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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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應春山猜想孫石是聽到了他的話的,只是隔壁班的倒數第二沖上來說要“一起學習好好努力”確實不夠具有說服力,更別提在孫石的眼裏他們二人除了應春山的沒臉沒皮以外就沒有什麽交集。

應春山不知道該怎麽和叛逆又擁有悲慘人生的十七歲少年溝通,更別提用一個十七歲的皮囊來做這種事。平心而論,自己十七歲的朋友跟自己說要努力學習他都會覺得對方是傻逼,更別提他現在根本算不上孫石的朋友。這其實是完全可以預見的事情,可應春山還是覺得無比挫敗。

更雪上加霜的是,大概是被應春山的不請自來嚇到了,孫石開始躲著應春山。他本來去學校的時間就不確定,老師因為他家裏的情況也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所以應春山在好幾天後才反應過來自己這幾天居然連孫石的衣角都沒見到。而重生的這一個多月裏,他每天除了上課就是在找孫石,原先還常常找他打球去小賣部的朋友也都覺得他壞了腦袋不再過多來往。

而此刻停下來回望,應春山便又開始覺得孤獨,與上輩子孫石昏迷時如出一轍的迷茫。他覺得自己像一個拿到了劇本的導演,盡力吆喝著希望演員按照自己的意願來把人生演到美滿,可在川流不息的大街上卻沒有一個人停下來聽他調度,哪怕他說的是顯而易見的正確的事情。

課間是很喧鬧的。高二下的每個同學都在用盡一切可以不學習的時間來逃離痛苦的學海,在這有限的十分鐘熱鬧裏他卻找不到一個安身之處。當然,這只是他的選擇帶來的後果:在重生的那一刻,他就只想著改變孫石和自己命運,所有其他人都不在他的考慮範圍之內。

應春山獨自品味著這些久違的感受,卻沒有覺得難過。初春的陽光打在他的身上,他這才意識到自己幾乎都要記不起孫石的病房了。那是病房而非牢房,自然應該是會有窗戶和陽光的,可他所能回憶起的只剩下一個個昏暗的夜晚以及病房裏刺眼的監護儀器屏幕。他再試圖去想起孫石,可那也幾乎是不敢置信的了——孫石明明是這樣一個拽拽的會用單邊肩膀背著書包然後矯健翻墻的學生,怎麽可能是那樣一個瀕死的枯槁的樣子呢?

已經恍如隔世。也確實隔世。

如果不是他仍能在夢裏夢到墜落時的失重感、夢到骨頭碎裂的聲音甚至被墜地那一刻尖銳的疼痛生生帶醒,他或許真的會開始懷疑那是不是只是一場荒誕的噩夢。

可跳樓太痛了,他大概一輩子也不會忘記。

短暫的一個學期很快就過去。他偶爾還能遠遠在走廊上看到孫石,可孫石但凡看到他就會扭頭避開;甚至在他端著餐盤想坐到他對面的時候,孫石都會立馬端著餐盤離開。幾次下來,應春山只好“識趣”地不再試圖靠近。他甚至在孫石的眼裏看到了厭煩——這和煩躁是不一樣的。

孫石確實不認自己,也沒有理由聽自己莫名其妙的勸慰,覺得不耐煩和莫名其妙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可厭煩——應春山不能接受孫石厭煩自己。他們曾經那麽相愛,會擁抱著睡去又擁抱著醒來,會做最親密的事情知曉彼此最深的秘密,會學著偶像劇裏說“愛他、忠誠於他,無論他貧困、患病或者殘疾,直至死亡”;他們都深切相信著哪怕面前這個人七老八十牙也掉光腿也走不動路了也會依舊愛著彼此,這樣的兩個人怎麽會在十七歲的時候對對方感到厭煩呢?

應春山知道自己是唯一一個帶著滿腔愛意的人,知道自己現在所有的激情和努力都只是一廂情願;他願意為了孫石獨自一人背負這些,可還是不能不為這種轉頭避開的厭煩感到受傷。理性和感性撕扯著他,使他只好在一個個只能遙望的日子裏埋頭學習。

學進去多少並不是重點,應春山只是想理直氣壯地逃避這一切。

於是也收獲了意外之喜——期末考試,他已經是班裏的中游了。其實這只是他原先的水平,可經過從班級末尾慢慢爬上來的過程,父母還是覺得喜出望外——這孩子這小半年確實是乖巧聽話了不少,也知道自己學習了,看來是考差一次有了危機感了。遂得出結論:春山長大了,終於能讓人省點心了!

是皆大歡喜,全家共賀的好事。媽媽收到成績單慷慨地給他發信息:考得不錯!晚上咱們出去吃大餐,你看看想吃什麽?

應春山沒回。他現在不想吃大餐也不想被誇獎,只想找到孫石。他想跟他說:你看,我這種倒數努力學習之後也能考到這個程度!我做到了我說的“好好學習”,你現在能不能相信我?

可他也無從找起。城市那麽大,暑假時間的孫石會在哪裏?他在沒有地址沒有電話沒有任何聯系方式對方大概率也不想看到自己的情況下去找,找到的概率比大海撈針又能大了多少?

應春山無從知道。他只知道孫石現在大概是在打工——孫石曾經很驕傲地說過他大學的學費是自己一塊塊賺出來的。在校高中生上課時再怎麽努力大概也掙不到大錢,那麽寒暑假就只能繼續打工。可他甚至不知道一個尚未成年的高中生能怎麽打工掙錢。工地搬磚會要未成年嗎?還是在網吧當網管在便利店做收銀員?打工在高中時對他應春山是不可思議的遙遠的事情;彼時的他一定想不到自己後面會去做那麽多種不同的不起眼的工作吧。

可應春山還是無論如何也想見孫石一面。孫石從前從沒說過自己住在什麽地方,應春山只知道是城南離學校不近的地方,於是他就只能漫無目的地去看有可能的地方的有可能的店裏有沒有孫石的身影。

就這麽游蕩了兩個多星期,寶貴的暑假過去一小半之後,他終於找到了在火鍋店打工的孫石。這是一家不小的火鍋店,應春山甚至沒想過孫石會在裏面,於是在前些天路過了好幾次都沒想著進去。

而今天,孫石大概是在休息並沒有在店裏忙碌。他穿著圍裙蹲在店門左邊一點的臺階上,指間夾著一支煙,在繚繞的煙霧裏出神地望著灰蒙蒙的天空。

而應春山的愛就是,只是遠遠看這麽一眼他就能斷定,這時候的孫石很需要一個擁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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