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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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可是一連幾天應春山也沒能順利蹲到孫石。孫石跟自己說過他的父母在他很小的時候就走了，而和他相依為命的爺爺也在高中去世。應春山不知道現在孫石的爺爺還在不在，為什麽孫石能這麽多天也不來上課——還是說自己正好重生在孫石爺爺去世的時候？
從前他沒認真問過這些往事，怕孫石傷心。盡管孫石一直都是吊兒郎當的樣子，對於這些苦難從來都是一笑而過，可應春山甚至無法想象如果是自己經歷這些會怎樣。或許船到橋頭自然直，求生的本能會讓他也同樣堅強、同樣無師自通該去哪裏賺錢該怎麽在社會上生存，可自己卻是只是一個被寵壞了的小孩。哪怕是現在的他經歷過的所有苦難不過是孫石上輩子出事後的囊中羞澀——可那時他已經步入社會有一段時間了，再落魄也有家可回，再拮據也有父母哥哥可以借錢。那時候的他知道退路是有的，不論結果如何事情最終都一定會被解決；可現在的十七歲的孫石呢？他從哪裏知道怎麽生活怎麽生存的？
應春山無法想象。他或許沒法改變孫石爺爺的離世，當然也不能讓孫石在一夜之間變成一心只讀聖賢書還智商超高的神童，但他至少能陪伴他度過這樣艱難的時刻、給他指導也給他更多選擇和考慮的機會。
好在孫石並不是無處可尋的。無論如何他也還只是一個普通高中生，最終還是會回到學校裏來；這就給了應春山制造偶遇的機會。現在的孫石還並不認識自己，他們所有的緣分還得等到大學才會開始——這讓應春山極度惶恐。他作為一個和孫石共同生活了近十年的戀人自然是深愛著孫石，可孫石、提前和他認識了的現在才十七歲的孫石還會愛他嗎？應春山無法回答這個問題。他從不質疑孫石的愛；可他們的愛也算不上一見鐘情。
他們不是天雷地火一見面就覺得非他不可的。這種事情他們兩個都不太相信，只覺得是被美化和神話了的愛情；而他們和很多人一樣，只是在相處過程中漸漸產生好感最後走到一起的。這當然不是妥協，可也不算激烈——這樣的情況下，不同心境不同年紀的孫石對他還會是一樣的態度嗎？
應春山不知道，可他還是得去做。幾天觀察下來，他發現孫石在學校幾乎沒有朋友，也不參加集體活動或者是打球之類的，還常常遲到早退，幾乎算得上是神出鬼沒。他唯一能想到的搭話的方法就是午餐時端著餐盤跑到孫石的對面去，然後說：“同學，這裏有人嗎？”
孫石很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周圍的空位，大概是沒明白他為什麽非要坐在這裏，說：“那裏有很多空位。”
應春山當然知道那裏有很多空位。他只好厚著臉皮說：“懶得走啦，就坐你對面不行嗎？”
孫石沒再拒絕，低頭說了句“坐吧”就繼續吃飯了。
應春山繼續厚著臉皮跟他搭話：“認識一下唄，你叫什麽啊，是哪個班的？我叫應春山，是3班的。”
孫石很疑惑：“你為什麽不為問我是哪個年級的？”
應春山根本沒想到這茬。別說叫什麽多大了，應春山連孫石喜歡什麽顏色討厭什麽蔬菜甚至哪裏敏感都知道得清清楚楚，所以他只是想把自己認識孫石這件事用那句話合理一下，下意識就問了名字和班級，卻忘了他並不應該知道孫石和自己是一個年級的。
應春山只能打哈哈：“你看起來跟我一樣大啊。怎麽，你不是高二的嗎？”這話其實也不合邏輯。高中三年不像小學，一年級和六年級的差別一眼就能看出來，高一高二高三的男生看起來哪有那麽多差距？可應春山也沒別的話能圓了。
好在孫石並沒有糾結的意思，只是很簡短地回：“孫石，5班。”
應春山目的達到了，就沒有再開啟新的問題了，怕多說多錯。孫石也不想多和這個莫名其妙的人糾纏，只一直埋頭吃飯；這讓應春山有機會好好打量了一下十七歲的孫石。
現在的孫石是陰郁而沈默的，和自己在大學認識的那個溫柔而成熟的孫石有很大差距。應春山說不出來自己此時此刻是什麽感想，甚至開始懷疑他到底是不是自己的那個孫石。他們自然是長相相似的，可哪怕直到現在，應春山仍能在夢裏夢見形容枯槁的躺在病床上不得動彈的孫石。因為長時間靠營養針維持基本的代謝和缺乏鍛煉，那時的孫石幾乎已經看不出人形，只剩一張勉強的皮包著骨頭。應春山大部分時間都沒法呆在醫院，哪怕和隔壁床共同請了護工褥瘡也在所難免。應春山頭次親眼見到那樣駭人的潰爛皮膚，居然是在自己的戀人身上。他問護士有什麽辦法，護士說請個人多翻翻身，再或者買個氣墊床墊都或許會好點，但長期臥床這就是在所難免。
應春山什麽也做不了。那是他第一次仔細考慮要不要為孫石選擇放棄——應春山連看都不敢看的傷口長在他的身上，可他連痛都喊不了。那也是他第一次意識到，孫石或許真的哪天就會離開自己，沒有告別，沒有遺言，沒有“你要好好的”，只有一身瘡痍的皮肉。
好在現在的孫石雖然仍然瘦削，但仍能看得出年輕人的健康。今天中午吃的是腐竹燒肉，應春山看著孫石把肉先挑著吃了，在把吸滿了湯汁的腐竹鋪到飯上一起拌著吃才開始有“孫石”的實感——這是他認識的那個孫石的喜好。
這個認知讓他甚至想要落淚。從重生到現在，他每天都在噩夢與現實裏穿梭。應春山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只是在一個漫長的將死的夢境裏，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重生，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該做什麽：改變命運嗎？這太宏觀而飄渺了。或許一只蝴蝶扇動翅膀就能隨意改寫一個人的命運，他要怎麽做才能放心大膽地留在這個一切尚未發生的時候、才能不再在晚上夢到將死的孫石和墜樓的自己？
而現在，應春山至少可以確定，坐在他眼前的這位沈默的，有點冷酷的，一定在心裏把他當成了神經病的十七歲少年，是屬於他的那個孫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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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一連幾天應春山也沒能順利蹲到孫石。孫石跟自己說過他的父母在他很小的時候就走了，而和他相依為命的爺爺也在高中去世。應春山不知道現在孫石的爺爺還在不在，為什麽孫石能這麽多天也不來上課——還是說自己正好重生在孫石爺爺去世的時候？
從前他沒認真問過這些往事，怕孫石傷心。盡管孫石一直都是吊兒郎當的樣子，對於這些苦難從來都是一笑而過，可應春山甚至無法想象如果是自己經歷這些會怎樣。或許船到橋頭自然直，求生的本能會讓他也同樣堅強、同樣無師自通該去哪裏賺錢該怎麽在社會上生存，可自己卻是只是一個被寵壞了的小孩。哪怕是現在的他經歷過的所有苦難不過是孫石上輩子出事後的囊中羞澀——可那時他已經步入社會有一段時間了，再落魄也有家可回，再拮據也有父母哥哥可以借錢。那時候的他知道退路是有的，不論結果如何事情最終都一定會被解決；可現在的十七歲的孫石呢？他從哪裏知道怎麽生活怎麽生存的？
應春山無法想象。他或許沒法改變孫石爺爺的離世，當然也不能讓孫石在一夜之間變成一心只讀聖賢書還智商超高的神童，但他至少能陪伴他度過這樣艱難的時刻、給他指導也給他更多選擇和考慮的機會。
好在孫石並不是無處可尋的。無論如何他也還只是一個普通高中生，最終還是會回到學校裏來；這就給了應春山制造偶遇的機會。現在的孫石還並不認識自己，他們所有的緣分還得等到大學才會開始——這讓應春山極度惶恐。他作為一個和孫石共同生活了近十年的戀人自然是深愛著孫石，可孫石、提前和他認識了的現在才十七歲的孫石還會愛他嗎？應春山無法回答這個問題。他從不質疑孫石的愛；可他們的愛也算不上一見鐘情。
他們不是天雷地火一見面就覺得非他不可的。這種事情他們兩個都不太相信，只覺得是被美化和神話了的愛情；而他們和很多人一樣，只是在相處過程中漸漸產生好感最後走到一起的。這當然不是妥協，可也不算激烈——這樣的情況下，不同心境不同年紀的孫石對他還會是一樣的態度嗎？
應春山不知道，可他還是得去做。幾天觀察下來，他發現孫石在學校幾乎沒有朋友，也不參加集體活動或者是打球之類的，還常常遲到早退，幾乎算得上是神出鬼沒。他唯一能想到的搭話的方法就是午餐時端著餐盤跑到孫石的對面去，然後說：“同學，這裏有人嗎？”
孫石很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周圍的空位，大概是沒明白他為什麽非要坐在這裏，說：“那裏有很多空位。”
應春山當然知道那裏有很多空位。他只好厚著臉皮說：“懶得走啦，就坐你對面不行嗎？”
孫石沒再拒絕，低頭說了句“坐吧”就繼續吃飯了。
應春山繼續厚著臉皮跟他搭話：“認識一下唄，你叫什麽啊，是哪個班的？我叫應春山，是3班的。”
孫石很疑惑：“你為什麽不為問我是哪個年級的？”
應春山根本沒想到這茬。別說叫什麽多大了，應春山連孫石喜歡什麽顏色討厭什麽蔬菜甚至哪裏敏感都知道得清清楚楚，所以他只是想把自己認識孫石這件事用那句話合理一下，下意識就問了名字和班級，卻忘了他並不應該知道孫石和自己是一個年級的。
應春山只能打哈哈：“你看起來跟我一樣大啊。怎麽，你不是高二的嗎？”這話其實也不合邏輯。高中三年不像小學，一年級和六年級的差別一眼就能看出來，高一高二高三的男生看起來哪有那麽多差距？可應春山也沒別的話能圓了。
好在孫石並沒有糾結的意思，只是很簡短地回：“孫石，5班。”
應春山目的達到了，就沒有再開啟新的問題了，怕多說多錯。孫石也不想多和這個莫名其妙的人糾纏，只一直埋頭吃飯；這讓應春山有機會好好打量了一下十七歲的孫石。
現在的孫石是陰郁而沈默的，和自己在大學認識的那個溫柔而成熟的孫石有很大差距。應春山說不出來自己此時此刻是什麽感想，甚至開始懷疑他到底是不是自己的那個孫石。他們自然是長相相似的，可哪怕直到現在，應春山仍能在夢裏夢見形容枯槁的躺在病床上不得動彈的孫石。因為長時間靠營養針維持基本的代謝和缺乏鍛煉，那時的孫石幾乎已經看不出人形，只剩一張勉強的皮包著骨頭。應春山大部分時間都沒法呆在醫院，哪怕和隔壁床共同請了護工褥瘡也在所難免。應春山頭次親眼見到那樣駭人的潰爛皮膚，居然是在自己的戀人身上。他問護士有什麽辦法，護士說請個人多翻翻身，再或者買個氣墊床墊都或許會好點，但長期臥床這就是在所難免。
應春山什麽也做不了。那是他第一次仔細考慮要不要為孫石選擇放棄——應春山連看都不敢看的傷口長在他的身上，可他連痛都喊不了。那也是他第一次意識到，孫石或許真的哪天就會離開自己，沒有告別，沒有遺言，沒有“你要好好的”，只有一身瘡痍的皮肉。
好在現在的孫石雖然仍然瘦削，但仍能看得出年輕人的健康。今天中午吃的是腐竹燒肉，應春山看著孫石把肉先挑著吃了，在把吸滿了湯汁的腐竹鋪到飯上一起拌著吃才開始有“孫石”的實感——這是他認識的那個孫石的喜好。
這個認知讓他甚至想要落淚。從重生到現在，他每天都在噩夢與現實裏穿梭。應春山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只是在一個漫長的將死的夢境裏，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重生，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該做什麽：改變命運嗎？這太宏觀而飄渺了。或許一只蝴蝶扇動翅膀就能隨意改寫一個人的命運，他要怎麽做才能放心大膽地留在這個一切尚未發生的時候、才能不再在晚上夢到將死的孫石和墜樓的自己？
而現在，應春山至少可以確定，坐在他眼前的這位沈默的，有點冷酷的，一定在心裏把他當成了神經病的十七歲少年，是屬於他的那個孫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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