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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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這不出所料是一個不眠之夜。

一切不論生理還是心理上的撕裂他的痛苦都還似乎在一點點吞噬著應春山,就連從樓頂一躍而下時的失重感和幾乎吹得他齜牙咧嘴的風都好像還尚在指尖,可現在的他卻已經坐在這裏、坐在自己高中的書桌前,手裏抓著雪糕,面前是雜亂的堆著試卷的書桌。

昏黃的燈光下,除了剛才媽媽對他迷惑言論的一巴掌以外,這只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靜謐的夜晚。他在很多個這樣的夜裏睡去,然後於某一天的某一個時刻離開,投入一個顯而易見的失敗人生裏,沒有意識到那是最後一個在這裏的美好的夜晚。

捫心自問,離家之後他並沒有回憶起過這樣一個普通的夜晚。在最難熬的時候,他連回憶和發呆都覺得奢侈——那時候他才知道什麽叫在哪裏都能睡著;或許很多人尚在校園就有過這樣的體驗,但他這樣一個既不努力也不上進的學生是沒有這樣的體驗的。而在再往前的人生裏,他怨恨過父母的絕情轉身,但也懷念過寬敞的房子,懷念過爸媽給的零花錢;這些都是因為某些“缺乏”而產生的對比,似乎也談不上單純的懷念——甚至或許該說是貪婪或是妄念。

這讓他開始懷疑自己為什麽是重生在這樣一個完全不特殊的時刻。看桌上的卷子,現在已經是高二下學期的開學。可應春山已經記不起來自己高二到底發生過什麽事情了。根據常識推斷,這是一個自己覺得“我還沒高三呢”與老師“你們和高三有什麽區別”拉扯的時間,是他最後擁有手機的一段時間——一到高三實在看不下去的父母就沒收了他的手機,讓他每天的娛樂活動從打游戲變成了混到學弟裏面打球。

也是那個時候,他開始發現自己並不被女生吸引。倒不是喜歡上了哪個很具體的男人,只是他在沒有現代通信的幾乎可以說是與世隔絕的四方教室內發現男同學們悄悄傳閱的東西叫他提不起興趣。可那時候的應春山甚至沒有意識到這個叫同性戀,是要被人歧視和嘲弄的——他只是覺得自己清高,是“脫離了低級趣味的”。

當然,作為功能正常的人類,他並沒脫離低級趣味,只是那已經是兩三年以後的事情了。應春山稀裏糊塗吃完手裏的雪糕,開始思考自己下一步應該做什麽。

上一輩子——這句話說出來和現實有很強的撕裂感,但似乎他又只有用這樣的詞匯才能概括那確實存在又無人知曉的日子——他從沒有真正想過未來。他被時間推著走,每一步都走得遲緩而踉蹌:大四大家都開始實習,他和孫石才後知後覺意識到自己也到了找工作的時候;而大家都忙著立業成家的時間裏,他和孫石在發現自己好像要交不起下月房租的時候才反應過來理財和存錢也成了自己考慮的分內之事。

這次,用那麽多痛苦換來的這輩子,應春山不願意再這樣過了。

他想,第一件事就應該是去隔壁班找到孫石,然後一起努努力怎麽著上個一本。哪怕不是什麽重點學校,也總好過以前。在跳下去的時候他想的本就是要讓孫石賺他幾個小目標,當然,在跳的時候他就沒想過還能醒來所以許的願也如此不切實際,可至少要讓他們都有一技之長,不用再去接觸那些危險的工作來換取也沒有特別高的薪水了。

他已經見識過這個世界吝嗇的現實,見識過接踵而至滾雪球般的仿徨和慌張。應春山要拉著孫石一一避過,變成堅不可摧的巖塊而非一吹就散的沙礫。

於是收起現在也不會做的卷子,盯著徹夜未眠的黑眼圈,他背起書包時隔近十年再次踏入高中教室。說起來,裏面的同學他畢業後幾乎都沒有再聯系過了,現在甚至會覺得陌生。應春山並不是邊緣的人——恰恰相反,他性格好長得也不錯,是班裏很受歡迎的類型。進了班他甚至都不能第一眼分辨出自己的座位在哪。好在他高中並沒有換過太多同桌,可選的選擇就少了很多,也就沒有鬧出太大的動靜。

稀稀拉拉已經有人開始早讀,他卻一直盯著走廊:孫石的班級就在旁邊,如果他來上學了自己一點能看到的。可惜直到老師走進教室,孫石也沒有出現。

這是一節英語早讀。他在大學沒有考過四六級,工作之後更是八百年也不會說一句英語,現在打開英語書只覺得是天書。他磕磕絆絆地跟上同學們拉長了調子的朗誦聲,在所有人枯燥無味的一天的開始裏意識到“好好學習”這四個字遠比看起來要難。

他或許現在仍然擁有十七歲少年處於一生巔峰的智商記憶與精力,可這些在十年前他就沒有認真學習過、十年間更沒有觸摸過的知識現在在他眼裏只是一排排無意義的字符排列。應春山終於意識到他忽略的事實:他現在甚至不如原先的自己。

他以目前的情況甚至沒法重覆自己的上輩子,遑論往更好的方向改變。他從前在報紙上聽說了很多逆天改命、聽說了很多在最後一刻開始努力的成功例子,卻忘記了世事並非總是如此——更常見卻也更不被人所知的是遲來的醒悟、怎麽也趕不及的努力,以及最後可以預料卻遠比一切都叫人不甘心的失敗。在重生的疑惑與驚喜裏,他以為是自己的誠心和不信打動了上天,或是他本就命不該絕,所以才有了這一次的機會;既然如此,既然上次命運有愧於他,那他就應該是被命運偏袒的那一方。所以知道剛才,他才意識到努力原來或許也只是徒勞:他其實連可以在後面加0的1都沒有。

一年半能做什麽?應春山不知道。但此刻的孫石還是一個真正十七歲的少年。孫石的一切都還停留在十七歲,包括他或許曾擁有的只是和聰慧,那些至少支持著他順利進入大學的東西都還沒有離他而去消失在時間裏——他只要努力就不會再重蹈覆轍,只要付出就會看到收獲。

應春山不可抑制地再次想起墜樓的呼嘯風聲,和痛苦降臨的那個瞬間。他想,或許這個機會本就是他求來給孫石的。

那也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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