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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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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燭心矮在蠟淚裏, 火舌委曲求全地悅動哭泣。

一陣風過,紅光驚爍。

岳瑤握緊被單,被扶錦君垂落的青絲遮住了眼。

晚山殿很安靜, 因為一切都是順其自然的,沒有強迫和反抗, 扶錦君也沒怎麼出聲,她是上位者,本該對此事負全責,無論力度還是節奏, 都得聽她的話。

可是扶錦君太淡然了,沒有大起大落的體驗, 就像不渴的時候喝了一杯白水,既沒有解急也沒有別的意趣。

岳瑤有點納悶,她很想應景地做出那麼點反應, 但是扶錦君這個……表現吧,她實在不能昧著良心做出什麼反應。

……師姐她不行。

很不行。

岳瑤枕著胳膊想,她以前也不是這樣的啊?

力度太柔, 節奏稀碎, 聲音靜默,要不是岳瑤在她身下,不然還以為自己在做什麼無趣的課業呢。

看到岳瑤走神, 扶錦君停下來:“怎麼了?”

岳瑤心說師姐你還好意思問我吶?這種事情, 感受不到的嗎?

岳瑤支肘起身, 仰起下巴:“師父要是沒有興趣,我們可以日後再做, 您不必勉強的。”

扶錦君:“……”

岳瑤不嫌事兒大,繼續說:“徒兒以前不懂事的時候, 雖然沖撞了您,但自詡還是表現不錯的,如果那樣能給您帶來愉悅的話,徒兒不介意再來一次。”

扶錦君聽出了岳瑤的言外之意,頓時臉一沈,裹著被子不說話了。

岳瑤沈默片刻,又補了一句:“可是,這是事實啊。”

扶錦君背對著岳瑤,更安靜了。

“師父……”

岳瑤本帶點開玩笑的意思,沒想到話一出口,竟惹得扶錦君不開心了。要知道,若扶錦君只是因為性子淡才不行,那定然不會這般置氣,相反,若是她真的因為岳瑤的話而低落了,才說明是真的不行,與性格無關,畢竟岳瑤以前也試過。

怎麼會這樣呢?

師姐她怎麼了,身體不適嗎?

岳瑤躺平片刻,扭頭去看扶錦君。

扶錦君已經陷入淺眠中了,她累了好久沒有休息,縱然是仙君也扛不住,現在神經好不容易放松下來,困意便湧了上來。

岳瑤只好為她掖嚴實被角,然後盯著她後頸處的小紅痣看了會兒,才穿好衣服走到了殿外。

殿外禁制密密麻麻,岳瑤看了一眼就頭皮發麻,她坐在臺階上,盯著夜空想了想自己的現狀,覺得有些亂,倒也不是沒滋沒味,只是很茫然。

她不知道自己該怎麼面對師姐,有什麼矛盾她們還沒有解決,就好像有一條隱隱的線連接著兩人的心,若是離遠了,就會拉扯著雙方一抽一抽地疼。

能有什麼事兒呢?

沒什麼了吧。

現在就挺好的,岳瑤想,明日天亮以後,自己就成為了扶錦君的妻,外界可能會不看好,甚至會譴責她們這段違背倫常的關系,可是那有如何呢,岳瑤不怕,而且相信師姐也不會畏懼。

至於師姐到底喜不喜歡自己……岳瑤不想去思考了,她們已經夠難了,能重逢相遇也是一種奢求,怎麼還敢要師姐的心呢。

岳瑤想啊,反正左右都是便宜我,若是以後師姐知道了真相,傷心什麼的,也不關自己事兒了。

到時候自己就會很不乖地回敬她一句:“這怪誰?我也沒有故意的,是師姐你主動把我撿回岳安,又是你把我禁錮在晚山,是你,親手制了嫁衣,親自為我穿好又褪下——你重覆喜歡上了同一個人,這得問問你自己,而不是怪我故意隱瞞。”

岳瑤想想這場景就爽到不行,當然,她期待這一天永遠不會到來,自己可以一直做扶錦君的乖徒弟,以後安安分分地嫁給她,同她年年歡好,直到……

直到……

等等。

岳瑤突然覺得有些不對勁,她記得蒼雲君和自己提過,雙修之後,扶錦君應該越來越好才對,怎麼可能呈現出這樣一種疲憊又無力的感覺?

雙修方式挺正確的呀?

是哪裏不對呢?

難道應該自己上位才行?

不對,不對,清醒狀態下,雙修會對彼此都有增益,就像現在,自己一點都不疲憊,甚至比以前更生龍活虎了,那……師姐怎麼可能變得這麼懨懨的?

岳瑤瞬間起身,提著裙角跑進殿內。

紅帳之中,扶錦君蜷起身子,咳個不停,夢魘入侵,她根本沒有一點好夢,上天待她向來不好,所有的好事都與她擦肩交錯,唯有的一丁點值得高興的東西,也都是她費心勞力憑本事爭取來的。

可是好事哪有那麼好爭取的,她每每欣喜於現況時,老天就會給她一巴掌,告訴她——你不配,你活該呆在陰溝裏。▽

正如此刻,扶錦君終於爭取到了岳瑤,卻察覺自己的身體竟有些有心無力了,她的生命像只飛速雕零的鈴蘭,一朵朵花盞敗落下去,不給她任何緩沖的機會。

長時間的壓抑和思慮終於反噬了她的身體,夢魘猖獗,把她拖入地獄,不讓她好活。

“師父。”岳瑤跪在榻邊,俯身撥開扶錦君淩亂的青絲,“您怎麼了?”

扶錦君沒辦法回答她。

那夢魘太惡毒了,苦難沈重,壓得她在夢裏都喘不上一口氣。

夢中,死了無數次的周蹇化身惡鬼,拎著那令人生厭的劍,指著岑姝罵她廢物。

“是,我就是你口中的廢物。”岑姝一把握住劍身,鮮血如註獻給大地,她目光執拗地迎上周蹇,“可惜廢物亙古長存,您早已化為一抔黃土。”

周蹇生氣:“你在說什麼胡話?”

他抽出劍,狠狠紮向跪在地上的岑姝,岑姝頭一偏,做出了一個躲避的姿勢。

這一次,周蹇的劍沒能傷到岑姝,因為扶錦君來了。

這一刻,沈默的羔羊化為豺狼,跪在地上的那位清瘦的“師姐”被威儀端方的扶錦君代替,薄冰一樣的姑娘退去脆弱化身為了淩厲的仙君。

夢境中的主導權傳到了扶錦君手裏。

扶錦君輕易折斷他的劍,丟到一邊,又擡腳把他踩進泥裏:“師父,徒弟來看您了,許久不見,您在夢魘中都過的這麼落魄了嗎?”

這夢魘經常會在扶錦君的夜晚重覆出現,以前的她心智不夠強大,還會被往昔的痛苦勾起情緒,攪得夜夜都不得安寧。

可是現在不一樣了,她手裏握了整個岳安,也牢牢把岳瑤保護到了身邊,她對現狀很滿意,因為擁有的東西多了,心中自然自信又強大,不會被這些上不了臺面的痛苦所困。

“你每次受傷或者身體不適,都會在夢中看到為師,你還沒有察覺什麼問題嗎?”周蹇半邊臉都陷入泥裏,面上笑得依舊詭異,“師父問你,最近有沒有一點力不從心啊,為師看你現在過得挺好,那你可要好好珍惜啊,可別沒過幾天好日子就撒手人寰了……”

扶錦君手一頓,被他說中了心事。

岳瑤長大了,那株本命鈴蘭花已經開到了鼎盛,而鈴蘭的花期是有限的,如果把岳瑤滋養到全盛,那麼鈴蘭主人也會漸漸雕零,岳瑤是自己的本命花,註定了要與自己羈絆一輩子。

她好,自己就算苦點兒也不算什麼。

可是……

扶錦君也沒想到自己居然衰落得這麼快,她以為可以多堅持幾年的。先珠腐

“還有一件事,為師當初騙了你,你們師姐妹□□之後,我並沒有按照約定收回蠱蟲。”周蹇吃力地說著話,目光瘋狂又變.態,“蠱蟲入植株,為師把蠱毒引到了鈴蘭中,誰讓你剛好是鈴蘭之主呢……”

扶錦君遍體生寒,有一瞬,眼前都是黑的。

“為師真誠地祝願你,哀婉等候一人,永遠求而不得,永遠活著悲哀裏,扶悲扶悲,你怎麼敢自封扶錦君呢,說多少次了,你撐不起這麼好的命格,人命賤就該起個賤名啊。”周蹇說,“鈴蘭認主那天,為師沒有贈予花語,現在把花語送給你,就是——幸福來得艱難,宿命裏伴隨憂傷,哀婉等候終生。”

扶錦君有些茫然了,她俯下身,很認真很不解地問:“師父,這是我最後一次叫你一聲師父,我問問你,為什麼這麼恨我?哪怕成為惡鬼,都不肯轉生,非要纏著我不放。”

“你看你,總是這樣,對待眾人皆狂妄,大家都說徐瑤恃才傲物,殊不知你才是岳安最高傲的弟子……哪怕是當弟子的時候,

你待人也是一副審視的態度,雖說我是你的師父,可是你哪一次不是帶著審視和不滿來和我說話的?”周蹇質問,“我是你的師父,不要求你滿眼孺慕,但好歹也要有最起碼的尊重和恭敬吧。”

扶錦君皺眉:“最初之時,我哪一次的態度不曾恭敬?”

“你那叫恭敬嗎?為師看得出你眼神裏的輕蔑!”周蹇怒吼,“作為仙君,我雖德不配位,但剛開始的待你師姐妹並不薄吧,你為何要恩將仇報。”

“我何來恩將仇報,若非難以茍存,我並非刻意找你的不痛快。”扶錦君說,“是你難容人,妒英才,慕強者,欺軟弱,厭平庸!”

周蹇:“我生平做過無數傷天害理事,唯獨鍾愛天下良才。”

“鍾愛良才做什麼?拿來練就不朽仙身嗎?”扶錦君淡淡吐氣,用他最討厭的那種眼神輕飄飄地掃了他一眼,“我並不理解你,所以也不會原諒你。”

“不需要你的原諒。”周蹇說,“當初收你為徒是個錯誤,但我沒有把你逐出師門……”

沒有逐出師門,是仙途瘋子對徒弟最後的一絲理智。

“我不會為你洗白,你會永遠被釘在岳安的恥辱柱上,歷史由我改寫,註定你不得翻身。”扶錦君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就算我不得好死,但也不是如了你的願,我的報應與你無關,你也別竊喜。”

扶錦君召來審天,打算用這把不詳的劍殺死夢境深淵的周蹇,這一次殺死,最後一層夢境的惡人也要消失了,自此以後,周蹇將不會出現在她夢裏,她要把此處重重封印,再也不見。

“你記住了,你的存在會帶來不詳,尤其給身邊人……”

周蹇惡毒的詛咒消散在尖叫聲裏,她們師徒依舊沒有和解,帶著怨氣的師徒緣分終於被這一劍,兩斷了。

會給身邊人帶來不詳嗎?

扶錦君不畏懼一切惡毒的詛咒,唯一在乎的就是身邊的岳瑤,這是她的本命花所在,是她活著的根基,是她僅有的活下去的希望。

不得不承認,惡貫滿盈的周蹇確實很會戳人的痛處,他甚至比自己的心魔更懂自己的畏懼之處。

扶錦君用強大來武裝己身,心中卻脆弱如薄冰,在苦難面前她強行迎頭而上,每一次硬抗都無比孤獨自卑,她一切勇氣的來源只有一個岳瑤。

岳瑤在,她便能收獲勇氣和力量,也有資格去感受世間的美好與陽光了。

他怎麼敢詛咒岳瑤!

他該死!

該……千刀萬剮。

長劍落地鏗鏘,扶錦君捂著臉蹲在地上,在夢中,她不用時時刻刻挺直高傲的頭顱,不需要肩背挺直的示眾,她終於承認了自己的脆弱。

“師姐。”

夢境深處,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扶錦君被一只溫暖的胳膊攙扶了起來,正是心魔岳瑤。

心魔嫵媚,一身紅衣絕倫,本是個霍亂主人的所在,卻穿越重重夢境尋來安慰她。

這就是岳瑤啊,就算成了心魔,也不忍心傷害岑姝。

“別哭別怕。”心魔又換了個稱謂,“師父,我永遠愛您。”

“……永遠。”扶錦君回眸:“若為師不能陪你了,你也要好好生活。”

心魔:“您在說什麼糊塗話呢?”

·

夢境外。

晚山殿內。

“師父,您在說什麼糊塗話呢?”岳瑤陪著扶錦君,聽她不安囈語,便輕輕拉住她的手,“是睡的不踏實嗎?”

扶錦君眉頭輕蹙,像一株夜裏的鈴蘭被狂風撕扯過,外表看著茫然而幽靜,讓人看了忍不住發出一聲嘆息。

岳瑤似乎感受到了那點若有若無的憂傷,心情也隨之低落下來。

夜已深了,岳瑤不忍心打擾扶錦君睡眠,但也不放心她一個人睡著,由於沒什麼事兒幹,岳瑤小心地握上扶錦君薄而光潔的指甲,耐心地為她修起了指甲。

小時候,師姐總是為自己這樣修指甲,一邊哄睡一邊修剪,沒一會兒就能睡熟了。

岳瑤親親扶錦君的指尖,捏著她纖長柔軟的指,嵌入那光凈的指縫,和她十指相連共入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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