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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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接下來的日子，應春山每天都找著理由去跟孫石吃午飯。他沒有心思去想一個合理的借口，只想快點和孫石熟絡起來：他甚至沒有想過要談點孫石或許會感興趣的話題或是讓孫石對自己慢慢欣賞起來——應春山只是想，要快。
從前上高中的時候他從沒覺得時間過得有多快。明明還有一年多才會高考，可父母老師甚至是同學都開始覺得“來不及了”，只剩下他一個人抱著籃球混進學弟的隊伍裏，心想：還有四百多天！天啊，一節45分鐘的課就已經這麽漫長了，四百多天又是怎樣看不到頭的煎熬？可現在應春山卻覺得自己從沒有這麽著急過。
只有四百多天了。
只有四百多天就能見證他能不能改變孫石和自己的命運，自己的螳臂當車究竟有沒有止住如車輪般滾來的漫長的噩夢。
而他也比任何人都要清楚孫石並不算是學習的料子，遑論短時間內可以學出翻天覆地變化的天才。孫石是個很好的人。他總是不太有很激烈的情緒，因為家人的早逝所以有著遠超自己的常識儲備與成熟——他是個很好很好的人，卻算不上一個合格的學生。在他們短暫輕松的大學生涯裏，兩個人不是沒有試圖努力學習；尤其是在應春山跟家裏出櫃因而斷了來往的時候，他們真的有試圖去弄懂書本上如同外語的知識。
結果是顯而易見的失敗。他們甚至連一天都沒能堅持，在中午借著吃飯的名頭逃離了圖書館，下午就去網吧打了一下午外加一整晚的游戲。
他去問在圖書館從早坐到晚的同學到底是怎麽做到的，人家告訴他：“從小不就是這麽過來的嗎？不坐下就算了，坐下學一會兒也就習慣了。”
應春山恍然大悟：原來是從小基礎就沒打好。“這就沒辦法了，”他跟孫石說，“除非有天我能回到過去，否則看起來學習是和我沒有緣分了。”
現在他真的回到了過去。他以前做過夜裏便利店的兼職，為了節省成本從晚上十點到第二天早上七點店裏就只有他一個人，而深夜的不是市中心的便利店在這段時間裏幾乎不會有人光顧；那是很漫長的九個小時。睡覺顯然是被明令禁止的，所以最開始的時候他用玩手機來打發時間。可從前怎麽都玩不夠的手機在一個多小時之後就對他失去了吸引力。
那是他頭一次覺得害怕。從前那麽喜歡的，覺得人生的終極目標就是只做這個其他什麽也不做的那件事也讓他覺得不過如此了，可他居然想不出來自己還能做什麽。
好在後來他就習慣了。孫石出事之後，他有太多事情可想、有太多事情可以懊悔和害怕，九分鐘和九小時就不再有分別了。
也正因如此，現在的應春山覺得有滿滿知識和內容的四十五分鐘簡直是彈指一揮間。雖然理科的大部分東西他都聽不太懂，可語文總還是能跟得上的；英語雖然已經是天書了，可背背單詞也還在能力範圍之內。在孫石逃學逃課的時間裏，他就從頭開始翻課本，從最開始最基礎的開始理解。
這樣快一個月，他重生後的第一次月考來臨，雖然除了語文其他的科目都沒有及格，可居然有也不是班裏的最後一名。不可避免地，應春山還是被媽媽臭罵了一頓：十七歲玩世不恭的他在上一次考試裏考的是班裏中等偏下，一個月掉成了班級末尾簡直是不可忍受的程度。可應春山還算滿意：他可是個只學了一個月不到的成年人，能不是最後一名已經是很好了吧。
再次在校園裏抓到孫石，是成績下來的第二天，孫石正準備翻墻溜走。應春山對這堵矮墻也挺熟悉的——在他高三的時候，也曾經翻過幾次，為了提前出校門去吃一條街外的炸串。
應春山故意大聲叫住孫石：“孫石，好巧！你怎麽在這裏啊？快上課了！”
本來就沒離得太遠的保安聞聲立刻看過來，手叉到腰上挺著肚子嚷：“那邊的，幹嘛呢？”
孫石轉過身，單肩背著的書包短暫地騰空又砸回了他的背上，皺起的眉頭幾乎帶著如有實質的煩躁：“應春山，你到底要幹什麽？每天陰魂不散纏著我吃飯就算了，我翻墻出去你管得著嗎？”
應春山於是裝傻：“啊…你是要翻墻嗎？我沒註意，就是想來給你打個招呼…”
孫石沒理會他站不住腳的辯詞，單手扯了下背包帶子邁開步走了。
應春山覺得孫石回去哪怕只是坐在教室裏不聽課也比翻出去要好，心情很愉快地追上去：“好好聽聽課唄！我聽這麽久都能聽懂一點了，你多花點心思在學習上肯定能突飛猛進的。”
聽到“突飛猛進”，孫石只覺得好笑。他猛地剎住腳步，挑挑眉對著差點撞上來的應春山說：“算了吧，你算老幾啊來這麽管著我？我不知道你故意不讓我翻出去是要幹什麽…哦，我知道了，中午還沒到呢，你想跟我吃飯？”
應春山張了張嘴，還沒想好要說什麽就又被孫石打斷：“你不會是……愛上我了吧？非得跟我一起吃飯不可嗎？”
應春山下意識就要說是。他想，在你不知道的、我也不願意你經歷的將來裏，我們豈止吃過這樣幾餐飯呢？在一個個我只能坐在你床前吃冷掉的盒飯的時候，這飯當然是非吃不可。說到愛——應春山在這一個月裏還沒想過這個字——可他難道不愛嗎？
他愛孫石，從生到死。
可他無從開口，尤其是對這現在這個帶著明顯不耐和煩躁的孫石。
應春山只能囁嚅著說：“我只是…想你好好學習。”
孫石拿這個陰魂不散的隔壁班同學沒辦法，壓著正好響起的上課鈴說：“‘好好學習’？你月考考了第幾名啊大學霸？我怎麽在成績單最後才看到你的名字，甚至在我的後面？”
應春山無話可說。
孫石瞟到保安踱著步子朝反方向走了，立刻大步走回了翻墻的地方，背對著應春山揮了揮手：“別纏著我了，大、學、霸，先管好你自己吧。”
應春山也跟了上去，擡頭對這已經一條腿騎上矮墻的孫石開口，這次他知道自己阻止不了孫石逃學了，所以連聲音都放輕了：“那我們一起努力，怎麽樣？你會看到我的進步的，真的，我們一起努力吧。”
孫石沒有理會，或許根本也沒有聽到，麻利地翻過墻去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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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日子，應春山每天都找著理由去跟孫石吃午飯。他沒有心思去想一個合理的借口，只想快點和孫石熟絡起來：他甚至沒有想過要談點孫石或許會感興趣的話題或是讓孫石對自己慢慢欣賞起來——應春山只是想，要快。
從前上高中的時候他從沒覺得時間過得有多快。明明還有一年多才會高考，可父母老師甚至是同學都開始覺得“來不及了”，只剩下他一個人抱著籃球混進學弟的隊伍裏，心想：還有四百多天！天啊，一節45分鐘的課就已經這麽漫長了，四百多天又是怎樣看不到頭的煎熬？可現在應春山卻覺得自己從沒有這麽著急過。
只有四百多天了。
只有四百多天就能見證他能不能改變孫石和自己的命運，自己的螳臂當車究竟有沒有止住如車輪般滾來的漫長的噩夢。
而他也比任何人都要清楚孫石並不算是學習的料子，遑論短時間內可以學出翻天覆地變化的天才。孫石是個很好的人。他總是不太有很激烈的情緒，因為家人的早逝所以有著遠超自己的常識儲備與成熟——他是個很好很好的人，卻算不上一個合格的學生。在他們短暫輕松的大學生涯裏，兩個人不是沒有試圖努力學習；尤其是在應春山跟家裏出櫃因而斷了來往的時候，他們真的有試圖去弄懂書本上如同外語的知識。
結果是顯而易見的失敗。他們甚至連一天都沒能堅持，在中午借著吃飯的名頭逃離了圖書館，下午就去網吧打了一下午外加一整晚的游戲。
他去問在圖書館從早坐到晚的同學到底是怎麽做到的，人家告訴他：“從小不就是這麽過來的嗎？不坐下就算了，坐下學一會兒也就習慣了。”
應春山恍然大悟：原來是從小基礎就沒打好。“這就沒辦法了，”他跟孫石說，“除非有天我能回到過去，否則看起來學習是和我沒有緣分了。”
現在他真的回到了過去。他以前做過夜裏便利店的兼職，為了節省成本從晚上十點到第二天早上七點店裏就只有他一個人，而深夜的不是市中心的便利店在這段時間裏幾乎不會有人光顧；那是很漫長的九個小時。睡覺顯然是被明令禁止的，所以最開始的時候他用玩手機來打發時間。可從前怎麽都玩不夠的手機在一個多小時之後就對他失去了吸引力。
那是他頭一次覺得害怕。從前那麽喜歡的，覺得人生的終極目標就是只做這個其他什麽也不做的那件事也讓他覺得不過如此了，可他居然想不出來自己還能做什麽。
好在後來他就習慣了。孫石出事之後，他有太多事情可想、有太多事情可以懊悔和害怕，九分鐘和九小時就不再有分別了。
也正因如此，現在的應春山覺得有滿滿知識和內容的四十五分鐘簡直是彈指一揮間。雖然理科的大部分東西他都聽不太懂，可語文總還是能跟得上的；英語雖然已經是天書了，可背背單詞也還在能力範圍之內。在孫石逃學逃課的時間裏，他就從頭開始翻課本，從最開始最基礎的開始理解。
這樣快一個月，他重生後的第一次月考來臨，雖然除了語文其他的科目都沒有及格，可居然有也不是班裏的最後一名。不可避免地，應春山還是被媽媽臭罵了一頓：十七歲玩世不恭的他在上一次考試裏考的是班裏中等偏下，一個月掉成了班級末尾簡直是不可忍受的程度。可應春山還算滿意：他可是個只學了一個月不到的成年人，能不是最後一名已經是很好了吧。
再次在校園裏抓到孫石，是成績下來的第二天，孫石正準備翻墻溜走。應春山對這堵矮墻也挺熟悉的——在他高三的時候，也曾經翻過幾次，為了提前出校門去吃一條街外的炸串。
應春山故意大聲叫住孫石：“孫石，好巧！你怎麽在這裏啊？快上課了！”
本來就沒離得太遠的保安聞聲立刻看過來，手叉到腰上挺著肚子嚷：“那邊的，幹嘛呢？”
孫石轉過身，單肩背著的書包短暫地騰空又砸回了他的背上，皺起的眉頭幾乎帶著如有實質的煩躁：“應春山，你到底要幹什麽？每天陰魂不散纏著我吃飯就算了，我翻墻出去你管得著嗎？”
應春山於是裝傻：“啊…你是要翻墻嗎？我沒註意，就是想來給你打個招呼…”
孫石沒理會他站不住腳的辯詞，單手扯了下背包帶子邁開步走了。
應春山覺得孫石回去哪怕只是坐在教室裏不聽課也比翻出去要好，心情很愉快地追上去：“好好聽聽課唄！我聽這麽久都能聽懂一點了，你多花點心思在學習上肯定能突飛猛進的。”
聽到“突飛猛進”，孫石只覺得好笑。他猛地剎住腳步，挑挑眉對著差點撞上來的應春山說：“算了吧，你算老幾啊來這麽管著我？我不知道你故意不讓我翻出去是要幹什麽…哦，我知道了，中午還沒到呢，你想跟我吃飯？”
應春山張了張嘴，還沒想好要說什麽就又被孫石打斷：“你不會是……愛上我了吧？非得跟我一起吃飯不可嗎？”
應春山下意識就要說是。他想，在你不知道的、我也不願意你經歷的將來裏，我們豈止吃過這樣幾餐飯呢？在一個個我只能坐在你床前吃冷掉的盒飯的時候，這飯當然是非吃不可。說到愛——應春山在這一個月裏還沒想過這個字——可他難道不愛嗎？
他愛孫石，從生到死。
可他無從開口，尤其是對這現在這個帶著明顯不耐和煩躁的孫石。
應春山只能囁嚅著說：“我只是…想你好好學習。”
孫石拿這個陰魂不散的隔壁班同學沒辦法，壓著正好響起的上課鈴說：“‘好好學習’？你月考考了第幾名啊大學霸？我怎麽在成績單最後才看到你的名字，甚至在我的後面？”
應春山無話可說。
孫石瞟到保安踱著步子朝反方向走了，立刻大步走回了翻墻的地方，背對著應春山揮了揮手：“別纏著我了，大、學、霸，先管好你自己吧。”
應春山也跟了上去，擡頭對這已經一條腿騎上矮墻的孫石開口，這次他知道自己阻止不了孫石逃學了，所以連聲音都放輕了：“那我們一起努力，怎麽樣？你會看到我的進步的，真的，我們一起努力吧。”
孫石沒有理會，或許根本也沒有聽到，麻利地翻過墻去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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