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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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再到開學的九月，應春山已經在這所以高強度和軍事化聞名的學校呆了近一個月。這是一種他兩次人生都從沒體驗過的感受——所有人都好像行屍走肉，茫然地起床穿衣洗漱，然後在食堂匆匆吃上兩口就到教室開始早讀，再持續到夜裏十一點大家簡單洗漱之後就一頭紮進夢鄉。
沒有任何時間去多想別的事情，你既然選擇到這裏就只是為了讓成績提高，其餘的便都是浮雲。
應春山最開始還會踟躕於自己的選擇。轉學當然不是一個重生者應該做的事情——這樣逃避著離開孫石顯然違背了他從樓上一躍而下的初衷。可他在那個“讓我考慮一下”的夜晚翻來覆去也沒能想到他能怎樣實質意義上地幫助到孫石——孫石需要的不是任何他能輕易給予的東西或情感，而是錢。如果他真的只是二十七歲的應春山，他當然可以不顧一切地去為孫石獻上所有，不論是積蓄還是賺錢的機會；可他仍在這個十七歲的身體裏，吃喝拉撒樣樣仰仗著自己的父母，他有什麽理由和資格站在父母面前說“請替他付學費和生活費吧”？他們家再怎樣中產與小康也不會答應這樣沒頭沒尾還甚至可能後患無窮的善舉，更何況這位“孫石”從來不是寒門出的貴子，只是個家裏也不好自己成績也不行的隔壁班的同學。
二十七歲的應春山比十七歲的應春山到底多了什麽？應春山居然想不出一個不消極的形容詞。原版的他的十七歲雖然充滿了叛逆和不及格的試卷，但總歸還是很精彩的——打游戲打籃球跟老師嗆聲，樣樣都是班裏人要豎大拇指的；可現在這個盜版的十七歲毫無長進不說，居然連從前十七歲的尖銳也一並丟失了。他做什麽之前都開始思考自己到底有沒有這個能力、這事說完做完到底有怎樣的後果；然後往往就會發現他什麽能力也沒有，什麽後果也承擔不起。
他比起十七歲的自己只是空有了十年誰也不知道的歲月，長久的噩夢和自己軟弱無能的清楚認識。
離開也是一種改變，應春山只能勸慰自己，至少孫石不至於為了給自己更好的生活去化工廠當工人吧。
這其實也是全然站不住腳的論點，但應春山已不願意繼續往下想了。
在月休的時候他能回趟家，為了慰藉他父母會在這天允許他用手機。他最開始還會旁敲側擊問周圍的同學知不知道隔壁班那個老是逃課的人怎麽樣了，得到的回答無外乎是不知道和就那樣。這並不是應春山想要的答案；如果可以的話，他甚至希望有人能給他一分明確到分鐘的孫石的時間表：都高三了，他有沒有多來學校上上課？
後來應春山也不問了。孫石不常來學校本就孤僻，連本班的同學或許都不會知道他的行蹤，更何況他哪些在隔壁班的朋友呢。
應春山的室友比他早來一個學期。剛開始應春山問他：“你怎麽做到每天睜眼就是學習的，不無聊嗎？”
那位室友很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說：“那不然還有什麽別的事情可做呢？”
應春山當時想，那就算是發呆也好過學習吧，沒有手機沒有網絡也肯定不是無事可做啊。後來他也意識到，在這樣的環境下，學習居然真的成了最適合逃避的東西。他可以堂而皇之地把所有糾結猶豫和無力都拋之腦後，用這個免死金牌帶著自己成為新的行屍走肉。
最開始的兩個月他的成績突飛猛進，然後一頭紮進中游動彈不得。其實他的成績除去些起伏還是在一直進步的，只是在這樣最關鍵的一年，大多數來到這裏的人心裏都憋了一股勁兒，決不會比他進步得少。那些被逼迫的、完全沒有意願學習的人在最初的兩個月裏就會成為班裏穩定的末尾，而剩下的人想要再繼續突圍就是難上加難。
應春山顯然不是學習天才，在努力也就是二三十名上下，好在分數總還是有點進步，不至於妄自菲薄。他認為這是他最接近學生時代的一段時間——甚至包括上輩子。上輩子他在學生時代也沒有認真學習過，大部分的狀態更接近於敷衍，考試也就是不尷不尬地吊在中間；而在高中的一次考試因為打游戲打得太猛失利之後，他被父母狠狠批評了一次，便再沒有好好學習的動力了。或許他在高三所有人都加倍努力的時候是有過後悔和決心的，可單單努力一小時就會發現差距遠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所以也就此放棄了。
而現在，在卷子和筆芯都成指數倍地被消耗的時候，應春山覺得自己至少付出了所有他能做到的努力。大概他最後也不會成為“成績好的同學”，高考前一周也還是會被班主任耳提面命“你這樣下去怎麽辦”，可他大概不會覺得惶恐。
成績一般的人也有一般的活法，總比上輩子要好過。
結果如他所料，他最後幾乎算是擦著一本線進了個末流的一本。他的父母喜出望外，也覺得能進一本就很好了，於是給了應春山很大的選擇學校的自由。應春山在有限的選擇裏選來選去，最後還是挑了和上輩子的二本在同一座城市的大學。
他不知道孫石考的怎樣去上什麽學校甚至上不上大學，可他想，倘若孫石要上的話，大概會和上輩子做出一樣的選擇吧，畢竟半路出現又消失的自己在他的生活裏大概留不下什麽足以改變成績或選擇的痕跡。
雖然同在一座城市，可上輩子的大學和他現在的大學幾乎是在城市的對角線。新生報道這天，送走千叮嚀萬囑咐的父母他獨自乘坐了一個多小時的地鐵來到那所曾經有過他所有美好回憶的學校。
大概是方便家長新生出入，大門居然沒有門禁，應春山跟著別人很輕易就混了進去。確實不是什麽好學校，正是晚餐時間小小的操場上全是勾肩搭背去食堂吃飯的人。
而這群人裏，不只有已經一年多沒見的孫石，還有他們上輩子的所有舍友，和一個陌生的面孔，想必是頂替了他的位置。
應春山那一刻氣血上湧，甚至想直接沖上去揪住那個陌生人的衣領給他一拳；那個人也是gay嗎？他和孫石也會談戀愛搬出去然後重蹈他和他上輩子的覆轍嗎？應春山得不到答案，也沒有什麽資格去尋找一個答案。
他只能上去和孫石打招呼。室友問：“孫石，這是你朋友？”
孫石皺了皺眉，可好歹還是沒當著剛認識的舍友怎麽樣：“同學。你們先去吃吧，幫我占個位置，我打個招呼就來。”
應春山看著離開的幾人，幾乎要壓不住心中的酸楚，可開口還只是：“你還記得我啊，我現在在那頭的x大讀書，有空來找我玩啊？”
孫石沒點頭，只是繼續皺著眉，語氣是全然的不耐煩：“你怎麽知道我在這裏的？這麽陰魂不散？”
應春山只能笑笑，沒有回答。
孫石等了一會兒沒等到答案，只好繼續：“我不知道你是真腦子有病還是怎麽，能不能別再這麽無緣無故出現在我面前了？還是你要來繼續勸我‘好好學習’？”
應春山安靜地看了孫石一眼，然後輕輕搖了搖頭：“我就是來打聲招呼，我們大概不會再見了。拜拜，孫石。”
應春山沒有等孫石的反應就轉身離開了。
應春山在回程的地鐵上對著漆黑的隧道祈禱，但願他的離開本身就已經是這個世界這一輩子的答案，沒有應春山的孫石會擁有全然不同的人生，過上更好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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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到開學的九月，應春山已經在這所以高強度和軍事化聞名的學校呆了近一個月。這是一種他兩次人生都從沒體驗過的感受——所有人都好像行屍走肉，茫然地起床穿衣洗漱，然後在食堂匆匆吃上兩口就到教室開始早讀，再持續到夜裏十一點大家簡單洗漱之後就一頭紮進夢鄉。
沒有任何時間去多想別的事情，你既然選擇到這裏就只是為了讓成績提高，其餘的便都是浮雲。
應春山最開始還會踟躕於自己的選擇。轉學當然不是一個重生者應該做的事情——這樣逃避著離開孫石顯然違背了他從樓上一躍而下的初衷。可他在那個“讓我考慮一下”的夜晚翻來覆去也沒能想到他能怎樣實質意義上地幫助到孫石——孫石需要的不是任何他能輕易給予的東西或情感，而是錢。如果他真的只是二十七歲的應春山，他當然可以不顧一切地去為孫石獻上所有，不論是積蓄還是賺錢的機會；可他仍在這個十七歲的身體裏，吃喝拉撒樣樣仰仗著自己的父母，他有什麽理由和資格站在父母面前說“請替他付學費和生活費吧”？他們家再怎樣中產與小康也不會答應這樣沒頭沒尾還甚至可能後患無窮的善舉，更何況這位“孫石”從來不是寒門出的貴子，只是個家裏也不好自己成績也不行的隔壁班的同學。
二十七歲的應春山比十七歲的應春山到底多了什麽？應春山居然想不出一個不消極的形容詞。原版的他的十七歲雖然充滿了叛逆和不及格的試卷，但總歸還是很精彩的——打游戲打籃球跟老師嗆聲，樣樣都是班裏人要豎大拇指的；可現在這個盜版的十七歲毫無長進不說，居然連從前十七歲的尖銳也一並丟失了。他做什麽之前都開始思考自己到底有沒有這個能力、這事說完做完到底有怎樣的後果；然後往往就會發現他什麽能力也沒有，什麽後果也承擔不起。
他比起十七歲的自己只是空有了十年誰也不知道的歲月，長久的噩夢和自己軟弱無能的清楚認識。
離開也是一種改變，應春山只能勸慰自己，至少孫石不至於為了給自己更好的生活去化工廠當工人吧。
這其實也是全然站不住腳的論點，但應春山已不願意繼續往下想了。
在月休的時候他能回趟家，為了慰藉他父母會在這天允許他用手機。他最開始還會旁敲側擊問周圍的同學知不知道隔壁班那個老是逃課的人怎麽樣了，得到的回答無外乎是不知道和就那樣。這並不是應春山想要的答案；如果可以的話，他甚至希望有人能給他一分明確到分鐘的孫石的時間表：都高三了，他有沒有多來學校上上課？
後來應春山也不問了。孫石不常來學校本就孤僻，連本班的同學或許都不會知道他的行蹤，更何況他哪些在隔壁班的朋友呢。
應春山的室友比他早來一個學期。剛開始應春山問他：“你怎麽做到每天睜眼就是學習的，不無聊嗎？”
那位室友很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說：“那不然還有什麽別的事情可做呢？”
應春山當時想，那就算是發呆也好過學習吧，沒有手機沒有網絡也肯定不是無事可做啊。後來他也意識到，在這樣的環境下，學習居然真的成了最適合逃避的東西。他可以堂而皇之地把所有糾結猶豫和無力都拋之腦後，用這個免死金牌帶著自己成為新的行屍走肉。
最開始的兩個月他的成績突飛猛進，然後一頭紮進中游動彈不得。其實他的成績除去些起伏還是在一直進步的，只是在這樣最關鍵的一年，大多數來到這裏的人心裏都憋了一股勁兒，決不會比他進步得少。那些被逼迫的、完全沒有意願學習的人在最初的兩個月裏就會成為班裏穩定的末尾，而剩下的人想要再繼續突圍就是難上加難。
應春山顯然不是學習天才，在努力也就是二三十名上下，好在分數總還是有點進步，不至於妄自菲薄。他認為這是他最接近學生時代的一段時間——甚至包括上輩子。上輩子他在學生時代也沒有認真學習過，大部分的狀態更接近於敷衍，考試也就是不尷不尬地吊在中間；而在高中的一次考試因為打游戲打得太猛失利之後，他被父母狠狠批評了一次，便再沒有好好學習的動力了。或許他在高三所有人都加倍努力的時候是有過後悔和決心的，可單單努力一小時就會發現差距遠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所以也就此放棄了。
而現在，在卷子和筆芯都成指數倍地被消耗的時候，應春山覺得自己至少付出了所有他能做到的努力。大概他最後也不會成為“成績好的同學”，高考前一周也還是會被班主任耳提面命“你這樣下去怎麽辦”，可他大概不會覺得惶恐。
成績一般的人也有一般的活法，總比上輩子要好過。
結果如他所料，他最後幾乎算是擦著一本線進了個末流的一本。他的父母喜出望外，也覺得能進一本就很好了，於是給了應春山很大的選擇學校的自由。應春山在有限的選擇裏選來選去，最後還是挑了和上輩子的二本在同一座城市的大學。
他不知道孫石考的怎樣去上什麽學校甚至上不上大學，可他想，倘若孫石要上的話，大概會和上輩子做出一樣的選擇吧，畢竟半路出現又消失的自己在他的生活裏大概留不下什麽足以改變成績或選擇的痕跡。
雖然同在一座城市，可上輩子的大學和他現在的大學幾乎是在城市的對角線。新生報道這天，送走千叮嚀萬囑咐的父母他獨自乘坐了一個多小時的地鐵來到那所曾經有過他所有美好回憶的學校。
大概是方便家長新生出入，大門居然沒有門禁，應春山跟著別人很輕易就混了進去。確實不是什麽好學校，正是晚餐時間小小的操場上全是勾肩搭背去食堂吃飯的人。
而這群人裏，不只有已經一年多沒見的孫石，還有他們上輩子的所有舍友，和一個陌生的面孔，想必是頂替了他的位置。
應春山那一刻氣血上湧，甚至想直接沖上去揪住那個陌生人的衣領給他一拳；那個人也是gay嗎？他和孫石也會談戀愛搬出去然後重蹈他和他上輩子的覆轍嗎？應春山得不到答案，也沒有什麽資格去尋找一個答案。
他只能上去和孫石打招呼。室友問：“孫石，這是你朋友？”
孫石皺了皺眉，可好歹還是沒當著剛認識的舍友怎麽樣：“同學。你們先去吃吧，幫我占個位置，我打個招呼就來。”
應春山看著離開的幾人，幾乎要壓不住心中的酸楚，可開口還只是：“你還記得我啊，我現在在那頭的x大讀書，有空來找我玩啊？”
孫石沒點頭，只是繼續皺著眉，語氣是全然的不耐煩：“你怎麽知道我在這裏的？這麽陰魂不散？”
應春山只能笑笑，沒有回答。
孫石等了一會兒沒等到答案，只好繼續：“我不知道你是真腦子有病還是怎麽，能不能別再這麽無緣無故出現在我面前了？還是你要來繼續勸我‘好好學習’？”
應春山安靜地看了孫石一眼，然後輕輕搖了搖頭：“我就是來打聲招呼，我們大概不會再見了。拜拜，孫石。”
應春山沒有等孫石的反應就轉身離開了。
應春山在回程的地鐵上對著漆黑的隧道祈禱，但願他的離開本身就已經是這個世界這一輩子的答案，沒有應春山的孫石會擁有全然不同的人生，過上更好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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