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我的師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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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天顧西月總有些魂不守舍, 問起緣由時,她卻不說。

清平雖然不安,但想著回到潁川和師父相聚後,把什麽都說清楚, 一切便會好起來。

走了兩天之後,便到一處小城休整。

如今他們浩浩湯湯近百來個人,還有一個重傷昏迷的傷患,自然不能如清平她們來時一般日夜兼程。

宗家包下了城中最大一家客棧, 清平二人住在二樓上房。

東西剛放好,便聽有人在門外喚她們用晚飯。

“月,走吧?”

顧西月卻搖頭,坐在床上,垂著頭低聲道:“師姐, 我有些累,想歇一會。”

清平走過來,半蹲下身子,對上她有些黯然的眼睛, “月,你有什麽事同我說一下, 好不好?”

顧西月勾起唇, 勉強笑道:“師姐……你說什麽呢?”長睫顫了顫, 她慢慢俯下身, 蹭了蹭清平的臉, “有什麽事, 我會和師姐說的,只是現在我有點餓了,師姐能不能去幫我拿點飯菜過來?”

“好。”清平揉揉她的腦袋,轉身往門外走去,出之時仍不放心,回頭又看了她一眼。

顧西月雙眉彎彎,嘴角笑渦若隱若現。

清平嘆了口氣,合上了門。

門輕輕關上,亮光被阻擋,室內頓時變得晦暗起來。

顧西月卻沒有點燈。

她只是靠坐在床上,想起清平方才離去的背影。

師姐一直是站在光明裏的。

就算是在黑夜中,她也能發出光來,將周圍照亮。

跟清平在一起久了,她便忘了,這世上還有黑暗這種東西。

顧西月死死攥住手心,但是只感覺到了肉肉的觸感。她張開手,望著被剪的短短的指甲,才想起那天晚上她把手弄傷後,師姐便半是強迫半是哄騙的給她把指甲剪成了這麽一點點長。

短短的,肉乎乎的。

敲門之聲響起,顧西月快步走過去,“師姐,你……”

面上笑意瞬時退下,門外的男人半攏著袖,與她如出一轍的桃花眼微微瞇起,“考慮好了嗎?我的……侄女。”

顧西月側過身,放他進來,“有什麽話快說,我師姐馬上要回來了。”

聶彥嘆了口氣,“小月,你這樣說我真是難過。你父母過世後,我找了你足足七年,甚至為你潛入宗家,可我們叔侄方認,你便要這樣對我。”

一室靜默。

聶彥看了她一眼,又道:“七年渾渾噩噩,認賊作父,倒讓你忘了自己生身父母是如何無辜慘死的了。”

顧西月閉上了眼。

前幾日聶彥偷偷找機會與她相認,原來他竟是水月宮宮主聶淩雲,而自己的父親是他的兄長,聶淩霄。

十八年前,有人借水月宮之名擄掠孩童,聶淩霄便暗入江湖查探此事。打馬路過江南,倚在白墻垂柳下,聽得墻內佳人笑。

他與顧家小姐一見鐘情,從此隱姓埋名入贅她家。九年之後,江湖又傳言魔宮出世,驚鴻劍帶人去青羽山轉了一圈無果後,不知怎麽得到消息,去秀城殺了她的父親,滅了她的全家。

顧西月自然是不信的。

但是聶彥說的許多細節都與她兒時記憶相符,而且細想之下,當年之事有諸多疑點。

從屍首傷痕之上便能看出作惡的到底是普通流寇還是江湖人,江不經不會不知道。幼時的記憶鮮血淋漓而又模糊,她忘了許多,卻記得一件事——

母親的鮮血尚未幹涸,在地上蜿蜒流淌,負劍而來的女人推門而入,彎腰想替屍首合眼,卻發現了躲在桌下的她。

以前不懂,現在想來,江不經來得未免太快了……

顧西月睜開眼,冷聲道:“若你再敢汙蔑我師父,休怪我同你不客氣。”

聶彥只是笑笑,低頭給自己倒上一杯茶,小酌一口後,說道:“你這樣子,倒同你父親有幾分相像,眼裏只盯著那幾個在乎的人。小月,你三歲的時候,我去秀城看過你。”

“那時候你很小,”他用手比劃了一下, “這麽大,跟個糯米團子一樣,趴在你爹懷裏喊我叔叔。我還給了你一柄小劍,你爹看了卻不高興,他說你以後是要讀書習字,覓得如意郎君,一輩子安安穩穩的。他說,他拿劍就夠了,你們母女兩,不必碰那種東西。”

顧西月的身子顫了下,倚在墻邊才穩住身形,“我不記得……我一直以為父親是個普通人。”

他有時會出去談生意,一去便是幾月,但每次回來總會給她帶許許多多的零嘴玩具;他會把她抱起,高高拋在空中,然後又接住,用滿臉是刺胡茬子不住紮她的臉。

聶彥略為諷刺地勾起唇,“小月,我們雖為魔宮,但避世數十年,又做過什麽壞事?江湖上流傳的那些,多是那些心術不正之人假借水月宮的名字行事。一念百惡生,正邪從來都不分明。說到底,你的父親、我的兄長一直在山中習武,聽聞有人借水月宮之名作惡後才下山調查……這九年來,他從未殺過一個無辜之人,又何罪之有,甚至牽連全家以致滅門呢?”

“滅門之事,我會自己查清,我不信你說的話,師父她絕不可能做出那樣的事。”

聶彥手中摩挲著瓷杯,低聲問:“若她當真做了,你又要如何呢?”

“她不會的,沒有這種可能。”顧西月斬釘截鐵地答道,“若你只想重覆一遍這個,那便請回吧,我師姐馬上就要回來了。”

“你師姐?”聶彥的眼睛亮了亮,微微笑道:“很不錯的一個孩子。本來我們想在宗家布局,誘來江盈和其他各派,一並剿殺,為你父母報仇,可沒想到被你們兩個給破了。無名劍法果然名不虛傳,血娘子都對你們誇讚不絕。”

“我師姐自然是最好的。”顧西月頓了頓,又道:“父母的仇我會自己報,你想做什麽我不關心,但是若你或者你的屬下要傷害我師父師姐,我不會留情。”

聶彥點頭,“見到你的時候,我便想讓你親自報仇。”他的語氣篤定而從容,“小月,我會等到你主動同我回水月宮的時候,而且我相信,那天不會晚了。”

“這個江湖令人厭惡,你不會喜歡,不是嗎?”

待聶彥離去,顧西月才松一口氣,頹然地倒在床上。

大大的眼睛無神地望著頭頂,一滴璀璨從眼角劃過,滲入床被中,留下一抹深痕。

“師姐,我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她是個貪心的人。

她只想抓住手裏的幸福,就算師父和師姐有事欺騙,她也會閉著眼睛讓自己信下去。

可她與魔宮這樣的關系,當真不會連累師父師姐嗎?

等了許久還不見清平回來,顧西月心中疑惑,又擔心聶彥言而無信,整理下儀容後匆匆下了樓。

她站在樓梯轉角處,望見清平立在大堂之中,一身素淡白衣,壓過滿室鮮妍。

清平在等店家新做糕點,忽而似有所感,稍稍擡頭,見木梯空蕩,不覺微微蹙眉。

“謝女俠,”宗盛看了她一眼,問:“你和你師妹是江盈之徒,想必也會無名劍法吧。”

清平點頭。

她覺得有些奇怪,那日宗府所有人都看見她和月同使無名,為何再問。

宗盛目光虛虛飄著,“那我可以問一下,沈水為何死於無名劍法之下?身上春波綠又因何不翼而飛。對了,聽山下小鎮之人說,你師妹曾與沈水比試過一次?”

清平轉過身,冷冷看著他,“什麽意思?”

“不過問問而已,女俠何必大動幹戈?”他話音未落,銀蛇掠過,一個冰冷尖銳的東西忽而抵上了他的脖頸。

宗家弟子都站了起來,拔出兵器,喝道:“你做什麽!”

紀蕓嚇得又紅了眼,捏著小帕勸道:“清平,你先放下手中的劍……”

劍拔弩張。

“宗沈水之死,和我們無關。”清平的劍往上一挑,嚇得那群弟子又大喊大叫。

宗盛倒是不慌不忙,“你把劍駕到我脖子上,就為了說這個?”

清平凝視他半晌,終將長天收回鞘中。

“懷疑我,可以;懷疑我師父和師妹,不行。”

她掃了眼堂中弟子,最後凝結如冰的目光落在了宗盛身上,“知道了嗎?”

宗盛冷哼一聲,避開她的眼神。

“清平,不要這樣。”紀蕓又哀聲喊道。

正好這時新出爐的點心送來,清平選了幾道菜和一個熱騰騰的點心,並一碗清粥,一齊端了起來。

“師叔,我去給月送點吃食。”

紀蕓點點頭,美目溢滿擔憂。

悄悄推開門,銀燭高燒,顧西月坐在燈下,低垂粉頸,不知在想些什麽。

清平將托盤置於桌上,慢慢走到她身後,將手搭在她的肩上。

“師姐,在山上的時候,我天天聽著話本,曾經很向往這個江湖,可下山後才發現它並不值得向往。”

清平立在她身後,靜靜聽她說著。

“你看這江湖,滿眼汙濁,哪裏才是凈土?不過是一群可笑的江湖豪俠,在戲臺上說些令人作嘔的話……我一點都不喜歡。”

燈火輕輕晃動,映得墻上二人影子也飄搖不定。

顧西月覆住了清平的手,低聲道:“幸虧有你……師姐,你是我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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