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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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應春山甚至不記得自己是怎麽和孫石道別然後離開的;或者他可能壓根兒就沒有道別。孫石的質問像是當頭棒喝,敲得他頭暈眼花。

他沒有任何立場和底氣去阻止一個十七歲的少年活下去,哪怕那是他的愛人,是他重活一世的目標,是他無數個深夜夢回裏的帶著溫柔笑意的臉都主人。活下去有什麽錯呢?孫石家裏沒有經濟來源,難有社會補助,吃穿用度全部都是吃父母長輩留下來的老本;可甚至這些老本也從來就不殷實。

懦弱無能如他,在這樣珍貴的半年裏對孫石在各種不合時宜的場合說了那麽多莫名其妙又毫無用處甚至可能算是戳肺管子的話,孫石還沒一拳打上來也算是他脾氣不錯了。應春山意識到自從重生回來以後,他從沒想過孫石在想什麽、在面臨什麽:作為一個成年人,他下意識認為自己才是那個有資格指揮小孩按自己節奏去活的人。他覺得自己上輩子所有的經歷都讓他高出孫石一等:我說的話做的事都是為你好,你為什麽不聽呢?

很熟悉的話。印象裏自己的父母也是這樣插著腰拿著雞毛撣子對著不學無術插科打諢的自己的。

大概所有青少年都會如此,應春山在那個瞬間也曾經暗自下定決心:“我絕不要成為這樣的父母!我要讓我的孩子完全享受ta自己的人生!”。

後來真的步入身邊人開始結婚生子的年紀,他作為一個身負無數枷鎖的同性戀明確知道自己大概率並不會有孩子,自然也就無處實踐,只好覺得自己一定是開明的;可面對孫石,他才發現這樣來自年齡和閱歷——哪怕其實也不多多少——的增加,自己居然也會這樣頤指氣使想當然地落入大部分父母的窠臼。

是人類生來就會如此嗎?是所有人都會如此主觀地決定相較之下多出來的每一秒鐘都是年長者的底氣,讓他更“有經驗”,更“閱歷豐富”,也就更“正確”嗎?

應春山不知道。

他甚至開始懷疑自己到底為什麽要重活這一世。倘若命運早已定好路數,那他活再多次又有什麽意義呢?如果他從來就沒有能拯救孫石的能力,上天為什麽要無緣無故給他這個機會?

這些問題不會有人給他答案。他只能渾渾噩噩地坐在書桌前,仔細品味心裏的每一絲挫敗和迷茫。

直到父母下班回家做好了飯菜叫他吃飯。

為了嘉獎他這個學期的努力和成績,家裏這幾天都是媽媽親自下廚,做的也都是應春山最愛吃的菜。這是一種無形的讚揚,是讓人吃起飯來都臉上有光的,可惜他沒有心情體會這種興致勃勃。

應母看他食不甘味,伸手敲了他面前的桌子一下:“想什麽呢?心不在焉的,我看你筷子都要插鼻孔裏了。”

應春山沒有因此回神,只隨口應了聲“沒事”。

這讓上班累了一天下班又辛辛苦苦做了這麽多菜的應母大為光火:“你今天幹什麽去了?玩得魂都丟了!我上班累死下班還做這麽一桌菜,問你話你也敷敷衍衍。都要高三了一天到晚腦子裏都不知道在想些什麽。一學期起起伏伏成績就進步這麽一點,高三你努力人家也努力,你能考到什麽好學校去?總不把父母的話放在心上……我們會害你還是怎麽?”

應父正準備出來打圓場,應春山就回話了:“沒……媽,我只是在想題。下午做了一道題總是感覺就差一點了,所以一直在想呢。”

這顯然是父母意料之外的滿分回答,於是大家就繼續其樂融融地吃飯了。

想題自然是假話。很令人愧疚的是,在放暑假的這兩周他幾乎沒有做過題。所有無人看管的時間裏他都在尋找孫石和思考怎麽勸慰孫石;只是現在他不用想了。他哪怕多活十年,哪怕親口品嘗了生的苦死的痛也還是沒有資格去叫孫石去“好好學習”。所有十七歲的少年裏,對於大部分人可能什麽都沒有學習重要,可仍有這樣一群沒有被看見的人,在他們的生活裏,什麽都遠比學習重要。

應春山不知道自己還應該做些什麽。未來大概已經被改寫——蝴蝶的翅膀都能掀起風暴,更何況他這樣毫無章法亂拳出擊的幾個月;可未來被怎樣改寫,他卻無從得知了。孫石還會不會遭遇橫禍、他和孫石還會不會有足夠的緣分再重新相識相愛都已經成為未知數;重活的這一世居然還是這樣不可捉摸,對於一個重生者這大概是實打實的失敗。

或許他應春山生來就是這樣一個失敗的人。

一周後父母在飯桌上提起本地一個軍事化管理的學校,據說送進去的孩子沒一個不乖、沒一個不成績進步的。

應母瞟了低頭吃飯的應春山一眼,佯裝無意地說:“真有這麽神奇?一本率有多少啊?”

應父說了個高到離譜的數字。

應母很滿意應春山默默停下的筷子:“謔,這麽高呢。春山現在一本線上下徘徊,要是去了豈不是肯定能上一本?”

應父點點頭:“是啊。怎麽樣,春山,你想不想試試?我和你媽都很開明的,知道你朋友啊什麽的都在原來的學校。如果你不想呢,就不去;你要是想試試呢,我打聽了,是可以去的。”

朋友。很陌生的詞——應春山在班裏沒有朋友。他沒有拒絕和人交流,只是大多數時候心思都並不在跟他們一起打球吃飯聊八卦上,自然也就多帶上了敷衍的意味。

應春山的第一反應是拒絕。怎麽能轉學呢?軍事化管理,肯定是住校,就見不到孫石了。可他很快反應過來,見到了孫石又能怎樣呢?他已經繳械投降了,最多不過是看著孫石而已。

他曾經一個人看了孫石很久,在孫石昏迷的時候;那並不是一種好受的滋味——那時候的孫石睜不開眼,現在的孫石大概也不會正眼看他。

應春山悲哀地意識到,他居然沒有理由拒絕轉學。哪怕是不能說出口的“我暗戀的某某在這裏,我不想和ta分開”都沒有。

所以應春山只能說:“讓我考慮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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