找了家酒吧推門進去，想喝杯東西坐一坐。
出乎他的意料，孫石也在這個酒吧裏。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到應春山驚訝了一下，還笑著打了個招呼。
“這麽巧，你怎麽也在這裏？”孫石笑著問他。
應春山張了張嘴，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覺得自己要哭了，可眼眶卻是幹幹凈凈的；他的理智說不要這樣突兀地盯著這位很久不見從前關系也不好的老同學看，可他還是挪不開眼。
這才是他記憶裏熟悉的孫石。
孫石沒有為難他，只是替他點了杯酒，很和他的口味。孫石拿起杯子和他的碰了一下，笑著看他僵硬地坐下：“你過得還好嗎？”
應春山總算回了點神，簡單介紹了下自己的近況。他猶豫了一下，終於還是問出來了：“你……你在哪裏高就呢？”
孫石聽到高就這個詞挑了挑眉：“沒有，我就在那邊的一家會計師事務所上班。左右算下來工資不高，但好歹體面。”
“好，會計……會計好啊。”應春山終於放松了一點，也主動和孫石碰了碰杯。
幾杯下肚，兩個人都有些微醺。孫石笑著像隨口一提地說：“前幾天突然做個夢，儲罐爆炸給我炸成植物人，想想好險啊沒去工廠。”
應春山終於忍不住，大聲哭了出來。或許這就是他重活一次的意義，他在無法抑制的抽泣裏想，既然如此，那他這輩子也算完成了使命沒有遺憾了，沒有愛、沒有在一起、沒有孫石或許都不是那麽重要。
“對不起，喝得有點太多了，”應春山狼狽地用手擦掉眼淚，或許還有一起出現的鼻涕，撐著桌子站起來，“也有點晚了，我先回去了……”
在他轉身離開的瞬間，孫石拉住他的手，把應春山拉回了自己的懷裏：“別哭，春山，別哭了。”
“是我，我還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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