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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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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扶錦君同岳瑤她們來到了白草澗。

她從未認真看過此處, 以前一個人呆在這裏的時候,也不過是為了養本命花而已。

後來岳瑤來

了,她便躲在屏障後面默默註視著對方的動向。

也許因為仙君的身份給了她安全感, 所以她一直不覺得會有別的人敢在白草澗窺視她。

……現在,得知白草澗可能還有別人呆著的時候, 那人,那些人可能是岳安的仙祖仙人什麼的,扶錦君就感到渾身不自在。

她們並肩站在白草澗門口,看到上面的字果然會變化。

岳瑤擡頭, 正要指著那東西對扶錦君說些什麼。

扶錦君一楞……

岳瑤扭頭,整個人都驚呆了。

以前她看到白草澗的時候, 這上面的字要麼是文縐縐的寫景,要麼是故弄玄虛的抒情,這一次……

岳瑤揉了揉眼睛, 看到上面赫然寫了一行字——來了?學聰明了?

扶錦君:“……”

蒼雲君柏舒搖著扇子開懷大笑:“看來我們猜對了,這位仙人也是個急性子的開朗人嘛。”

“確實。”扶錦君肯定的是對方的性格,一定不是她這種有話不說自己瞎想的, 但是, 為什麼這樣一個仙人會一直呆在白草澗這種清苦的地方呢?而不是在第一次見她們的時候就冒出來攀談?

岳瑤拉拉她的大袖,示意先進去看看再說。

進去之後,白草澗的風景並沒有什麼大的變化, 除去上次枯萎的白草已經煥發生機以外, 其他的風景照常。

嶙峋的怪石山崖, 清泉叮咚,百草拂動……

一切都這麼正常。

白草澗一向都作為弟子們的面壁思過處, 大家進來以後也不會像岳瑤一樣亂跑,大多找一個離出口近一點的地方就開始打坐靜思, 沒人知道這地方到底有多大。

她們還以為,這風景類似於無邊無際的幻象,只是提供了一個表像而已。

至於到底有多大……誰能知道啊?

岳瑤一眼望過去人都麻了:“這裏這麼大,我們從哪裏找起啊?”

柏舒擼起袖子:“一寸一寸找,就算把地皮翻過去,我們也得找到仙人到底藏匿於何處,時間來不及了,快開始吧。”

“等等。”扶錦君攔住他,同時對岳瑤說,“瑤瑤,你說你第一次來這裏的時候,白草澗前面的話是一段有關風景的話語?”

岳瑤想了起來,對她說:“什麼斷崖泉水……等等,斷崖?泉水!”

白草澗雖然一望無際,但也不是真的沒有邊際的,白草和外界雖然相連,但也有其他景致作為點綴——比如前方的斷崖。

再在有斷崖的地方找處有山泉的地方就更容易了。

扶錦君點點頭,默認了岳瑤的推斷。

這時,岳瑤突然來了一句:“師姐,如果有一天我們能去一個清凈地方隱居,你會選擇哪裏?”

柏舒莫名其妙:“怎麼突然說這個?”

岳瑤瞪了他一眼,柏舒示意自己閉嘴。

扶錦君沈默片刻,誠實地給出回答:“有山有水的地方,能夠居高臨下,一目了然這人間……”

至高處,有山,視野開闊,有水……

這不比那什麼後山更舒坦?

師姐要是仙人,也肯定首選白草澗,清凈不說,還是個監督岳安的好地方。

事實也是,扶錦君在初為仙君的時候,就選擇了白草澗種下本命花,有事沒事就來這裏坐一坐,反思一下自己。

岳瑤猜測,可能她們自帶仙氣的人都喜歡有事沒事反思一下自己?

“這位仙人可能不喜歡熱鬧外出,也可能是——無法離開這裏。”扶錦君垂了下眼睫,想起了後山上那位等待多年的神識,他或許不是不想親自來說清楚,而是無法離開,像是地縛靈一樣,生死都留到了那個人跡罕至的地方。

這是成仙的代價與懲罰,也是必然經歷的嗎?

後來,幾人簡單的討論了一下,很快來到了符合條件的地方。

果然啊,是無法離開。

“不過,這位仙人好像也過的挺舒坦的?”岳瑤有些牙疼地看著眼前的場景,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評價這位‘仙人’了。

岳安的保護神,傳說中不見蹤影的仙——就是眼前這個醉得不省人事的老頭兒。

老頭簡直可以用形容枯槁來形容了,岳瑤甚至特地問了問她師姐,在確認仙人不會被餓死後,她才敢上前看看這位仙人。

仙人膚色較為黑,像是經歷過長久風吹日曬的農人那樣,托著腦袋的手上也全是陳年的老繭……像是受了很多苦一樣。

岳瑤也覺出了一些苦澀,他不會是在這裏沒辦法吃到好東西,然後又被迫關了好久吧?一個得道成仙的人,怎麼能把自己委屈成這樣呢?

“師姐,如果成仙就要委屈成這樣,那我希望你永遠不要踏上這條路。”岳瑤真誠的希望,“我更喜歡你活得漂漂亮亮的樣子,就算偶爾生氣,也是鮮活的模樣。”

柏舒:“……”

扶錦君:“……”

只是個醉酒,怎麼被岳瑤說成坐牢一樣了?

扶錦君扶額輕輕笑了一聲,然後從容不迫地揮開大袖,大袖拂過山風,帶來山底下清苦的白草氣息,仙人在夢中無意識地嗅了嗅,猛地轉醒過來。

“什麼人?”

扶錦君行了個不輕不重的禮節:“岳安扶錦君。”

柏舒照貓畫虎地跟著她行禮:“岳安蒼雲君見過仙人。”

岳瑤一楞,行了個弟子禮:“我是扶錦君弟子……也是她的妻。”

扶錦君手一僵:“……”

柏舒臉一抽:“……”

後面那句話完全沒必要好嘛!

仙人悠悠緩過神來,一開口,聲音居然有些嘶啞:“……好。”

岳瑤突然意識到一個問題:“這裏沒有酒,您為何會醉?您為何不離開此處呢?”

“一口佳釀醉餘生啊。”仙人似乎很久沒同人說過話了,他沙啞著嗓子,無奈地托著腦袋,“解酒的藥就在山崖下,我卻徒勞地在山頂醉眠了百十年。”

“如果沒猜錯,您自從‘成仙’之日起,就來到了白草澗卻從未離開過吧。”扶錦君說,“那麼是誰給您的酒?”

“窺測天意,得到成仙後,我跟著天道的指引來到此處,然後看到了一抹身影,它陪我來到此處,賞下一壺酒,再然後,我可能就醉了。”仙人搖搖頭,“好多事情都記不清了,只知道自己夢到了些事情,然後卻無力改變。”

扶錦君和岳瑤對望一眼,從彼此眼中猜出了大概——成仙不是天道所認同的路,所謂的“仙人”其實是可以觸怒天道的存在,天道引誘對方至此,然後讓他沈睡無數年,除非被人發現,否則就是活著的死人。

而這位仙人只能把自己的意願通過夢境艱難傳達,由於是夢,所以無法傳達很廣,只能微乎其微地改變一下白草澗入口的字。

成仙,這是種多麼惡毒的詛咒……

還有一個問題。

曾經那些岳安“羽化登仙”的先人們去哪兒了?他們是被騙到後山的高頂處抱憾餘生了呢,還是在這裏困死了呢?

扶錦君心中隱約有了答案,但她不想去求證,只是沈默著看著眼前的仙。

“老夫我啊,是岳安的第四十二代仙君。”仙人看著心態良好,還反過來問扶錦君她們,“你們是幾代了啊?”

三人集體楞住了——這期間不過百餘來年,怎麼就突然從四十二跨度到一百零一代了?

周蹇不多不少剛好是百代仙君,扶錦君此刻是一百零一,單單她們倆就占了幾十年……那剩下的時間,怎麼消化了這麼多仙君?

岳安的史冊沒有記載這些,只是斷層似的從周蹇開始詳細記錄。

扶錦君想不明白,但還是率先回答了仙人的問題:“我是第一百零一代。”││

仙人顯然也沒想到是這個結果,也猛地安靜下來。

良久之後,這位仙人突然提到:“不管什麼,我們先出去再說。”

出去嗎?

岳瑤擔心地看向他,不談能不能出去,這位仙人瘦得幾乎只剩下骨架了,還能走得動路嗎?

扶錦君似乎並不擔心這些的樣子,只是虛空扶住對方的胳膊,淡淡點了下頭。

岳瑤以為她是用術法支撐起了對方,也放下心來。

“別擔心,走吧。”

扶錦君走在後面,容岳瑤和柏舒先行一步。

“瑤瑤,等下出了白草澗,記得觀察外面的情況。”扶錦君以開玩笑的口吻戲言說,“萬一外面有什麼埋伏就不太美妙了。”

岳安地界內,誰沒事兒找事兒來惹兩位仙君啊?

找死呢?

岳瑤覺得這個玩笑多多少少有點不走心了,但是她看著扶錦君略帶憂思的臉,又不確定下來。

師姐這個表情,要麼是愁,要麼是哀,大概率不是裝的。

外面還真有不怕死的?

岳瑤疑惑地看著前方。

“柏舒,你也去陪岳瑤看看吧,註意保護好她。”扶錦君說這話時沒去看她們倆中的任何人,好像只是簡單地發布命令,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

但柏舒還是爭取了一下,他也帶著一絲愁,然後牽出個不明顯的笑意:“讓岳瑤一個人去就行,不是快要入門考核了嗎,剛好測測她本事。”

岳瑤:“……”

哪怕岳瑤心裏再疑惑,她也不敢再去和這二位商議了,乖乖走到出口處後,岳瑤還專門往前行了很多步。

“第一百零一代了啊,也該結束了……”

仙人被虛虛拖扶著前行,身為“凡人”的岳瑤不知曉,但是兩位仙君都清楚——那根本不是用術法托著,因為她們根本碰不到這位仙人,只能拿藉口掩飾罷了。

仙人一邊走,一邊喃喃:

“扶錦君,聽著很不錯。”

“扶錦扶錦,康莊大道,繁花似錦,美好相伴。”

“對了,我曾入夢,聽一位德高望重的仙君說過,要給他的大弟子想個不錯的賜號……好像,就是‘扶錦’二字。”

“他說啊,那個弟子以後的性格很怪,不喜歡和他說話,為了以防萬一,他在還沒把對方收到門下的時候,便開始想名字了。”

“這聽起來很像周蹇仙君。”柏舒一攤手,“可惜的是,周蹇仙君是個瘋的,我們扶錦君也一點都不怪。”

扶錦君大袖下的手一片冰涼,寒冷順著指尖一路蔓延,最後凝固成冰錐,紮在心裏。

她不怪,是因為“怪”而嫉恨的樣子都貢獻給了周蹇。

周蹇選擇了一條完

全錯誤的路,把自己囚困於末路,最後眼睜睜看著天道欺瞞世人,自己的惡念全部釋放在兩位元弟子身上……

扶錦君深深閉了下眼睛,對身旁的仙人說:“確定要出去嗎?”

“離開吧。”仙人搖搖頭,“我無大用,以後得靠你們了。”

岳瑤等了半天,沒等到她們三人出來,期間她回頭看了看,只見蒼雲君和扶錦君兩人各自在一邊虛虛托著仙人的衣袖,一邊聊一邊往外走,畫面很和美。

“嗯?沒有埋伏啊。”岳瑤盡職盡責地說出師姐想要自己說的話,然後不敢回頭了。

在她身後,穿過白草澗出口的那一瞬間,扶錦君和蒼雲君之間的那位“仙人”笑意淡淡,他仰起頭,終於再次見到了岳安的天,岳安的雲,岳安的風……風來了,他被吹散成光點,永遠留在了白草澗。

和當初消散的周蹇走向了同樣的結局。

扶錦君無聲轉身,白草澗內的山崖瞬間崩塌,百草也全部枯萎,像個灰敗的畫卷,留在了死寂一片的地方。

柏舒施法試著維持住裏面的魂靈,卻也是徒勞,花花草草全都在瞬間被奪走了生機,好像生怕這裏面的秘密被人帶出去一樣。

柏舒黯然退下:“對不起,沒能幫到什麼忙。”

扶錦君則一直望著裏面,她感覺到,自己在此處種下的那株本命花已經不再綻放,像是被人突然排擠了出去,心裏空落落的。

百草枯萎成白草之後,地表迅速萎縮下陷,一個個的土丘鼓包凸顯了出來,那些灰敗的白草便順其自然地點綴到了上面。

扶錦君一眼看過去,心下了然,這些都是帶不出去的仙,也是岳安曾經的仙君們。

“清苦難捱,方思己過。”

到底是什麼規模的過錯,需要押上十幾代仙君性命?

原來這句話並不是發自內心的反省,而是某種來自更高處,也就是天道的居高臨下的命令。

至此,這裏的先賢們仿佛才真正休息下來,不必去進行可笑的“反思”去了。

他們自由了。

因為有些話語不被許可,不允許被帶出。

所以扶錦君在目睹仙人消散後,很應景地驚訝著,不解著,然後永遠關閉了白草澗。

與此同時,她能感覺到,大袖的那截手腕處,多了一些術法凝結的字跡。

那位仙人怕是沒有了施法自由的權利,更無權跟她們出來,也沒辦法開口說出一些事情,她也只能借著攙扶的名義為他施法,讓他悄然說下臨終的話語。

“確定要離開這裏嗎?”

“願以一死,打破輪回詛咒,百代仙君之後,扶錦君,交給你了。”

一些無法說出的秘密終於被帶了出去,在岳瑤趕來之前,扶錦君及時關閉了白草澗的入口。

岳瑤:“師姐,為何……”

扶錦君閉上眼睛,盡量克制自己不往回看。

她一字一句地叮囑身邊的蒼雲君說:“仙人還是喜歡裏面的清凈,我們就不去打擾了,以後,白草澗不可作為反思之處,告知岳安的所有人,從今以後,白草澗就作為仙人之地,不允許其他人來涉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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