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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高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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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高考

一行人打打鬧鬧的進了村, 江顏在路過大隊部時,被馬大勝叫住了。

“工農兵大學生?我?”

大隊部內,江顏詫異出聲。

馬大勝笑瞇瞇地抿了口搪瓷缸裏的水, 自從村裏條件好了之後,他喝水都舍得放茶葉了——即便是村裏山地上長出的野茶葉,他也喝得比以往更有滋味。

馬大勝將燙手的搪瓷缸放在桌子上,笑道:

“對啊, 怎麽樣,這是不是一個天大的驚喜?開心壞了吧!不過也是你自己爭氣,旁人想搶都沒法跟你搶,你這個名額是省師範大學特地批的, 指名要你呢!”

指名要我?江顏抿唇,回得幹脆利落。

“我拒絕。”

“好,明年就去報道...什麽??!”

待聽清楚江顏的話,馬大勝臉上的笑容瞬間就卡殼了, 立馬坐直了身體, 看向江顏那目光, 就跟在看什麽大傻子似的。

可不就是大傻子,這可是工農兵大學生的名額啊!

往年他們村為了幾年一個的名額,都能擠破了腦袋!現在他身後的墻上還掛著記分的小黑板呢, 一群人那麽愛表現為了啥啊?還不就是為了爭第一,好獲得上大學的推薦名額嘛!

現在省裏數一數二的好大學,都主動向江顏拋出橄欖枝了, 這丫頭竟然還拒絕!

怕不是被鬼上身了吧!

“江顏你在說啥你自己知道不?這是上大學的名額!你只要點頭了,明年就可以去省城當大學生了!寒暑假也可以直接回城, 不用再來我們這窮鄉僻壤受苦了!”

說到最後一句馬大勝還有點心酸,明明這丫頭來他們村還沒多久, 這時候要走了竟然還有點不舍。

“我清楚我在說什麽,我有我的打算,大隊長,我可以明確地告訴你,我並不打算要這個工農兵大學生的名額。”

現在都1976年末了,明年這個時候恢覆高考的消息就要傳遍大江南北了,她要是在這節骨眼上去做了工農兵大學生,到時候她這身份可就尷尬了。

相比起憑本事考進大學的大學生,這最後一屆工農兵大學生的含金量,幾乎為0。

就是畢業了單位都不想要,這跟四九年入國軍有啥區別。

她去年就開始覆習,為的是啥,不就是為了恢覆高考後能憑本事考回上京嘛,要是連這個都做不到,她白辜負那麽多個挑燈的夜晚了。

所以江顏想得很清楚,工農兵大學生的名額她從一開始就不打算要,拒絕大隊長她也從不覺得可惜。

見江顏態度堅決,馬大勝也不知道她是被下了什麽降頭,白撿的便宜都不要,苦口婆心的又勸了幾次,也絲毫動搖不了江顏做的決定,只剩下他這一個外人幹著急。

等人走出大隊部了好久,馬大勝看著正堂上新掛上去的送給江顏的錦旗——沒錯,現在是兩條了。

嘆了口氣搖了搖頭,人各有命吧。

雖說如此,但還是覺得可惜。

包括後來聽到消息的江淩他們,也都在替江顏覺得可惜。

江淩十分不理解,他妹妹那麽刻苦的看書做題,甚至不惜逼著他也跟著一起學習,不就是為了上大學嘛!怎麽臨到機會送到眼前了,反而給拒了!

難不成古有葉公好龍,今有‘江妹好學’?

江淩勸不住江顏收回成命,但不妨礙他寫信回去告狀,想讓江父江母也勸勸他們這個脾氣死倔的閨女。

只不過江父江母的信還沒送過來,另一個時刻關註她動態的男人,正從繁忙的工作抽空趕到了平遙村。

*

“你也覺得我做錯了嘛?傅副師長?”

兩人並肩漫步於後山小徑的艷陽午後。

江顏仰頭看向身側長身而立的傅承聿。

他立了大功升了軍銜也有了軍職,是步入和平年代後,首都軍區最年輕的副師長,江顏偶爾擠兌人的時候,也會調侃般地喊他‘傅副師長’。

四個字被江顏反覆含在嘴裏咀嚼,怎麽讀怎麽覺得拗口。

心裏突然覺得更氣了。

沒錯,江顏這會兒還生著悶氣呢。

至於怎麽讓她氣上了,這得從兩人見面的開頭說起了。

十月末,暑氣說散就散,上周可能還要穿短袖,這會兒已經得套線衫了。

只不過江顏愛美,身上穿的還是月初新裁的紅裙子,寬肩帶的無袖設計配修身長裙,好身材被包裹的一覽無餘。

敢做這樣式的裙子江顏不可謂不大膽,唐倩都佩服她的勇氣。

當然了,裙子自打做出來試穿過一次後,就被江淩強行扣下了,穿可以,但是必須加件外套。

因此前些天那麽熱江顏一直都沒機會穿上身,說來今天還是頭一回呢。

這下傅承聿可飽眼福了。

出門前,江顏還設想著會見到男人露出什麽樣的驚艷表情呢。

誰知道結果出乎他的意料,這男人見她面的第一句話竟然是——問她冷不冷?

女朋友打扮得漂漂亮亮跟你約會,你見她第一句話不是誇彩虹屁,竟然問她冷不冷?

簡直煞風景到離譜!

至於江顏的回答是什麽?

她直接把外頭套的白色開衫脫了,只穿一件吊帶的連衣裙,身體力行表示自己不冷!

全程傅承聿的眼睛眨都不眨,面無表情的臉比在閱兵的時候還要嚴肅,仿佛她穿的不是一件暴露好身材的性感長裙,而是一套從頭到腳裹得嚴實的勞保服。

江顏可鼓著腮幫子憋了好一會的氣。

當下還在抱著胸睨他呢。

“跟你說話呢?傅副師長升官了耳朵都不好使了?”

這就有點人身攻擊了。

都說了,這丫頭記仇得很。

傅承聿喉結滾動,視線落在她光潔無暇地手臂上,開口道:

“你寒毛都豎起來了,你確定你不冷?”

“......”

745:你小子主打一個油鹽不進是吧。

“不!冷!”

江顏瞪著他咬牙切齒,話音剛落一道清風就從山間吹過來,卷著山林深處的涼風連午後的暖陽都抵擋不住,江顏在傅承聿的眼皮子底下生生的被吹的打了個哆嗦。

......

江顏對上傅承聿意味深長的視線,殷紅的唇瓣動了動。

“好吧,有點冷...”

冷字剛出口,一個裹挾著暖意的寬大懷抱就沖江顏敞開,將她整個人都籠罩在懷裏,傅承聿就像個大型暖手寶,他似乎一年四季體溫都格外滾燙。

“還冷嘛?”

低沈的男聲從頭頂響起,江顏臉蒙在他懷裏,短暫的詫異過後,瞇起眼露出一個玩味的笑容。

“誰教你這招的啊?丁志斌還是周逸啊?一個月不見,變得挺會撩啊傅承聿同志。”

傅承聿卻對她審判的目光不為所動,他一本正經的接話:“這就叫撩嘛?不是因為你冷,我才慷慨的借我的懷抱給你取暖嘛?”

哎喲,還裝上了。

“那多不好意思啊,我還是不借了。”

江顏逗他,話落就作勢要離開他的懷抱,反被生怕她逃走的傅承聿抱得更緊了。

男人壓著聲音低頭求饒道:“好了是我的錯,你今天太美了,我眼睛都不知道該往哪放才好,一時嘴笨討你不喜了。”

還眼睛不知道往哪裏看,明明就一直盯著她。

不過江顏是屬於給點陽光就燦爛的主,她被誇得心情好,決定放他一馬,靠在他胸前側仰著頭看他:

“我今天很美?”

“嗯,很美。”

“哼,算你有眼光。”

江顏的小臉立刻揚起一個大大的笑容,先前的悶氣早就散的一幹二凈了。

話落又命令他:“把我抱起來。”

傅承聿照做,單手托著她後腰就將人抱了起來,這下兩人的視線齊平了。

緊接著就見江顏雙手捧著他的臉,無比大方的在他眉心獎勵一個香吻。

唇瓣輕柔的觸感就像一柄細軟無比的毛刷子,直接撩撥到了傅承聿的心尖尖。

男人的耳根一下子就紅了。

745:【yue,戀愛的酸臭味。】

“好了,放我下來吧。”

對象發話了,縱使不舍得松手,傅承聿還是克制地將人放回地上,還順手把她脫下來的開衫重新給她套上了。

一只胳膊擁她入懷,另一只手還拉起江顏的手團在手心裹著,女人纖細的指尖還透著幾分涼意,傅承聿掌心略加了幾分力道。

兩人就這麽相擁著走在山間的小路,溫暖的秋日陽光在他們身後鋪成開來,映的側邊的稻田都閃著金色的光點。

“你覺得我去不省師範讀書的決定,做的怎麽樣?”

傅承聿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聞言面上多了幾分正色。

“我支持你的決定。”

話落他又道:“現在文|革結束了,很多好的政策方案都還在規劃當中,眼下拒絕工農兵大學生的名額,不見得是壞事。”

知道未來進程的江顏,明白傅承聿這是在暗示她。

她眨眨眼,鬼靈精地嘿嘿笑兩聲:

“那是,指不定哪天就恢覆高考了呢?”

傅承聿唇邊微微翹起,似是被她猜到這一條改革不置可否,捏捏她已經被自己暖熱的小手,意有所指地問道:

“那你準備好了嗎?”

江顏準備好了嘛?她當然準備好了!

*

次年十月,恢覆高考、並在一個月後,就進行十年來首次高考的消息,如預料的那般席卷大江南北。

“錄取考生須身體健康、體檢合格,年齡在16歲至25歲之間,若有專長或成績格外優異者,年齡可放寬至30歲!婚否不限!如參加高考,請在月底之前,來公社小禮堂報名!”

瀘水縣公社廣播站,每天早上八點開始,準時滾動播放本次高考的招生要求。

報名的地點也從辦公室改到了寬敞的小禮堂,卻依舊擁擠的轉不開身,從公社出來到小廣場上的公告欄,只要貼了高考相關消息的地方,全都是攢動的密集人群。

度過了亢奮又爭鋒奪秒的一個多月。

1977年,12月10日。

時間終於到了新安省高考的這一天。

為了給這十年來的首次高考,再添加一抹濃墨重彩的記憶,瀘水縣已經下了整整三天的大雪。

正值天寒地凍、點水成冰的時節,天還沒亮,縣中學門口,就擠滿了考生。

有抓緊最後一點時間打著電筒捧書看的,也有抱著筆袋緊張的來回踱步的,還有看上去胸有成竹一派放松的。什麽樣的考前狀態這裏都能看到,但大家的臉上無疑都有著相同的情緒——慶幸。

是啊,慶幸,慶幸自己熬過了這麽多年,終於等到了恢覆高考的這一天,亦或是慶幸自己年紀小,趕上了好時候。

瀘水中學是瀘水縣的唯一考點,江顏他們的學習小分隊,也早早就等候在縣中學的門口。

因擔心大雪夜裏騎車危險,江淩直接包了輛他們做買賣的卡車,將平遙村跟隔壁樂橋村的考生全都一起送了過來。

大夥兒路上沒凍著,狀態要比頂著風雪走遠路來的考生好上不少。

但緊張的情緒,還是沒得到半點緩解。

“江顏,你昨晚說得那道題怎麽算來著?你再給我講講,我全都忘了!”

李珍就是他們學習小分隊中,最為緊張的一個,也屬於不放過一分一秒的時間,都要捧著書啃的那類考生。

她此時因為緊張,語速都比以往要快,攥著書本的手指都捏得發白了,被她的緊張情緒感染的還有林蘭。

她倆是他們這六個人中,唯二超過25歲的,今年都是29。

年紀大意味著人生經驗豐富,但同時在有些方面也意味著獲得的機會更少。按照招生的文件規定,如果她們跟一個25歲以下的考生分數相同,且填了同一所大學志願的話,學校則會優先錄取年紀小的,她們只能滑到下一檔。

所以如果李珍跟林蘭想要考上理想的大學,必須得比別人分數更高才可以。

“珍姐,蘭姐,我壓的題型你們都已經全都掌握了!你們的文化底子是最紮實的,要相信自己!珍姐你現在想不起來只是因為你太興奮了,興奮是因為你們即將邁向理想的大學!即將拿到錄取通知書後光榮回城!等開考後你全都會想起來的,來跟我深呼吸——”

江顏見她們這麽緊張,直接將李珍手裏的課本沒收,來了場畫餅式解壓。

崔雪也用她自學的半吊子中醫知識,拉過李珍跟林蘭的手,去掐她們虎口的合谷穴,試圖用中醫手法給她們釋放緊張情緒。

見她倆深呼吸後緊張的情緒有所緩解,江顏直接在人群中清清嗓子高聲開口:

“來大聲跟我念:認真審題、做題、回城、上大學!逢題必會,逢寫全對!”

“好!認真審題、做題......”

李林二人跟著江顏深呼吸。

江顏鼓掌:“沒錯,逢題必會,逢寫全對!”

“逢題必會,逢寫全對!”

許是江顏的口號太過洗腦,亦或是她們的嗓門實在太大,最後幾乎周圍的人全都被感染了,都在齊齊喊:“......逢題必會,逢寫全對!”

一聲比一聲響亮,一句比一句整齊,就像喊得小了就考不到好成績了似的。

簡直比大合唱還要整齊嘹亮。

市裏報社派到瀘水縣跟蹤報道這次高考的記者,剛走近縣中學,就被學校門口震耳欲聾的口號聲給鎮住了。

身側的攝影師默默扛起攝像機。

這個縣的考生還真是...真是氣勢非凡,自信非常啊!

745:【......還好你沒去做傳銷。】

*

1978年,二月末。

距離高考已過去了兩個多月。

大學錄取的最後結果,也塵埃落定了。

今天是江顏兩兄妹回城的日子,大隊部門口圍了不少人,都是來給他們送行的。

馬大勝瞥了眼村口軍綠色的吉普車,掏出煙桿在圍墻上敲了兩下煙灰,這幫讓他操心的城裏知青終於要開始走了,他心裏怎麽反倒有點不是滋味。

“江顏啊,你們前天剛收到錄取通知,今天就要走啦?”

黃大娘也十分不舍,拉著江顏的手緊緊握著,腳邊還放著一籃子土雞蛋跟筍幹。

“是呀黃大娘,過不了半個月就要去學校報道了,這兩年都沒回家了還不知道家裏咋樣了,還得置辦些東西,到時候就直接去學校了。”

江顏穿著奶咖色的羊絨風衣,裏頭是一件鵝黃色的高領毛衣,細軟的絨毛圍著修長的脖頸將她的小臉托在中間,跟朵漂亮的迎春花似的。

下鄉整整三年,旁的知青被農活磋磨的多少都有些憔悴,但眼前這丫頭竟然還越長越水靈,黃大娘怎麽瞧都覺得心頭軟軟的。

“也是,早點回去還能休整休整。”

這一別估計往後都沒機會再見了,黃大娘欲言又止,對江顏是真的有些不舍,這段知青下鄉的歲月也徹底成為歷史了。

“江顏啊,回去好好休息,以後有空記得給村裏來信啊!”

“是啊,可別忘了我們吶江顏!你給大隊長留個家裏地址,到時候村裏的果子成熟了我們郵給你們!”

“好我記下了,各位嬸嬸伯伯還有大隊長,下鄉這段時間,我們倆兄妹真是麻煩你們了。”

江顏笑語嫣嫣,說來除了剛開始過了幾個月的苦日子,後面江顏在平遙村的生活不說如魚得水,起碼說是順心順意也不為過,如今面對這些願意來送她的鄉親們,江顏一慣的笑容面具中,倒是多了幾分真情實感。旁人待她不錯的,她也都報之以真心。

打心底裏散發的笑容就是不同,讓她整個人看上去都柔柔的,瞧得不遠處坐在車裏等候的傅承聿,都挪不開眼。

相比起妹妹看上去的‘柔和’,她身邊的江淩不管是打扮,還是氣勢都要顯得鋒芒畢露多了,跟三年前初次下鄉挽著袖子幹農活時,是截然不同的模樣。他穿著一身黑色發亮的皮夾克往那一站,瞧著就不是個好惹的,讓不少想湊近跟江顏說話的小姑娘小媳婦們都因為他望而卻步。

兩兄妹這會兒在平遙村村民眼裏,可跟以往大不相同了,整個就是兩團金餑餑。

若放在兩天之前,大夥兒頂多只是覺得他們模樣出挑點,比其他的知青幹活好一點,打架厲害一點,外加江顏的那兩幅錦旗......

好吧,江顏比他們厲害不止一點。

但再怎麽厲害,大夥兒至多就是感慨一句英雄出少年,但對他倆更多的是怕,怕招惹上這倆村霸,甚至因為怕自家孩子惹到他們挨揍,都叮囑他們少往村尾跑。

但是眼下不一樣了,他們從不好惹的村霸,搖身一變成大學生了!金餑餑啊!

考上的還都是全國數一數二的學府!要回首都念書呢,說出去多給他們村長臉啊!畢竟都是從他們村考出去的嘛不是!

但你要說最難得的,還不是他們兄妹倆都考上了名牌大學,畢竟也可能是他們江家的有這個讀書的基因,其中最難得,是跟他們一起住的李珍那四個,竟然也全都考上大學了!就連唐倩那個丫頭,都聽說有個什麽服裝學院的錄取書咧!

這多稀奇啊!要不是聽了廣播裏說這屆高考困難,573萬考生,只錄取了27萬人,他們都要以為是不是報名了,就能拿到那啥子錄取書了!那不然怎麽搬出去的那幾人,正好全都考上了呢?

全國錄取率百分之五都不到,而江顏他們那個小團體的錄取率可是百分百啊!大夥兒怎麽能不好奇呢?尤其是落榜的知青,抓耳撓腮都想知道他們用的是什麽學習方法。

一打聽原來還是出在江顏身上!不僅覆習資料是她搜尋來的,甚至不會的題目還都是她手把手教的,就連高考押題,她都押中了百分之八十!

這哪是個二十歲的小丫頭啊,這得是文曲星下凡吧!

一傳十,十傳百。

還不到二十四小時,周邊十裏八鄉幾乎都聽說了這事兒。

現在在這幫村民跟知青眼裏,江顏可不就是文曲星下凡,不僅把她的高考筆記輪流謄抄到人手一份,沒事還會來他們村尾的宅子附近晃蕩,說是沾沾才氣。

能考出這麽多大學生,這房子肯定風水好啊!誰還管以前住過地主啊。

甚至有些大娘還一改以往的叮囑,讓自家孩子沒事就去江顏他們院門上摸摸,摸得時候心還要誠懇,並且一定要默念保佑自己考上大學。

就跟摸許願池的王八殼似的!

才兩天時間,江顏他們的院門就被盤包漿了。

江顏有理由懷疑那些孩子是不是玩完泥巴懶得洗手,直接就在他們門上蹭幹凈的,把他們院門盤的又黑又亮。

被人群簇擁著艱難挪步,江顏他們的行李終於搬完了。

“唐倩呢?江顏他們都要走了,她真不打算送送啊?”

林蘭朝周圍人群掃了一圈,沒瞧見唐倩的身影,這丫頭首都的第一志願沒被錄取,收到的是蓉城服裝學院的錄取書,離家近但是距離上京可是天南海北的遠。

懵懂的暗戀就要無疾而終了,可不得難過幾天。

江顏聽到林蘭跟李珍的小聲嘟囔,轉頭瞧了她哥一眼,江淩肯定也聽到了,卻還是那副事不關己的模樣,江顏搖搖頭,看來落花有意流水無情啊。

她也不好繼續這個話題,走到吉普車邊,跟小姐妹做最後的道別:“那你們跟她說聲我們走了,等以後放暑假的時候我們再聚。”

除了李珍讀的首都師範跟他們一樣在上京,其他三人都不在一個城市,最讓她們意外的是崔雪則真的報考了中醫學院,竟然還給她考上了,就在新安省省城。

“好,一定得聚!到時候我們去首都找你跟李珍,你們可得帶我們好好逛逛。”

林蘭拉著江顏的手,有感慨有不舍,但卻沒有多少難過,畢竟她就考得津市的大學,過幾天也要回去了,津市離首都沒有多遠的距離,真想聚她要比崔雪跟唐倩方便不少,不過他們這群人要想再整齊得聚在一起,卻沒有那麽容易了。

“你們路上小心。”

“一路順風!”

幾人略有些不舍地分別。

汽車剛駛出去,遠處的村道上就跌跌撞撞跑來一個身影,戴著圍巾帽子還拎著大包小包,邊跑邊喊:

“等等我!我也跟你們去首都!”

聲音異常的耳熟,留在路口的幾人對視一眼連忙轉身擠開人群往回走,跑來的人可不就是唐倩。

並且在她路過大隊部門口時,就被大隊長眼疾手快地攔住了。

馬大勝手裏拿著煙桿,一臉匪夷所思地指著唐倩:

“人家是辦好手續回城的,你去首都幹嘛?”

“我不能去玩嘛大隊長?”

唐倩喘著粗氣,問得理直氣壯。

馬大勝一噎。

“當然不行啊!想什麽呢你,你要回城也只能回你自己家回蓉城,還得先拿著錄取通知跟我辦好手續才行!哪是你拎著行李想走就走的!介紹信你開了嘛就走?”

這丫頭是不是缺心眼啊?

馬大勝看著她手上大包小包的行李,只覺得頭疼。

全村誰看不出她對江淩有意思啊,但江淩那小子可從沒給過回應,現在這妮子又當著這麽多人的面追車......

馬大勝捏了捏眉心,還好這妮子馬上也要去讀大學了,不然以這麽虎的性子,往後指不定又會給他惹出什麽事。

想到這裏,他視線掃了一圈周圍的人群,沒考上的知青還有大把呢!看來以後的日子也清閑不了多少啊!

心裏送走江顏兄妹倆的那點子惆悵,頓時就煙消雲散了。

早點走也好,省得給他再惹事兒。

然而等第二天省裏扛著長槍短炮的記者,匆匆趕到平遙村的時候,馬大勝就後悔了!後悔這麽早就讓江顏他們走了!

誰知道江顏那丫頭不聲不響得竟然還考了個省狀元啊!這下那丫頭是文曲星下凡實錘了!

依依不舍得望向聽到人回城就匆匆離開的記者們,馬大勝慪地直拍大腿。

早知道就多留他們一天了!這回聽說可是要上電視的啊!

而另一頭的江顏三人,在趕了一天一夜的路後,他們的車已經快駛到首都的地界了。

因為東西多,他們這回兒回城是直接開車自駕,還能把江顏的寶貝自行車也給帶上,車子由傅承聿跟江淩輪流開。

要說這兩年江淩還get了什麽新技能,那就不得不提拿駕照了。

他一步到位,直接考的大卡車的駕照,甚至在拿到駕照的第二天,就跟著車隊去跑了趟短途,回來後胳膊腿倒是沒少,就車燈少了一個,外加保險杠被蹭掉了。

聽說夜裏拐溝裏了,把江顏給嚇得不輕。

等車修好後,第二天虎了吧唧的再繼續開。

農閑的時候如此練了兩個月,不僅將他三流的車技練成了老司機,也把跟謝鳴賀的買賣從頭到尾摸了個透。心裏有了數,往後即便回了首都,這邊的生意交給錢三打理後,他也不至於抓瞎。

等再換到江淩開車,剩下的路也不遠了,約莫也就三個多小時的路程。

不用再輪換著開車的傅承聿,下車後直接繞過副駕駛,坐到了後排。

後排除了睡得五迷三道的江顏,還能有誰啊。

原本寬敞的後座,待傅承聿一坐進去就顯得逼仄了,他輕手輕腳地攬過江顏的肩膀,想將人帶進懷裏。

小姑娘此時正靠在車窗上睡得正香,感覺到身側溫暖熟悉的氣息,還不待傅承聿有所動作,她就極其乖覺得轉過身,一頭紮進了傅承聿的懷裏,甚至不客氣地調整了個舒服的睡姿,直接枕在他大腿上,繼續睡得昏天黑地。

系好安全帶的江淩剛擡起頭,就從後視鏡看到這一幕,立刻翻了個白眼,動了動唇想叫傅承聿註意一下規矩,他這個大活人還在這呢,就敢這麽明目張膽的吃他妹豆腐,那還得到!

但當他目光掃到自家妹子緊緊摟著人腰肢的胳膊時,喉頭一噎。

算了,小兩口結婚報告都打了,早晚都得睡一個被窩,他還管那麽多閑事幹嘛?顯得他多討人嫌啊?

江淩撇撇嘴,直接發動了汽車。

至於吃豆腐,瞧瞧傅老狗那手足無措的模樣,到底誰吃誰豆腐還不一定呢!

-

二月的首都要比江南冷上不少,此時剛停了綿延半月的大雪,相比起平遙村果園的綠意,首都這邊還是白茫茫的一片。

越往城郊走,路邊的積雪越是厚實,去年新澆的柏油路上,也結滿了厚厚的冰層沒被及時清理,車速稍微快一點輪胎都會打滑,只得以龜速前行。

這會兒江顏也早就醒了,正吃著傅承聿遞過來的果丹皮,酸溜溜的味道倒是讓她一瞬間就清醒了。車子剛駛進上興胡同的那條街道,江顏就眼尖地瞧見站在胡同口的爸媽。

江父江母還穿著臃腫的老式棉衣,也不知道在外頭站了多久。

“爸!媽!”

江顏不顧車外的寒風興奮地搖下車窗朝老兩口招手,車剛停穩她就急忙忙地沖下去。

像一只歸巢的乳燕,飛撲進江母的懷抱。

“媽,你們怎麽不在家裏等呀,在外頭多冷啊!都跟你們說了我們自己開車回來,具體也不知道幾點到別出來等,當心再把自己凍壞了!”

江顏摟著江母叨叨個不停,嘰嘰喳喳地比起歸巢的乳燕倒更像只黃鸝鳥了。

她一把握住江母的雙手,觸手的溫熱倒是讓她皺緊的小眉頭放松了些許,視線觸及江母補丁打補丁的袖口,還是忍不住嘟囔。

“也不穿我跟哥給你們寄的新棉襖,你這舊襖子棉花都團了,一點也不暖和。”

閨女關心的話,讓江母的眼眶瞬間就紅了,反握住江顏的手哽咽道:

“咋不暖和,媽覺得暖和的很,我跟你爸剛出來沒一會兒,就趕巧遇到你們回來了,攏共出來還沒十分鐘,哪裏會凍著。肚子餓不餓?累不累?”

“趕這一路肯定累了,爸給你們在竈上煲了老鴨湯,走咱們趕緊回去喝湯!”

“好!我從村裏還帶了柴火鍋巴,泡老鴨湯最是好吃!”

等江淩跟傅承聿兩人將大包小包的行李,從車裏拎出來的時候,江顏已經被她的親親父母滿懷愛意地擁著走回家了。

冰寒地洞地胡同口只留下三道頭也不回的背影。

江淩:......

敢情他是撿來的是吧?

他轉頭看了身側推著自行車的傅承聿一眼,突然心裏找到了一絲平衡。

——嘿,反正被遺忘的不止他一個。

許是江淩的表情太過直白,悶不吭聲的傅同志突然開口了:

“我跟你不一樣,我是女婿,本來就不是親生的。”

所以你這平衡找錯人了。

江淩:???

話落傅承聿就加快了腳下的步伐,輕松追上了前面的三人。

怔在原地的江淩,看著不遠處其樂融融、有說有笑的‘一家四口’的背影,感覺鼻子都要冒煙了,他把手裏的大包往肩膀上一撂。

沖著前面怒罵道:“姓傅的!你還不是我們江家的女婿呢!你就這麽對待你大舅哥?!”

-

自從上次江母生病的時候,兄妹倆請假回來過一次,算算時間已經有兩年多時間沒回家了。

七七年春節因為文|革剛結束,生產隊休假回去的人太多了,江顏兩兄妹便決定不去湊這個熱鬧,留在村裏過年。七八年則是因為恢覆了高考,兄妹倆要在瀘水縣參加考試。

這日子一推就過了這麽久。

江父江母盼星星盼月亮的,終於把一雙兒女盼了回來。

家裏的竈臺更是在早早就點起火沒歇過,就為了他們隨時回來都能吃上一口熱飯。

留著傅承聿在家裏吃過下午飯,江顏才將人送出門。

這兩年雖說一雙兒女沒能在膝下盡孝,但是傅承聿這半個‘兒’,卻是隔三差五的過來,不僅次次不空手,帶吃帶喝帶用的,眼裏還十分有活兒,不似那些高幹子弟不接地氣的矜貴樣,反倒十分細心體貼,入冬前還把他們屋頂的瓦給翻了新。

一開始江母當然是拒絕的,無功不受祿嘛!誰能安心接受別人‘平白無故’的好呢,不僅讓他把東西都帶回去,甚至還寫信去給閨女打聽兩人到底啥情況,當初到底跟他說沒說清楚,兩人斷沒斷,不然這小子咋這麽殷勤呢?最後再叮囑她叫小傅別過來了。

信寄出去的半個月後,接下來一段時間傅承聿都沒再過來,江父江母以為閨女是跟人說了,小傅也真的聽進去了,兩人徹底斷了。

結果老兩口剛盤算完不到兩天,傅承聿又上門了,不僅繼續帶著大包小包的禮物,還親手拿來了江顏寫的信。

外加厚厚一沓兒女最新的照片。

敢情這小子沒過來,不是把話聽進去兩人斷了,而是直接去新安省找他們閨女去了!

更別說那一摞照片裏,還心機地夾雜了一張這小子跟他們閨女的合影。

兩人在新栽的桃樹苗前站著,離得不算親近,郎才女貌卻格外的養眼,兩人含笑的眸子怎麽看怎麽有貓膩。

江母當時心裏就打起了鼓,再一看信裏的內容,更是覺得頭疼。

瞧瞧她家這妞兒都寫的啥啊,什麽叫“你們使勁的使喚他,免費的勞動力不用白不用。”

這口氣,不客氣的跟自家人似的,江母還有什麽不明白的,她閨女恐怕早就一頭栽進去了,兩人指不定去年上家吃飯的時候,就已經處上對象了。

還擱著跟他們演呢。

倒不是她不滿意傅承聿這個姑爺,反倒就是因為他太優秀了,包括深不可測的家境,她是怕閨女嫁過去受委屈這才不同意的。

不過既然小兩口早就認定了對方,她再拒絕豈不是就成了棒打鴛鴦的後娘了嘛!

江母站在二樓的窗口,望向胡同巷子兩道緊挨著越走越遠的身影,嫻靜的臉上露出一個溫柔的笑意,兩年的時間雖說不長,但能每天如一日地對他們老兩口好,足以可見傅承聿的品性。

“想啥呢?”

江父收拾好餐桌,給鹽水瓶灌滿了開水塞進媳婦手裏。

入手的溫度讓江母回過了神,滾燙的玻璃瓶外裹了一層布套,暖和但並不燙手,她捧著熱水捂子轉頭笑道:

“咱家的喜事得開始準備操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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