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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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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夢境深處, 扶錦君在心魔的陪同下破開重重境魘,思緒漸漸明朗,夢境開始坍塌, 有了破夢轉醒的徵兆。

可是,就在她準備告別心魔出夢的時候, 又看到了熟悉的影子。

周……蹇?

不應該啊,方才她拿審天劍殺死對方之後,她們師徒應該再也不見才對,這是她的夢境, 怎麼可能讓對方死灰覆燃?

對啊,這是扶錦君的夢境, 周蹇本該再無機會露面的。

壞就壞在岳瑤也入夢了。

察覺師姐深陷夢魘,岳瑤義無反顧地隨她入了夢,她剛一進入夢境就看到了扶錦君和一位紅衣女子站在一起。

岳瑤:“……”

按照常理, 岳瑤是該誤會什麼的,但是她不想再繼續因為這些雞毛蒜皮的誤會和師姐吵架了,所以她選擇不動聲色地跟在了她們身後。

這裏是扶錦君夢境, 身處夢中的扶錦君卻是最遲鈍的那位, 就連她身邊的心魔都察覺到岳瑤的存在了,扶錦君還沒有感覺出自己夢中多了一個人。

中途,心魔突然莞爾一笑, 低頭往後瞧了一眼。

扶錦君:“怎麼了?”

心魔沒點明岳瑤的存在, 而是找了個藉口離開了一會兒, 扶錦君等在原地,她扭頭去找了岳瑤。

一直躲在後面的岳瑤看清了這位紅衣女子的模樣, 瞬間明白過來——這搞不好就是師姐起的心魔!

竟和自己長得一模一樣。

她怎麼過來了?

心魔是主人的妄念所化,變成心上人的模樣後, 不僅僅有那人的性格習慣,主人心底的貪婪,癡往,執念也都會被放大很多。

因此,心魔走來的時候,岳瑤註意到了她和自己的不同——心魔眼尾有一處細節,像是抹了些許胭脂一樣,帶了一絲邪氣和嫵媚。

這正是自己身上沒有的。

岳瑤不知道心魔會有此類小變化,還以為扶錦君喜歡這樣的,她就像一只和敵人針鋒相對的貓,翹著尾巴打起十二分精神來對付朝自己走來的心魔。

心魔步履款款,有恃無恐地逼近。

岳瑤退後半步,摸不準她要做什麼。

心魔什麼都沒做,她甚至沒有同岳瑤搭話,只是默默擦肩而過,然後在轉瞬間化為一陣紅霧,紅霧穿過岳瑤的身影,在她眼角留下了同樣的紅痕。顯朱負

岳瑤懂了心魔的意思,她扮做對方,很快走到了扶錦君身邊。

“師父。”

岳瑤很自然地叫了她一聲,然後才註意到了眼前的景象——十步外的地方,周蹇正垂著手望著扶錦君,而扶錦君明顯不怎麼待見對方,周身的低氣壓岳瑤看也不用看就感受到了。

咦?師姐居然這麼討厭周蹇的嗎?

岳瑤前世倒是沒怎麼註意,也可能是師姐不願在自己面前展露出來,她知道他們倆關系不算很好,但也沒有如此劍拔弩張。

如今在師姐夢中,夢主人的情緒被無限放大,她清楚地感受到了這二位師徒間的矛盾。

扶錦君心裏隱約覺得不對勁,回頭多看了眼“心魔”,這心魔倒是和以前別無二致,但……

這時,周蹇突然出聲打斷了扶錦君的

岳瑤楞住——這場景怎麼這麼熟悉。

對,她以前做過這個夢,只不過那一次周蹇笑著叫她過來,她正要聽話的過去,就看到師姐白裙翻飛臨空降落,擋在了她和周蹇中間。

這次師姐就在自己身邊,自然也做出了阻攔。

師姐攔住她:“瑤師妹,如果師姐叛出師門,你是跟著師姐還是跟著師父?”

扶錦君話一出口,便微微蹙起眉頭。

她也不知為何,夢境突然脫離了控制,自己像個牽線木偶一樣麻木地念著詞,問出的話並沒有經過自身的考慮。

而就在這句話之後,扶錦君後知後覺地緊張了起來。她怕岳瑤不理解,怕岳瑤義無反顧地去找周蹇。

因為這場夢裏,出現了不該出現的周蹇,有了不受控制的跡象,雖然只是一場夢,她也不想看到那種結果。

扶錦君又加了一句:“你考慮清楚。”

岳瑤和上次做夢一樣,立即給出答案:“當然跟師姐了啊。”

岑姝繃直的肩頭迅速松了下來。

站在樹邊的周蹇則氣歪了臉:“徐瑤!你再說一遍!為師辛辛苦苦把你教養大,你居然跟你師姐走?你想清楚,一旦叛逃師門,你就便不再是仙人了,而是一個人人喊打的逆徒!”

岳瑤:“……”

他說的話都和上次做夢一樣!

岳瑤心說這我熟,她和上次一樣躲在師姐身後懟他:“可是師父,您天天不是閉關就是閉關,把我帶大的一直是師姐啊~”

周蹇氣到發噎:“你!”

岳瑤火上澆油:“再說了,正派還是反骨能有什麼差別?我不在乎,我就稀罕我師姐,其他都隨便啦~”

……就算重來一次,岳瑤還是會義無反顧地選擇師姐。

扶錦君受到了很大寬慰,心頭溫暖極了,她很想回頭抱抱岳瑤,可是夢境繼續流動,她不受控制地拔/出長劍,指向了周蹇。

周蹇再次被殺死,化為了木灰隨風而去。

岳瑤沒什麼反常的表現,反正這場夢也做過一次,無所謂了。

她和上次一樣問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師姐,你若是像夢裏這樣先來問我,我們的結局會不會更好……”

扶錦君垂著劍,血滴順著劍身墜到地上,她震顫起來,紅著眼問:“……先來問你嗎。”

岳瑤不理解夢中的自己為何要這麼說,也不理解師姐為何會有這麼大反應。

反正師姐又沒有真的弒師……

等等。

岳瑤怔住,忽然想起了自己曾經在內閣中聽到的話,他們說扶錦君弒師,親手殺死了周蹇,那時自己以為是那幫人給師姐抹黑,因此一直沒有當真……這居然是真的嗎?

師姐那麼規矩守禮的一個人,怎麼可能呢?

岳瑤喃喃地在心中一遍遍否認自己,想起的卻是一個個被自己忽略掉的證據,其實啊,很早之前,自己就聽到了類似的流言蜚語,只不過那時,她以為扶錦君不在意名聲,故意往壞了說,就如同她給大眾留下的印象是刻薄

絕情一樣,這事兒也是故意說出來推開眾人的。

真真假假,到頭來,最像假的事情竟是真的。

師姐到底瞞了多少事兒,還有那些是她藏起來不肯說的?

岳瑤擡頭看向扶錦君,故意試探她的後半句話:“若是先來問我,就不會……”

扶錦君丟掉劍,溫溫柔柔地摸摸她的頭:“若是我大膽一點,提早殺了周蹇,你也不用受那麼多苦了。”

鑒於岳瑤此刻正假裝成心魔,所以扶錦君對自己的心魔沒有設防,順理成章地朝她吐露心聲:“墮魔艱辛,若非迫不得已,師姐也不至於讓你冒這麼大的險,所幸魔界安寧,容你過了幾年逍遙日月。”

墮魔……

也是師姐一手安排的?

一股不甘和怒火直沖面門,岳瑤像是被一把火點燃了一樣,她多年來不斷輾轉反側中自責的,不斷拿來懊悔的事情,居然不是自己的錯,而是她最親最愛的師姐一手造成的。

那她扶錦君憑什麼這麼厭棄自己墮魔!

第一次墮魔後,她把自己當成敗類,趁著自己渡劫的時候把自己一劍穿心。

第二次墮魔後,她無論如何也要給自己洗經伐髓,她們二人還以為這事大吵特吵了好久,差點撕破臉皮。

憑什麼?

墮魔這麼不齒,竟然是她一手釀成的……多麼可笑。

岳瑤氣到極致,酸苦之中又有點想笑,要不是自己今天入了她扶錦君的夢,說不定餘生還要因為墮魔自責內疚很久,而她扶錦君也會時不時提起這事兒來壓自己一頭,好像自己欠她什麼一樣。

平日裏,岳瑤是個敢於豁出面子去的人,哪怕要她沒心沒肺抱著扶錦君撒嬌,她也敢做,就算當著眾人面去求扶錦君什麼,她眼睛都可以不眨一下,但是同時,她的自尊也很強。

比如那次扶錦君擺弄她的腿時,她就算知道那事兒的性質,也會又羞又怯,哪怕當時只有她們兩人,她也不想戶牖大開地容扶錦君觀賞。

岳瑤的自尊總體現在一些看似微小又奇怪的地方。

再例如現在,她繃不住了,為了掩飾情緒,岳瑤彎下腰咳嗽起來,咳出來的淚花蓋過她的心頭淚,就連指尖都在冰涼中震顫。

扶錦君不知,不知道心魔為何有些情緒反常,她只能拍拍對方的背,算作安慰。

岳瑤譏諷地想,師姐你還有多少驚喜是我不知道的。

算了,算了。

岳瑤低垂著腦袋,被這場支離破碎的情感糾葛傷到了心。

好在夢境很快便破了,她很快出了夢,像是沒發生什麼一樣繼續跪在扶錦君床榻邊。

細數現狀,岳瑤發現自己現在像個滑稽的戲子,扶錦君不止不愛“瑤師妹”,還親手設計自己墮魔,自己重回人間後,還得委屈地扮做她收養的弟子,嘻嘻哈哈地陪她談情說愛,這不,婚期將近,自己還要成為她扶錦君的妻了。

一直虛與委蛇,一直演戲,圖個什麼呢。

她扶錦君又圖個什麼呢。

岳瑤不懂,可就在扶錦君轉醒的那一刻,她同對方雙目相對,那是一雙滌蕩過世間陰郁和不幸的眼神,扶錦君似經歷了許多年的不幸,最後在灰燼中重生,最後修煉出這樣澄澈冷靜又薄情的目光。

岳瑤直到她受了很多苦,又不是完全了解她具體受過什麼苦難。

但就是這麼一雙眼,叫她根本移不開視線。

她發現自己還是會心疼對方,雖說同情一個人就是不幸的開始,但她沒辦法克服本能。

岳瑤不斷地自我厭棄,恨不得痛駡自己一頓,把自己給罵清醒了。

可是,扶錦君看向她的時候,她嘴裏說出的卻是:“早上好,師父。”

扶錦君視線柔和下來,刻薄的薄冰在她眼眸中化開,化成脈脈春水,她說:“從今以後,你就不僅僅是我徒兒了。”

岳瑤默默上前抱住她:“嗯。”

“昨晚我已通知內閣眾人,很快整個岳瑤便會知道,我們不只是師徒了。”扶錦君起身,長發遮住肩頭,“為師答應對你好,也要告知天下人。”

這不僅僅是扶錦君的職責,而是她作為愛人的承諾。

“師父,你想好了。”岳瑤目光漸漸下移,盯著她流暢的下頜線,“此事您並不在理,因為您為師,我為徒,就算愛意由我而起,到頭來,世間流言蜚語的矛頭也會指向您。”

這事避無可避,扶錦君為師長,在世人眼裏,師長天然就該起引導糾正作用,如果岳瑤動心,也是她作為小輩的不懂事,扶錦君這個做師父的不該縱容她,而是得即使止損,把這段荒謬的情感撥亂反正。

誰能知道扶錦君的愛意積壓了十數年,早到岳瑤重生之前。

俗世人怎麼能用淺薄的愛來理解她,當然,扶錦君也不期待世人的理解,她甚至不需要任何人的祝福,如果她們叫喚得太吵,她就帶著岳瑤離開此地。

她聽了岳瑤的話語,微微一笑:“為師自然是無礙,你在意這些嗎?”

岳瑤不止生性自由,內心也自由無牽掛,為了即時的一個念頭,她隨時可以放棄一切可以放棄的東西,因此自然也不在意這些閑言碎語。

“我不在乎的,師父。”岳瑤說,“只要您樂意,我做什麼都好,時候不早了,徒兒伺候您洗漱吧。”

洗漱。

扶錦君想起自己臥病在床的那些年,岳瑤日日親自打水來榻前為她擦面梳妝,除此之外,她從來都是一個術法解決所有,很少親力親為,也很少讓岳瑤親手來伺候。

岳瑤既然提出來了,那重溫一下,也不是不可以。

扶錦君允了,岳瑤便出了殿門去盛水。

晚山外沒有了禁制,任何人都可以進入,岳瑤走了沒幾步就敏銳地察覺了來人,她沒多想,一邊張望著一邊往外走。

扶錦君望著她的背影,總覺得一夜過後,這丫頭心裏藏了很多事兒,那種鮮少在她身上出現的凝重和悲哀居然籠罩了她,但看一個背影,也能感受到那般心情。

岳瑤走出殿外,扶錦君也看著她往外走。可是她們倆都忘記了,晚山殿門前,設置了重重禁制,就在岳瑤踏足殿外後一段距離後,晚山天地換色,金輪成鎖為鏈,一下子束縛住了她的手腳。

密密麻麻的禁錮叫人看了頭皮發麻,岳瑤試著往前走了一步,卻被那金色的鏈條拽得更死了,她現在手腳發麻,腦袋也因為劇烈的情緒起伏而暈乎乎的,這一拽,直接就被扯到了地上。

“撲通”一聲,岳瑤實實在在地跪到了地上。

鏈條叮叮當當地撞擊聲不絕入耳,扶錦君一下子驚醒過來,瞬間移形換影跑過去扶她。

十分巧合的是,方才進入晚山的那些人恰好也到了。◥

於是,眾人剛站穩腳跟,就察覺晚山天地震顫,數不清的鎖鏈從雲中的金輪中蜿蜒而下,纏繞上了岳瑤的手腳。

岳瑤跪地,殿內的扶錦君倉皇而出抱住了她。

一向儀態萬方的扶錦君終於失了態,只穿了白色中衣便闖了出來,恍神間,純白色的衣袂翻飛宛若當年的小師姐。

鎖鏈來的太快,岳瑤走神之時根本沒辦法對抗,況且這鏈條本就是為了鎖住她,來勢洶洶卻又無比精準,只是片刻,她便被纏得動彈不得。

而岳瑤的目光還是留在殿外來人的身上,她想,這些人怎麼這麼大陣仗,轟轟烈烈一大堆湧來晚山殿,是要逼扶錦君做什麼決定,還是下定決定去逼扶錦君做什麼事情……再或者,他們現在就要推翻師姐了?

扶錦君冷冷回頭:“諸位有何事?”

眾人木在原地:“……”

內閣眾人昨天聽了這麼爆炸的消息,一晚上都沒睡,大家商議了整整一晚,有人強烈譴責師徒□□的鬧劇,有人說是扶錦君強迫她徒弟,有人覺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建議把岳瑤驅逐出師門,把此事輕描淡寫地按下。

大家各執己見,吵到翻天,最後爭執不下,便一蜂窩湧來晚山殿,打算問個清楚。

結果……一照面,就看到了這麼一副場景。

這,怎麼看怎麼像扶錦君強迫她徒弟就範,不聽話還把人家鎖起來不讓走。

除去特殊用途外,正常的兩情相悅會用到鎖鏈嗎?

不會。

很顯然,岳瑤看起來應該是不願意的,也就是說,扶錦君昨天約定婚姻什麼的,根本沒有問過岳瑤的看法!

仙督何降榮背著手嘆了口氣,示意大家先回避一下,容扶錦君整肅儀容之後再拜見。

“我看就在這裏說吧。”柳德潤心疼岳瑤,拳拳長輩心下,他艱難地收起自己激憤的情緒,幾乎是咬牙切齒地說:“就知道這場婚約是個鬧劇,你們瞧瞧這場景,她們是安安分分在一起過日子的嗎,若是真的成了這樁婚事,我們岳瑤估計也不得安寧了。”

“柳仙督,不可對扶錦君不敬。”嚴青香雖然也參與了內閣議事,但沒有被完全帶歪,對扶錦君依舊是高山仰止的態度,她及時制止他,道,“此事還沒有定下,還來得及商議……若是,若是實在不行,我們也只能讓步,扶錦君是岳安的仙君,個人私事我們本無權過問,只是一個小弟子而已,舍棄了又如何呢,再說了,扶錦君那麼喜歡她,不至於傷到人,小情侶直接吵吵鬧鬧也沒什麼大礙。”

北方仙督何降榮也站出來附和道:“她說的有道理,我覺得我們不該管這麼多,柳兄你最近有些偏激了,不妨先冷靜冷靜,許多事情往後看來也不是很嚴重。”

柳德潤目光放了很遠,穿過重重鎖鏈,像是看到了什麼故人的影子:“我們做師父的,就應當嚴格要求己身,不能帶有為師為尊的傲慢,太過傲慢便會造成很悲哀的後果,老夫這麼多年沒悟出什麼大道理,倒是在一步步試錯時得出這麼個結論。”

他許是在岳瑤身上看到了自己徒弟的影子,口口聲聲說欠以前的徐瑤一個人情,其實不過是為了合理安慰自己,並試圖通過挽救不幸的岳瑤來彌補自己的遺恨。

說到底他也只是自我感動,把岳瑤想像成苦難中的弟子,慈悲地想要拉岳瑤一把,卻根本不問對方願不願意接受這個施恩。

“柳兄,當年的事情我一直以為你已經放下了。”何降榮上前拍拍他肩頭,嘆息道,“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命數,狄滄的事情你也別糾結了,他現在在魔界應該也還不錯,你們師徒緣分既然已盡,就各自向前看吧,日後會愈來愈好的。”

嚴青香

悲哀地看著柳德潤,知曉他哪兒是在救岳瑤,而是把岳瑤想像成了當初的弟子,一時感懷,便固執地想要把她救起罷了。

岳瑤被眾人徹頭徹尾地誤會了個遍。

所有人都在揣測她的境遇,卻沒人知道她才是那個有實力的掌控全域的人,岳瑤也自信啊,她現在法術回來了,也知道扶錦君的很多事情,只要她掌握的秘密夠多,心中便越發有恃無恐。

岳瑤總覺得,有些時候,自己雖然看起來很可笑,但她有資格俯視眾人,因為她們都不知道自己最真實的身份,她既是扶錦君的徒弟,也是死去的徐瑤,更是魔界的魔尊。

任誰也不會想到她有如此多的馬甲,就算其中的一個翻車了,她可以假死,可以逃避,可以還魂再來,無所謂的。

只是,岳瑤一直以為眾人只是隨便說說,不會真把責任歸給扶錦君,但是今日一看,在很多人眼裏,扶錦君竟是那個“強迫弟子荒淫無度”的惡人,自己作為真正的惡人,反而在其中扮演了個受害者的角色。

這不公平。

岳瑤記得,自己墮魔的那晚,扶錦君還未醒來,她故意穿著對方的仙君袍到晚山下耀武揚威了一圈,刻意用暧昧的語言暗示她們的關系。

而那時,扶錦君並未和自己有任何親密行為。

情之所起,也都是自己率先勾的對方。

以前不懂事,情根未還的時候,她趁天真懵懂又是送對方瑤石玉勢,又是不規矩地親親抱抱舉高高,整日黏在扶錦君身邊。

後來長大後,又憑著同瑤師妹相像的容貌接近對方,故意不留分寸,多次逾矩,賣乖求好,惹得扶錦君心防打破,沒了禁忌。

這不都怪自己嗎。

這些人不知真相,便給扶錦君扣了這麼大一個罪名,是真覺得事實如此還是故意這樣說,為了拉扶錦君下馬,然後讓自己這個傀儡上位?

岳瑤心說,我不是傀儡,到時候你們真把我這個魔尊推上位了,才是最棘手的事兒。

“瑤瑤,放松,為師給你解開。”

扶錦君溫熱的體溫通過肩頭傳來,岳瑤靠著她,手腳一片冰涼中,察覺對方捧起了自己身上的鎖鏈,正小心翼翼地為她施法解開。

“扶錦仙君,你枉為人師,這是你的徒弟,又不是什麼隨手撿來的貓貓狗狗……不對,你這種高高在上的仙君怎麼會體味黎民百苦,就算岳瑤是你撿來的,也不該如此折辱她。”柳仙督實在看不下去了,恨不得上前拉開扶錦君的碰到岳瑤的手,“岑姝!你放開她。”

何降榮一個頭兩個大,不明白柳德潤怎麼突然情緒如此激動,他隨嚴青香一起上前制住柳德潤。

禁制易設卻難解,扶錦君本就心緒覆雜,幾次出錯後,鎖鏈越鎖越嚴實,眼看岳瑤變得有些難受,她的心更亂了。

場外人聒噪,扶錦君忍無可忍,一擡袖對著吵鬧處施壓過去。

一群人紛紛擡肘去扛這一擊,來自扶錦仙君的威壓萬般浩蕩,仙督一眾人使力去擋,而柳德潤卻未去擋,華蓋般的屏障尚未成型,便被沖擊到了,就算再怎麼及時,所有人也被打退了幾步。

晚山之中,威壓如水波般蕩漾開來,不遠處的瀑布般紫藤花蕩漾開,碎花紛飛……

扶錦君:“別吵。”

柳德潤挺直脊梁質問道:“你作為我們的仙君,如今也要對岳安的人下手了嗎,此舉一出,你又與你師父有何異?”

糟了……

何降榮一下子臉都發白了,他率先反應過來,連忙去擋柳德潤的嘴。

他怎麼敢提周蹇!這可是扶錦君的逆鱗!誰不知道扶錦君痛恨周蹇到了骨子裏,鞭屍都不解氣的那種!

柳德潤居然把扶錦君和周蹇相提並論,這還不如指著鼻子罵扶錦君是個人渣呢。

果然,扶錦君被這一聲辱駡吸引了註意。

隨著岳瑤身上的鎖鏈落地,扶錦君就著那身白衣起身回眸:“你說什麼?”

要完!

眾人都傻眼了,集體向後退了幾步。

“周蹇……”扶錦君重覆了一遍這個噩夢一般的名字,低頭冷笑一聲,又微擡下頜詢問眾人,“你們覺得我和周蹇別無差異嗎?上一任仙君隕落後,岳安又從一個火炕到了另一個火炕裏面?”

眾人連忙否認,可就在大家瘋狂搖頭的背景下,柳德潤不怕死地站出來硬剛:“不然呢,你師父周蹇好歹沒做下此等傷天害理強迫徒弟歡好的行為!”

周蹇的惡事千千萬,很多都沒有告知眾人,比如他把蠱蟲下在弟子那裏,然後高高在上地準備看她們互相殘殺,殘殺不成,便想方設法地逼師姐岑姝做出選擇。

再比如,他為了練就不老仙身,以“愛惜奇才”的名義去搜尋英才,最後還要自欺欺人地安慰自己那是他愛護後輩的理由。

他是個善於撒謊和偽裝的瘋子,瘋子怎麼會把責任自攬呢?

所有的不對都是岑姝的,就連岑姝最後替天行道殺死周蹇,在眾人眼裏,都是她大逆不道弒了師。

如今,好好的一樁喜事,非要被眾人曲解成一廂情願的逼迫。

扶錦君冷臉看向柳德潤,心說,上天果然從沒給過她好臉色,喜事都讓這位給摻和掉了。

現場氣氛有些冷,岳瑤揉了揉手腕,上前拉住扶錦君:“師父,沒事的,不要生氣,我給您和他們解釋。”

扶錦君知道,再怎麼解釋眾人都是不會聽的,因為柳德潤在此帶節奏,大家出於對他的信任,都會對這樁喜事胡思亂想一通,她不覺得上天會賞臉擡手放過她,也不希冀這些人能退一步,更不願意讓她和岳瑤的婚事被世人滿懷惡意的揣測。

惡意的揣測,會玷汙了美滿的情感。

扶錦君對於某些在意的事物,會強迫性地講究細節,就像她在批改某些決議文書時,會耐心地一字一字糾錯,所有的敗筆都不能被容忍,所有的爛屙都將被剜掉。

所以她現在不能容忍柳德潤的奚落和指責,平時裏,她出於禮法會願意去容忍和商議,但今日不行,她不願意退讓了。

扶錦君回應了岳瑤一句“不用了”,然後召來了審天劍。

一看審天在手,岳瑤覺得情勢突然變得不可控了起來,她也不顧眾人怎麼看待,拼命抱住扶錦君,連忙勸道:“師父別這樣,消消氣,周蹇殺就殺了,他死有餘辜,您別再犯下殺生的過錯了!”

扶錦君周身一震。

岳瑤什麼時候知道周蹇是自己親手殺的了?那些流言蜚語她聽進去了?還是說……

扶錦君握緊審天劍,修頎的劍身因為主人的殺念而微微顫唞著,這時候,岑姝記起了昨晚的夢境——明明周蹇已死,不該出現在夢境,可他還是出來挑釁自己,原來那根本不是自己一人的夢境,而是岳瑤也入夢了,那個有點別扭的“心魔”,其實根本不是心魔本身,還是岳瑤所化。

看來她什麼都看到了……

自己手刃周蹇,害她墮魔,騙她多年,還要半帶強迫地把她關在晚山殿,要她同自己完婚。

害怕,惶恐,自厭……種種情緒積壓在心口,加上連日來的疲乏和身體的虧敗,扶錦君的血氣迅速消耗殆盡,唇色白得跟秋死的白蝶一樣,她站都站不穩,拄著劍後退了半步。

“師父!”

岳瑤叫她的聲音如同隔世,恍恍惚惚,若即若離,扶錦君眼前出現了重影,喉頭泛起了血腥氣。

不該如此了,得結束這場鬧劇了。

§

扶錦君選擇用最簡單,也是最狠辣的辦法去了結現實——她決心把霍亂人群的柳德潤斬殺掉,殺雞儆猴,再也不允許世人妄議她的是是非非。

在扶錦君拿起審天之前,岳瑤就想到了師姐要做什麼事情,她很了解對方的脾氣,知道師姐這次是完全被激怒了,盛怒下的師姐殺意正濃,一旦出手,一切就都晚了。

她必須制止扶錦君這樣做,因為以前的扶錦君名聲差是差,但畢竟沒有真的做什麼出格的事兒,即使以前做了,也已經算是翻篇。而現在不一樣,大家對她的反抗正濃,所以很難容下那些錯事。

“師父,不可以,你冷靜一下。”岳瑤只能求她,同時用手去奪審天劍,“放下審天,一切都好說。”

柳德潤還在拱火:“這就是扶錦君嗎,岳安只手遮天的仙君,居然要對老夫下手,來,殺了我!讓世人看看……”

岳瑤轉移眾人註意道:“柳仙督你今天莫不是醉了?還是被什麼人攝了魂,為何如此激進?”

攝魂?

拉架的何降榮一下子意識到了什麼,因為柳德潤平時裏雖然挺愛義憤填膺,也不過是在私下裏念叨幾句,他是心直口快,但不至於這般把事兒挑明了說。

哪裏不對勁……何降榮和嚴青香對視一眼,施法搜了搜柳德潤的魂。

果然。

“扶錦仙君稍等!柳仙督被人施了禁術。”

嚴青香眉頭一皺,擡手摑了柳德潤後背一掌,那一掌力度很輕,但卻很強勢地逼出了他體內的邪魔氣。

一縷黑霧瞬間逃竄顯形。

——魔族禁術!

“岳安混進了奸細,居然敢在柳仙督身上設下了邪魔術法!太大膽了,那些妖魔把我們置於何地,簡直目中無人!”何降榮盛怒,他吩咐下去,“封了岳安!嚴查,查!直到把那個邪魔給我揪出來!”

岳瑤看了她師姐一眼,心說這八成是狄滄設下的小伎倆,畢竟這種偷偷摸摸的小術法他最擅長了,至於什麼目的……簡直不用說了。

這是要逼扶錦君犯下不可回頭的錯事啊。

他是要逼死自己師姐!

虧得柳德潤還和狄滄一起商議怎麼拉扶錦君下臺,其實人家暗地裏早在他身上設了術法,就等激怒扶錦君後,看岳安大亂然後坐收漁翁利。

狄滄無情無心,也一直沒有原諒柳德潤,所謂的暫時合作根本不是諒解之舉,而是另一重的報覆和利用。

顯然,柳德潤也意識到了這一點,他面色難看到了極點,臉上的法令紋深刻又悲傷,他追逐對方許多年,不僅沒得到原諒,反而再次深受其害。

實在可笑極了,枉費他特意出世一趟,為了贖罪,昧著良心和對方一起設局,只求能讓狄滄好受點,結果只換來一次無情的背刺。

老人家心腸直,接受不來這些彎彎繞繞和勾心鬥角,更無法接受如此怨毒背叛,柳德潤像是一下子老了十歲,在何降榮的攙扶下,和一只漸漸枯朽的白木一般,一寸寸矮了下去。

那縷

黑霧像是故意要看他落寞一樣,耀武揚威地在原地挑釁升騰。

幾位大仙督設法驅趕幾次,都無法將其驅逐,無奈下,大家只好看向了扶錦君。

扶錦君平覆了片刻心緒,正要收了這混帳又囂張的東西,結果那團黑霧也突然沖向了她的方向。

正好送上門。

扶錦君指尖起光,蓄勢待發,那黑霧卻猛地拐了個彎,朝岳瑤撲了過去。

岳瑤:!!!

咦,自己招他惹他了!

岳瑤站在原地,沒躲,魔族術法在她這個魔尊面前不過是小巫見大巫,能侵害她身體的,碰到她的那一刻便會消匿於無形,幹擾她意志的,會反過來被她的意志壓倒,總之岳瑤不帶怕的,像看戲一樣等狄滄要做什麼麽蛾子。

這團黑霧,大概率是狄滄的一抹意識,能控制柳德潤,卻不能控制岳瑤,為了防止被眾人捉到,它只能躲在岳瑤這裏,一接觸岳瑤便消弭了,相當於自我銷毀。

岳瑤也沒出手傷它,一來不確定是否會傷到對面狄滄的意識,二來她一出手怕露餡,她現在沒有一絲仙法,出手就算掉馬甲。

黑霧襲來的這幾秒間隔雖然足夠岳瑤做出反應,但種種原因之下,岳瑤沒有做出任何行動。

可是扶錦君反應過來了,因為擔心失手傷了岳瑤,所以她沒去襲擊黑霧,而是親自去擋了一下。

岳瑤:!!!

眾人:!!!

扶錦君的仙體可受不了魔族術法!岳瑤萬萬沒想到師姐居然會這樣做,師姐總是這樣本能保護自己,在自己面前,她甚至都不仔細權衡利弊,如同喪失了思考能力一般,二話不說就沖上來保護自己。

可這是魔族術法啊!

況且師姐還受著傷!

岳瑤嚇得魂飛魄散,在扶錦君跌落在地之前,一把抱住她:“師父!”

扶錦君喉頭的那股鮮血終於泛了上來,從嘴角淌下,唯美是唯美,嚇人也是真嚇人,反正岳瑤根本見不得,本不是暈血的她,一看這血就人傻了。

扶錦君經年覆發的傷、沒有根除的蠱蟲、方才挨了一記的黑霧,幾方聯合在一起,紛紛叫囂著要她命。

岳瑤抱著她,感受了一種濃厚的無助,她同圍觀的眾人說離開晚山殿,又向比較信任的蒼雲君發了一份求助傳音符。

其實她和扶錦君習慣差不多,每次受傷都喜歡躲起來自我療傷,不喜歡被眾人圍觀自己的傷痕,所以,哪怕眾人再怎麼關切扶錦君,她也不肯放大家進來看一眼。

岳瑤指著天空中浮動的金輪,色厲內荏道:“這是禁制,你們進來就出不去了,都出去吧,扶錦君的傷,我會仔細照看……何仙督,勞煩你在這段時間管好岳安,別洩露了消息,也別讓其他人知道,諸位,有什麼恩恩怨怨等我師父醒來再說吧。”

嚴青香答應她:“既然你還願意護著你師父,說明她也沒強迫你,對嗎?”

岳瑤:“如果有錯,一定是我的過錯更多一些,諸位別怪扶錦君。”

眾人領會她的意思之後,也沒有多說什麼,而柳德潤也從那種偏激情緒中回過了神,沒人煽動情緒,大家很快就冷靜了下來,也退出了晚山。

這晚山,不該門戶大開,更不該任由他人不經通傳便隨意進入,其他仙山因為有通傳弟子守著,所以沒有設結界,但晚山只有岳瑤和扶錦君兩人,若是屏障消失了,相當於對任何人都敞開大門。

這很不好,岳瑤細想一回,發覺自己和師姐的前兩次鬧別扭,都是因為有外人的闖入而加深了矛盾。

是該及時封上了。

岳瑤擡手面向金輪,設了個獨特的屏障。

這次的屏障不是靜態的,而是會隨著主人的心緒流動變化,比如現在,蒼雲君前來幫忙時,那個屏障正是他曾經破解過的某一個——岳瑤用獨特的方式告訴他可以進來。

當然,進來後只能止步於晚山殿外。

因為晚山殿前設下的鎖還沒有解開,岳瑤不太清楚,擔心他一旦進入,也被鎖起來。

“扶錦君她……”岳瑤判斷不來,只能讓蒼雲君的一抹神識隨著自己進來探病。

“情況可能有點糟糕。”只存有一抹神識的蒼雲君在殿外蹙眉,他發聲對岳瑤說,“嚴重到我也沒辦法看出病情了,你師父的身體像是被什麼東西拖著繼續消耗虧損著法力,就像被一條線綁著的兩端,一方松開,另一方便會收緊,此消彼長,所以我們必須得找到‘線的另一頭’,掐斷那方的索取源頭。”

岳瑤:“不可以把這條聯系的‘線’斷掉嗎?”

蒼雲君:“不行,中間的維系建立在你師父的本命花之上,不可以損壞。”

岳瑤沈默著坐下來,不說話了。

“她的本命花根系開始糜爛,像是有了蠱毒,而那方索取的源頭也寄居在她的本命花上面,所以本命花無法自愈,蠱毒侵害多年,毒性越深,扶錦君越難繼續維持生命。”蒼雲君提議,“我才疏博淺,或許你可以找一些奇士來破此困境。”

奇士。

比如魔界左護法,宣雲。

岳瑤聽進去了,決定事不宜遲,應當立刻去請宣雲來一次,可她不方便離開,更不能叫蒼雲君去叫人。

不過岳瑤也不是沒有成功往魔界傳過信,她記得,自己曾經在思過的時候,往魔界送過一次特殊的加密信,也正是那封信,讓宣雲得到消息來救自己。

既然上一次能收到,那這一次一定也沒有問題。

岳瑤這樣想著,便執筆給宣雲寫了一封加急信過去,為了趕時間,她沒有做太多的加密處理便匆匆投遞了出去,而就在她送出去沒多久,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岳安被何仙督封了,現在滿世界的都在尋魔界奸細,自己的信還怎麼往外送?

但是岳瑤也不敢離開晚山殿,她擔心自己一旦離開,又會被和上次一樣重重捆住,到時候別說其他,不僅師姐醒不過來,自己也要被困死在晚山殿。

孤立無援的狀態下,岳瑤只能祈禱那封信別被攔住,她無處走,安置好扶錦君後,只能坐在殿前臺階上等待好消息。

又是晚霞景象,晚山美得不成樣子,雲卷雲舒裏,因為金輪變幻被蒸騰成了紫橙色,彩色的光灑在殿前玉階上,岳瑤疲憊地枕著玉階閉上眼睛。

一陣風來,攀附著花樹的紫藤隨著風力而來,繞著岳瑤饒有興趣地轉了幾圈,小小的花灑了她滿身。

香味清甜,帶著些許討好。

岳瑤睡著了。賢祝府

·

岳安界外,何仙督聲勢浩大地帶著眾弟子,對整個岳安進行了一番大搜查。

“大家務必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別放過任何一個角落,那些邪魔外道的東西就喜歡化身成一些臟東西藏起來,誰知道也沒有沒處理乾凈,躲在陰溝裏的,躲在爛泥裏的,都要翻出來,不能留下遺患!”何降榮背著手不停地焦慮踱步,恨不得把整個岳安的地皮都翻起來找,“都細心點,別給我走馬觀花!”

路過的柳德潤本打算來找他,一看這陣仗,突然有些自慚形穢,便低著頭匆匆快步走過去了。

“哎,柳兄去哪兒。”何降榮叫住他,“等等我。”

柳仙督再次嘆了口氣,雖然其他弟子不明所以,但他還是擱不下那塊老臉,只能放大步子把何降榮拉到了一個小角落私下談話。

“老夫實在是沒臉呆在岳安了。”柳德潤搖搖頭,平日裏這個固執的老頭終於察覺到自己闖大禍了,“雖然扶錦君現在沒醒,但這個罪過她一定會追究的,就算不追究,我也無顏再面對她了。”



何降榮拍拍他肩膀:“這不怪你,都是那邪祟惹得禍事,若沒有那東西上身,你也不會如此沖動行事。”

柳德潤:“何兄,我問你一件事,你可知為何單單是我被上身嗎?”

何降榮:“為何?”

柳德潤再次嘆氣:“因為……我沒忍住,去見了他啊。”

他,指的是狄滄。

何降榮停下腳步,一開始有些震驚,緊接著便是恨鐵不成鋼地一瞪眼:“你說你不知道他現在淪落成了什麼德行嗎,怎麼敢去見他?”

柳德潤:“我看著他長大,知道他骨子裏不壞,是個好孩子……墮魔的事情也都怪我,要不是我把他的道心遺失了,也不至於害他至此。”

何降榮說不出話來,只是搖頭:“你呀,你……”

·

岳安界外,一把黑傘隱藏在半明半暗裏,黃昏割裂陰陽,黑色劃分明暗,狄滄若有所思地盯著地上離穴的蟻群,正要擡腳踩下,又默默收回了腳。

所謂詭計多端不擇手段,當然不會被一擊就破,他留在柳德潤身上的意識不止一絲,那縷意識被驅散後,還有另外一處藏著沒被發現。

也就是說,方才,甚至是之前的種種,他都知道。

比如扶錦君要娶岳瑤,再比如扶錦君負傷,岳瑤說她要一個人留在晚山殿陪著扶錦君,比如柳德潤的歉疚……他也都聽到了。

多年的閉關之後,本該是變本加厲的報覆,但他突然覺得有些沒滋沒味起來,就像現在,他明明可以趁著扶錦君負傷,利用柳德潤再次折騰一次岳安,說不定不僅能把岳安攪個雞犬不寧,還能趁火打劫,強大魔界。

可是這一切做完之後,好像也沒什麼意思了吧。

狄滄拿不準主意,便給宣雲穿了個話,把大體情況說了說。

在魔界,魔尊在的時候魔尊做主,魔尊不在了,宣雲才是那個日常做主的,自己只是負責攪混水,具體大事還得問問宣雲。

得虧他事先問了問宣雲,宣雲才知道了扶錦君負傷的事兒從魔界趕往岳安,而岳瑤的那封信,自然也被攔了下來。

信是嚴青香的人攔下的,她仔細辨認了幾番,有點不確定地問周圍的弟子:“你們有沒有覺得這信的字跡有點眼熟?”

一個弟子搶答:“我認識!這是岳瑤師姐的字,我曾經幫她處理過事情,對她的字很熟……”

話說一半,那弟子突然意識到此刻是何種場合,不該搬岳瑤出來的。

但話一出口,覆水難收,眾人越看越覺得像岳瑤的字了。

嚴青香嘆息一聲,收起信件:“都別往外說,我去問問其他人 ,萬一是陷害呢。”

話雖這樣說,但誰都知道這是一種自我安慰。

因為魔氣最鼎盛的那天,魔氣是從晚山附近傳出來的,可晚山是什麼地方,是當時扶錦君的養傷之處,岳瑤特別

強調幾裏內都不允許有人打擾,也就是說,魔氣傳出來的那時候,除去晚山,那地方大半夜本不該有人煙的。

這該如何……扶錦君唯一的徒兒,岳安的首席弟子有包庇私藏魔物的嫌疑,再難聽一點,或許那個魔物就在岳瑤身上。

嚴青香處理不來,只能找其他人商議。

她率先去找了何降榮,而何降榮身邊有柳德潤陪著,柳德潤身上藏著狄滄的一縷意識。

明明是一個秘密,傳來傳去,和告知天下差不多了,最不該知道的人也知道了,該知道的人還蒙在鼓裏。

岳瑤還在等扶錦君醒來。

因為三位仙督離開邊界處,所以宣雲沒費多大勁就進來了,她在進入之前,去見了狄滄一面。

狄滄說,把他們的魔尊帶回魔界吧,岳瑤的身份暴露了,不能再留在這裏了。

宣雲不是很想帶岳瑤走,一來她覺得扶錦君醒來若是看不到岳瑤,會瘋魔的,二來岳瑤和扶錦君羈絆如此之深,還真不一定願意離開。

“實在不行,你設計讓她假死後帶她走。”狄滄出主意道,“她若不同意……不,她一定會同意的。”

宣雲懶得反駁他,跟一個出關不久的人講來龍去脈實在是個麻煩無比的事情,她索性不辯解,抓緊時間去了晚山殿。

岳瑤放宣雲進來,然後抱著扶錦君去了殿前。

宣雲一看傷勢,臉上便出現了凝重的表情:“難,有些棘手。”

“是與本命花有關嗎?我該去哪兒重新幫她找一個?”岳瑤追問,“與她牽連的另一端是何人,就算是天涯海角我也去找。”

宣雲擡眼:“你真的不知道嗎?”

岳瑤沈默。

其實,她也想到了,能讓師姐豁出命去救的,除去自己,也很少有人了,就在她上次剖金丹去救扶錦君時,她明確地看到了那副場景,本命的鈴蘭花被重重束縛,被另一端的生命汲取養分和生命,而隨著自己年紀漸長,師姐也漸漸衰弱了下去。

傻子都能想到,只不過一直不敢相信,在自欺欺人罷了。

岳瑤揩了一把臉,面對現實道:“我要怎麼辦。”

“走吧,換個軀殼,離開這裏,把本命花還給她。”宣雲改變了先前的主意,因為她發現,扶錦君的情況比自己想像得還要糟糕,只有岳瑤放棄點什麼,才能換扶錦君一線生機,她勸說道,“現在不知道扶錦君是否對你進行過固魂,若魂魄太過安逸穩固,你不能逃脫這幅軀殼的話,只能選擇隕落,若是沒有固魂還好,大不了重新找個殼子,繼續換副模樣生活下去。”

固魂嗎,岳瑤想起了曾經的那些瑣事,今世最初相遇時候,她害怕師姐到了極致,一照面就打算逃離,魂魄倒是輕易離開了,但是沒一會兒就被揪了回去,可能……那就是所謂的固魂術吧。

師姐竟然在那時候就把自己牢牢困在了這幅本命花做成的軀殼裏,她始終愛著自己,從一劍穿心之始,到看似無意地“撿回去”,再到偶然接回晚山殿,一切居然都在師姐的掌控之中。

她下了好大一盤局,通過數十年的歲月去證明那一副真摯心意,說到底自己從來都沒有了解過她,沒有了解過這些事兒,只是在一次次的誤會和矛盾中離她越來越遠,甚至推開她,直待她斷情絕愛拔掉情根。

明白這一切的時候,一切都晚了。

“試試吧,如果因此殞命,我也沒話說。”岳瑤平靜地坐下,很乖地拉了拉沈睡的扶錦君的手,“如果我不在了,麻煩你想辦法告訴我的師姐,就說我沒福氣繼續陪她了,以後日子還長,讓她好好照顧自己,粥熬得不好喝就別熬了,不丟人的。”

宣雲抱著胳膊看她絮絮叨叨煽情,聽了一半,便打斷道:“說完了嗎,抓緊時間,不然到時候你們倆說不定得一起走。”

岳瑤:“……”

她翻湧的情感還沒來得及抒發呢,就被煞風景的左護法直截了當地打斷了,岳瑤抽抽鼻子:“那你都記住了嗎?”

宣雲不耐煩:“記什麼?”

岳瑤:“……”

很好,不用記了,到時候讓師姐一個人瞎想吧,哪怕誤以為自己跟人跑了,也行。

唯一遺憾的是,自己都答應嫁給她了,結果沒能等到陪她洞房花燭那一晚。

岳瑤:“唉。”

宣雲嘴上同岳瑤打諢,其實動作未嘗不凝重,她要把岳瑤魂魄抽離,這是一項龐大又覆雜的事情,為了確保盡量成功,前期的準備工作必不可少。

宣雲停下來準備了一會兒,囑咐了岳瑤好幾次,又反覆為扶錦君把了幾次脈象,最後下定決心盤膝而坐……

這時,晚山殿外來了一大堆人。

嚴青香同幾位仙督都來了,她們這次不打擾扶錦君,只是來問問岳瑤那封信相關的事宜。

誰能想到晚山殿居然被屏障封了起來,她們居然進不去了?

嚴青香眉頭一皺,覺得事情不是很理想:“岳瑤怎麼把晚山給封了?”

何降榮一個頭兩個大,聲音都低了許多:“但這魔物一定要揪出來的,不然岳安今後必無安寧時日。”

大家都心照不宣,那魔物,或者與魔物有關的東西,就在晚山殿。

“實在不行……我們叫岳瑤出來,搜搜魂就知道了,若有不乾凈的東西沾在她身上,大不了除掉就好,除掉之後,咱們就當什麼事情都沒發生,如果扶錦君能醒來,那婚事也就辦吧。大家夥還是別攔著了,現在也挺好的,事情總不能越搞越糟不是嗎?”柳德潤松了口,被樁樁件件的壞事折磨得有心無力,“哪一任仙君不會出點紕漏,仙君也不是聖人,我們不要逼得太嚴,這不公平。”

眾人本也沒有那麼強的反叛情緒,柳仙督松口,大家也隨之放松下來。

“好吧,那就大事化了,謹慎處理。”

“等等。”宣雲兀地睜眼,對岳瑤說,“她們要搜你的魂。”

岳瑤頭疼地揉揉眉心:“這可不行,我現在渾身上下都是掩藏起來的魔頭氣息,平日裏偽裝還行,一被搜魂就全露餡了。”

宣雲出主意:“我還有個辦法,風險雖大,但好處也不少。”

事情都到這個份上了,不容岳瑤再推拒了,不管是什麼辦法,她都得硬著頭皮嘗試嘗試。

“總之不過一死,看開點。”宣雲安慰她,“扶錦君不可能沒為你固過魂,你生還的可能性本就很小,別覺得有遺憾,從容一些。”

岳瑤:“……”

“左護法。”岳瑤哭笑不得,“不會安慰人可以不用安慰的。”

宣雲:“……愛信不信。”

兩人借著開玩笑的空檔,把方才的凝重心情一收拾,重新審視了一番眼前的困難。

是啊,也不過一死,自己也是死過一回的人了,怕什麼呢?

岳瑤破罐子破摔,喚來了審天劍。

“勞煩您暫時醒一醒吧。”

宣雲虔誠地跪在扶錦君面前,不知道使了什麼大邪的術法,竟然讓昏迷的扶錦君重新起了身。

死魂還生,如同回光返照那般,宣雲曾經做過祭司,同死靈溝通的事情也不是沒做過,她強行喚醒扶錦君,用的便是那種喚醒死亡靈的方式。

岳瑤眼角一紅——知道她這是默認扶錦君已死了。

或許這就是置之死地而後生,奇門遁甲的事情,還是不過問的好。

岳瑤還是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低落,尤其是她看到師姐睜開雙眸時,眸中失焦,無悲無喜的模樣,比她死了都難受。

宣雲回頭看著岳瑤:“讓扶錦君最後陪你一次,就當演一場戲,你須得再次死於她劍下,被審天奪取性命,本命花回籠的同時,你盡量使得魂魄抽離,如果能找到寄宿之處最好,如果失敗……只能祝好。”

宣雲想了想,又說:“還有,你的生魂抽離過許多次,必定是不太穩定的,所以,機會只有兩次,希望你成功脫離之後好好珍惜機會,別寄宿在花花草草身上,白白浪費了一次機會。”

岳瑤:“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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