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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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令人遺憾的是，時至此刻，他們已經“重逢”半年了，應春山還是沒有一個可以堂而皇之擁抱孫石的身份。
孫石，尤其是現在的孫石，和他的名字一樣，在大多數時候都像是一塊又臭又拽的石頭，帶著少年人才有的棱角，自以為堅硬地應對世上的一切善意與，卻還是在這樣一個個不經意的瞬間裏露出藏在內裏的迷茫。
再怎麽說，他也只是一個十七歲孤苦無依的孩子啊。哪怕孫石再怎麽抽煙逃課努力讓自己融入所謂的“社會人”的圈子，他也只是一個不知道未來在哪裏的，需要一個人來關愛和給予擁抱的孩子。
上輩子應春山沒有幸運到能在這時候拉他一把，好在這輩子總還是來得及去試試的。他時常也會遺憾自己為什麽不能重生得再早一點——如果他能在高一醒來，是不是就能和大一見到孫石一樣慢慢從朋友發展到戀人，然後輕而易舉地一起走上更好的路？或者幹脆重生得晚些，讓他能直接在大學裏醒來，應春山雖然或許仍舊改變不了兩人不學無術的事實，卻總能攔住孫石去化工廠當工人——這顯然不是這個問題的最優解，可至少是一種解法。
可在這樣不尷不尬的時間裏，他不可能看著孫石繼續墮落，卻也對他的所作所為無能為力，甚至有很大概率無法讓現在的孫石再一次愛上他——平心而論，孫石和他從來都不算一見鐘情，只是在一個宿舍裏慢慢互相了解慢慢同頻的。這樣的緣分或許仍可以算作是天作之合、是命運使然；可就算如此，他也早就不再是那個挑著眉毛說著游戲頭頭是道、除了學習以外做什麽事情都挺積極的應春山了，與此同時，也就不再是孫石會愛上的那個應春山了。上輩子的末尾，他確信自己只是一個麻木又陰郁的成年人；而現在，他仍只是一個帶著急切目的卻畏手畏腳的成年人，套牌在一個少年的身體裏罷了。
孫石憑什麽再一次愛上這樣的自己？這半年裏他東一榔頭西一棒子地試圖擠進孫石的生活，顯然只是適得其反了：孫石大概真覺得自己是一個追著他要他好好學習的神經病。可除此之外，應春山想不出別的法子了。他甚至沒有孫石的聯系方式；他都不知道孫石有沒有手機。
所以他還是只能選擇硬著頭皮走上去跟孫石打招呼。
孫石看到他出現很明顯地流露出了吃驚和不爽，蹲在臺階上擡頭瞇著眼吐了口煙：“你還真是陰魂不散。你怎麽找到這裏來的？”
應春山兩輩子裏都沒抽過煙，此刻卻隔著繚繞又刺鼻的煙霧朝孫石伸出了手：“也給我一根吧。”
孫石從鼻子裏哼了一聲，沒把嘴裏的煙拿出來，只是咬著：“你會抽嗎大少爺？別浪費我的煙了，一包也不便宜。真想抽自己買去。”
應春山沒再堅持。他只是想找個由頭扯開話題，畢竟這樣沒頭沒腦的跟蹤不是什麽開始“勸學”的好入口。他在臺階末尾蹲了下來——這下他就得仰頭看著蹲在高處的孫石了，這應該是個挺搞笑的場面：“你在這裏打工嗎？”
煙快抽完了，孫石就把煙夾在手指中間，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還沒脫下來的還帶著橙紅的牛油汙漬的圍裙，只覺得這人沒話找話：“哦，我是穿著這家店工作服蹲在人店門口的一個普通過路人。你到底有什麽事啊纏著我？我沒空陪你玩這些插科打諢的小游戲，我午休就半個小時。”
應春山直覺自己說出來還是不會被理解，可他除了這些居然和孫石，至少是這個孫石無話可說。他沒法傾吐自己這麽久的思念和害怕，沒法直說他那改變兩人命運的期望，沒法說知道爆炸發生的時候自己的不可置信和他照顧已經成植物人的孫石時的不曾過去的長夜。
他現在所能做的只能是用最誠懇最堅定的語氣說：“我就是真的很希望你能過上更好的人生。我知道你值得更好的，所以……所以真的希望你能好好學習。這次期末我已經比你高了，我做到了，所以你也一定可以的。我知道你家裏情況不好，但這個暑假如果好好努力，未來一定能賺到比現在多得多的錢，我可以和你一起努力，我們一起考個好大學然後賺大錢多好啊？”
說到最後甚至帶上了懇求的語氣。
這還是應春山重生後第一次在孫石面前說這麽多話。他們在校園裏的相遇總是匆忙，應春山但凡一踟躕就又得等下一次的有緣來相會，所以大多時候應春山都只會簡短地也沒有由頭地表達自己對他學業的莫名關心。
孫石很顯然沒有放在心上：“你怎麽像個老媽子一樣？我未來賺不賺錢到底幹你屁事啊？”
應春山很堅持：“或許跟我沒關系，可我真的是為了你好，你不要……”
話還沒說完，孫石就把煙屁股扔到地上站起來狠狠踩了一句，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你以為你是誰？一而再再而三地摻和我的人生，你不知柴米油鹽貴就不要站著說話不腰疼。我想打工嗎？我不想跟你一樣沒事幹圍著別人轉說些屁話嗎？我不想考個好大學嗎？我他媽得先活下去吧？我得先有飯吃才能考慮別的事情吧？你以為這些都是天上掉下來的，是每個人都有的嗎？”
孫石面上沒有太多表情，可語氣是應春山從沒聽過的盛怒。他甚至是知道孫石打工賺錢是為了湊學費的，但他從來都覺得“忍一忍”就可以了。他的潦倒在孫石出事之後，醫藥費不用想自然是不能“忍一忍”的；可他真的沒想過孫石打工是為了滿足自己最基本的需求——這雖然好像也是顯而易見的事實，但應春山在他的十七歲從沒想過這件事。他生在富足的家庭，基本的需求從來都是有求必應，以為十七歲的少年“勤工儉學”都只是“想要更多”這樣簡單，卻忘了很多人，包括眼前的孫石，連回家找家長的退路都沒有。
應春山知道柴米油鹽貴，卻沒能反應過來不論是十七歲還是二十七歲，錢都是要賺的。他一個“我”字卡在喉間，就又被孫石打斷：“這個世界從來就不公平，很他媽的不公平。我運氣差我已經認栽了，你到底一天到晚在這裏秀什麽優越感？”
應春山下意識就想反駁，可最終還是沒有說出口。
孫石說的是沒錯的，他自認清醒地勸人學習，覺得自己重活一世早已看慣人間冷暖，可居然表現得還像未經社會的天真的小屁孩一樣，確實很像“何不食肉糜”的令人痛恨的優越。
同時，他也意識到，自己所有的所謂“拯救”和“改變”都只是紙上談兵。此刻，在真正的戰場上，他輸得潰不成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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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人遺憾的是，時至此刻，他們已經“重逢”半年了，應春山還是沒有一個可以堂而皇之擁抱孫石的身份。
孫石，尤其是現在的孫石，和他的名字一樣，在大多數時候都像是一塊又臭又拽的石頭，帶著少年人才有的棱角，自以為堅硬地應對世上的一切善意與，卻還是在這樣一個個不經意的瞬間裏露出藏在內裏的迷茫。
再怎麽說，他也只是一個十七歲孤苦無依的孩子啊。哪怕孫石再怎麽抽煙逃課努力讓自己融入所謂的“社會人”的圈子，他也只是一個不知道未來在哪裏的，需要一個人來關愛和給予擁抱的孩子。
上輩子應春山沒有幸運到能在這時候拉他一把，好在這輩子總還是來得及去試試的。他時常也會遺憾自己為什麽不能重生得再早一點——如果他能在高一醒來，是不是就能和大一見到孫石一樣慢慢從朋友發展到戀人，然後輕而易舉地一起走上更好的路？或者幹脆重生得晚些，讓他能直接在大學裏醒來，應春山雖然或許仍舊改變不了兩人不學無術的事實，卻總能攔住孫石去化工廠當工人——這顯然不是這個問題的最優解，可至少是一種解法。
可在這樣不尷不尬的時間裏，他不可能看著孫石繼續墮落，卻也對他的所作所為無能為力，甚至有很大概率無法讓現在的孫石再一次愛上他——平心而論，孫石和他從來都不算一見鐘情，只是在一個宿舍裏慢慢互相了解慢慢同頻的。這樣的緣分或許仍可以算作是天作之合、是命運使然；可就算如此，他也早就不再是那個挑著眉毛說著游戲頭頭是道、除了學習以外做什麽事情都挺積極的應春山了，與此同時，也就不再是孫石會愛上的那個應春山了。上輩子的末尾，他確信自己只是一個麻木又陰郁的成年人；而現在，他仍只是一個帶著急切目的卻畏手畏腳的成年人，套牌在一個少年的身體裏罷了。
孫石憑什麽再一次愛上這樣的自己？這半年裏他東一榔頭西一棒子地試圖擠進孫石的生活，顯然只是適得其反了：孫石大概真覺得自己是一個追著他要他好好學習的神經病。可除此之外，應春山想不出別的法子了。他甚至沒有孫石的聯系方式；他都不知道孫石有沒有手機。
所以他還是只能選擇硬著頭皮走上去跟孫石打招呼。
孫石看到他出現很明顯地流露出了吃驚和不爽，蹲在臺階上擡頭瞇著眼吐了口煙：“你還真是陰魂不散。你怎麽找到這裏來的？”
應春山兩輩子裏都沒抽過煙，此刻卻隔著繚繞又刺鼻的煙霧朝孫石伸出了手：“也給我一根吧。”
孫石從鼻子裏哼了一聲，沒把嘴裏的煙拿出來，只是咬著：“你會抽嗎大少爺？別浪費我的煙了，一包也不便宜。真想抽自己買去。”
應春山沒再堅持。他只是想找個由頭扯開話題，畢竟這樣沒頭沒腦的跟蹤不是什麽開始“勸學”的好入口。他在臺階末尾蹲了下來——這下他就得仰頭看著蹲在高處的孫石了，這應該是個挺搞笑的場面：“你在這裏打工嗎？”
煙快抽完了，孫石就把煙夾在手指中間，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還沒脫下來的還帶著橙紅的牛油汙漬的圍裙，只覺得這人沒話找話：“哦，我是穿著這家店工作服蹲在人店門口的一個普通過路人。你到底有什麽事啊纏著我？我沒空陪你玩這些插科打諢的小游戲，我午休就半個小時。”
應春山直覺自己說出來還是不會被理解，可他除了這些居然和孫石，至少是這個孫石無話可說。他沒法傾吐自己這麽久的思念和害怕，沒法直說他那改變兩人命運的期望，沒法說知道爆炸發生的時候自己的不可置信和他照顧已經成植物人的孫石時的不曾過去的長夜。
他現在所能做的只能是用最誠懇最堅定的語氣說：“我就是真的很希望你能過上更好的人生。我知道你值得更好的，所以……所以真的希望你能好好學習。這次期末我已經比你高了，我做到了，所以你也一定可以的。我知道你家裏情況不好，但這個暑假如果好好努力，未來一定能賺到比現在多得多的錢，我可以和你一起努力，我們一起考個好大學然後賺大錢多好啊？”
說到最後甚至帶上了懇求的語氣。
這還是應春山重生後第一次在孫石面前說這麽多話。他們在校園裏的相遇總是匆忙，應春山但凡一踟躕就又得等下一次的有緣來相會，所以大多時候應春山都只會簡短地也沒有由頭地表達自己對他學業的莫名關心。
孫石很顯然沒有放在心上：“你怎麽像個老媽子一樣？我未來賺不賺錢到底幹你屁事啊？”
應春山很堅持：“或許跟我沒關系，可我真的是為了你好，你不要……”
話還沒說完，孫石就把煙屁股扔到地上站起來狠狠踩了一句，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你以為你是誰？一而再再而三地摻和我的人生，你不知柴米油鹽貴就不要站著說話不腰疼。我想打工嗎？我不想跟你一樣沒事幹圍著別人轉說些屁話嗎？我不想考個好大學嗎？我他媽得先活下去吧？我得先有飯吃才能考慮別的事情吧？你以為這些都是天上掉下來的，是每個人都有的嗎？”
孫石面上沒有太多表情，可語氣是應春山從沒聽過的盛怒。他甚至是知道孫石打工賺錢是為了湊學費的，但他從來都覺得“忍一忍”就可以了。他的潦倒在孫石出事之後，醫藥費不用想自然是不能“忍一忍”的；可他真的沒想過孫石打工是為了滿足自己最基本的需求——這雖然好像也是顯而易見的事實，但應春山在他的十七歲從沒想過這件事。他生在富足的家庭，基本的需求從來都是有求必應，以為十七歲的少年“勤工儉學”都只是“想要更多”這樣簡單，卻忘了很多人，包括眼前的孫石，連回家找家長的退路都沒有。
應春山知道柴米油鹽貴，卻沒能反應過來不論是十七歲還是二十七歲，錢都是要賺的。他一個“我”字卡在喉間，就又被孫石打斷：“這個世界從來就不公平，很他媽的不公平。我運氣差我已經認栽了，你到底一天到晚在這裏秀什麽優越感？”
應春山下意識就想反駁，可最終還是沒有說出口。
孫石說的是沒錯的，他自認清醒地勸人學習，覺得自己重活一世早已看慣人間冷暖，可居然表現得還像未經社會的天真的小屁孩一樣，確實很像“何不食肉糜”的令人痛恨的優越。
同時，他也意識到，自己所有的所謂“拯救”和“改變”都只是紙上談兵。此刻，在真正的戰場上，他輸得潰不成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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