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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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國營飯店裏,兩個年輕人相對而坐。
他們面前的桌子上帶著三個菜，兩葷一素。其中一個還是大葷，油光鋥亮的紅燒肉。
林翠喜歡吃這個,是周川要點的。
米飯隨後被送上來,淩翠給周川遞過去一碗。
周川接了，卻沒有開始吃。而是目不轉睛地看著林翠。
林翠被看得有點不好意思,卻故作鎮定,“趕緊吃吧,你不是餓了嘛！”
年輕姑娘說話的尾音帶著淺淺的嬌嗔,周川聽著心裏一甜。
“好。”
他說完,拿起筷子,埋頭拔拉米飯。
看他這聽話的樣子，林翠心裏湧上一股柔情。
我用筷子給他夾了兩塊紅燒肉，“吃點菜！難道你在家都不吃菜光吃米飯嗎？”
周川沒回答。
下一秒，一塊紅燒肉就被他吃進了肚子裏。然後是第二塊。
“哎！”
林翠無奈。
讓他吃菜,他就真的只吃菜,都不就著主食的。
這個男人怎麽這麽聽話呀！
明明在別人面前，他是那個冷著臉就會讓人忍不住的心生忌憚的人。
林翠笑起來，心情很好地開始吃飯。
這是一個非常沈默的晚餐。
不過吃飯的兩個人好像都沒有覺得不對,反而有一種溫馨的氣氛在兩人之間流動。
這種感覺很讓人舒服。
周川因此想起來,母親還在世的時候,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飯的場景。
雖然現在和林翠一起吃飯的感覺和那時有所不同,但一樣很溫馨,讓人覺得心裏舒服,嘴裏的飯菜好像也更香了。
後來母親去世,父親娶了新妻子，再後來弟弟出生。
他好像成了家裏多餘的那個人。
周川每天都盡量避免和那一家人一起吃飯,避免不了的時候，他也都是三口兩口扒拉完飯菜，站起身就走。
一刻都不想多停留。
而此時此刻，面對著林翠，感受著她的存在，周川想：要是時間能夠停止在此時就好了。
“為什麽給我錢？”
突然的一句，讓周川措手不及。
他擡頭看向林翠，姑娘的臉頰在夜晚發黃的燈光照耀下，仿佛散發著淡淡的瑩潤的光華。
一開始，周川以為林翠生氣了，但仔細一看，好像又不像。
她的嘴角分明是上翹的，臉頰邊的梨渦很淺，但周川看到了。
“那個……”
周川不知道該怎麽表達，支吾了兩句，沒有找到合適的詞語，居然就那麽沈默下來。
林翠也不催促，就那麽看著他，眼睛裏好像有笑意，又好像沒有。
周川有點緊張，越來越緊張。
“我，我……”
他“我”了半天，最後憋出了一句，“以後我掙的錢，都給你花。”
林翠心裏偷笑，臉上卻故作驚訝。
“為什麽？你辛辛苦苦掙的錢，幹嘛要給我花？你自己攢著不好嗎？”
周川：“……對。”
林翠……
就這？
我都準備好了，你就給我聽這個？
她有點惱了。
看看飯菜都吃的差不多了，站起身來就要走，“我要回去了。”
說完，林翠的人已經走出去兩三步了。
周川隨後跟著往外走。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國營飯店，林翠也不看身後的人，推上自行車走到大路上，騎了上去。
周川默默地跟在一旁，他手握著自行車車把，時不時轉頭看向林翠。
他幾次欲言又止，卻什麽都說不出來。
一直到兩個人騎回化工廠。
工廠院子裏是不讓騎自行車的，所以林翠在門口下來，推著自行車往院子裏走。
周川在身後叫她。
林翠回頭，裝出一副很隨意的樣子，“有事？”
周川往前兩步，離林翠更近了一點。
他低聲開口，說：“林翠，我，我心裏，我其實……”
其實心裏有千言萬語，但說出來，就是這麽幹巴巴的幾個字。而且還說不全。
周川知道自己不善言辭，但基本的表達他還是可以勝任的。
平時跟朋友說話，跟黑市的人談生意，在表達上也沒有什麽問題。
可唯獨在林翠面前，他總是在某些時刻難免緊張。
現在，就更緊張了。
他額頭上甚至沁出來細細一層汗。
結結巴巴地，就是說不出完整的一句話。
其實，林翠已經明白他要說什麽了。
她又不傻。
這麽長時間以來，周川為她做了那麽多。
接她下班就不說了，是小事。暗地裏給她出錢出力，卻傻傻地不讓她知道。
甚至即便有機會，他也不會主動提起。
就比如上次，如果不是林翠自己去村裏打算還掉那80塊錢，也許她永遠都不會知道，那錢是周川給墊上的。
這個男人，做了那麽多，真的到了需要表達的時候，卻如此靦腆。
林翠心裏軟軟的。
這樣的男人，比那些只會動嘴、遇到是要出力的時刻就避之唯恐不及的男人，強的不是一星半點。
但是，她雖然心軟，雖然覺得周川好，有些話還是要等他先開口的。
林翠沒說話，就那麽沈默地看著周川，看著這個由於緊張和平時的沈穩大氣完全不同的男人，靜靜地等待著。
周川深呼吸，再一次開口，“林翠，我心裏其實早就對你……”
“林翠！”
就在這時，一個清脆的聲音從身後響起，林翠回頭一看，發現是孟瑩。
孟瑩小跑著過來，一把拉住林翠的胳膊，“趕緊跟我回去，顧主任找你呢，好像很生氣的樣子！”
林翠心裏嘆口氣，回頭對周川說：“那我回去了？”
周川點點頭，人卻沒有動。
進了工廠院內，孟瑩奪過林翠手裏的自行車，“我幫你放，你趕緊回去。”
林翠點點頭，朝辦公樓的方向跑過去。
車棚就在辦公樓跟前，也正對著工廠大門。
放自行車的時候，孟瑩回頭往大門的方向看了一樣，發現那個跟林翠說話的男人還站在原地。
距離有點遠，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是無端的，孟瑩感覺到，對方好像有點舍不得林翠。
這個男人，就是那天中途把林翠帶走的那個男人。
不得不說，和那天遠遠一望相比，近距離看的時候，男人的五官和身高給人的沖擊力更大。
挺配的跟林翠。
這兩人要是在一起，要是結婚了，生的孩子得有多好看呀！
哎呀呀，想一想就覺得開心。
所以，林翠跟顧主任談完，從會議室回到自己辦公室，聽到的第一句話就是：“我要做你孩子的幹媽！”
啊？
林翠眨眨眼睛，是真的不明白了。
“孟瑩，你在說什麽呀？”
孟瑩看著林翠這張幾乎毫無瑕疵的臉，再想一想剛才那個男人的外貌，更加堅定了自己的想法。
“對！”
她重重點頭，“我要做你孩子的幹媽，這事兒沒得商量。”
一番解釋之後，林翠才明白了孟瑩的意思。
林翠頓時哭笑不得。
“那你可且等吧。”
孩子的爸還卡在表白這個巨大關口過不來呢。
“那可不行。你沒有抓緊呀！”
兩個人這麽相配，任何一個人離了另外一個，恐怕都再也找不到如此相配的對象了。
林翠又是無奈，又是好笑。
幹脆轉換了話題。
“顧主任找我的時候是怎麽說的？”
這是正事，孟瑩不扯別的了。
“他就問你在哪裏，為啥還沒有回來？我就說你出去了，應該跟他請過假。”
說到這裏，孟瑩拉住林翠的胳膊問：“你跟他請過假了吧？”
林翠點頭。
她中午出去找周川，提前跟顧主任說過的。因為，林翠料想到自己可能會晚回來一點。
而且，林翠確定中午沒有什麽急事，自己多出去一會兒，並不會耽誤工作。
孟瑩：“你都跟他請過假了，這怎麽還那麽生氣？剛才在跟你聊什麽了？”
從林翠跟著顧主任離開辦公室去會議室，到現在已經半個鐘頭過去了。
林翠搖頭，一時不知從何說起。
主要辦公室人多眼雜，有些話也不太好說。
不過，顧主任很生氣是肯定的。
剛才一進會議室，顧主任劈頭蓋臉給她一頓數落，說她沒有組織性、沒有紀律性，想出去就出去，也沒有把工作放在心上。
林翠試圖解釋，但徒勞無功。
顧主任顯然並不在乎事情的真相。
他今天突然發難，應該也不是因為她中午出去。
會不會是因為昨天獎金的事兒呢？
林翠越想越覺得有可能。
於是，再一次找到了顧主任。
“顧主任，你有時間嗎？”
顧主任正在看文件，聞言擡起頭來，“有事？”
這就是不想跟林翠說話的意思了。
從對方的表情上，林翠看得出來。
不過，她既然決定要把這件事說開，就不會半途而廢。
“顧主任，只需要幾分鐘，可以嗎？”
話說到這個份上，顧主任也不好拒絕。
放下文件，他指了指辦公桌對面的椅子，示意林翠坐下。
林翠沒坐，而是要求兩個人去會議室。
顧主任想了想，站起身來。
隔了幾分鐘，兩個人再一次在會議室相對而坐。
林翠開門見山地解釋了獎金的事兒。
“顧主任，估計副廠長已經跟您談過獎金的事兒了，但我還是想說明一下，我提前也不知道有獎金，還是昨天下班前，副廠長把我叫過去提的。”
就是旁敲側擊地在解釋，昨天副廠長和她談話的內容了。
副廠長和顧主任都是她的領導，林翠當然不能直接告訴後者，副廠長和自己聊了什麽。但她剛才這番話，也差不多起到了同樣的效果。
顧主任臉色和緩了一些。
“是，今天上午，副廠長在跟我說起這事兒，說是下午有一個小型的表彰大會，給你們發獎金和獎品。”
林翠點點頭，“您是我的直接領導，我還是希望金由您手中發到我手裏。這個意思我也跟副廠長表達過了。”
哦，原來是這樣的。
顧主任聽懂了。
也就是說，獎金原本是可以不用過他的手的，是林翠堅持，所以才會有一個當眾發獎金的環節。
這是給宣傳科長臉，也讓他這個科室主任臉上有光的好事兒。
顧主任暫時承林翠的情。
“行，我知道了。林翠同志。”
他甚至笑了一下，和剛才的黑臉表情完全不同。
從會議室出來，林翠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有個小心眼的領導，真的挺累的。
但是，短時間內，她需要這份工作，所以必須要和顧主任相處。這是逃不開的。
在這種情況下，采取逃避的方法，或者直接跟顧主任對著幹，都不是一個明智的選擇。
如果可能，林翠還是想和顧主任達成某種一致。以後彼此尊重，誰都不要整幺蛾子。
剛剛這場談話，是林翠主動的，也是在向顧主任表示自己的誠意。
離開會議室以後的林翠心情輕松了許多。
不管顧主任咋想，反正她是把話說明白了。她做了自己應該做的。
林翠並不知道，自己離開之後，顧主任陷入了沈思。
好半天才從會議室出來。
而還沒等顧主任走回辦公室，工廠院子電線桿子上拴著的大喇叭就響起了一陣輕音樂。
在化工廠工作的人都知道，這代表接下來有事情要宣布。
於是，大家都放下了手裏的活計，齊齊側耳細聽。
果然半分鐘的音樂過後，廣播裏傳來一個溫柔的女聲，“請所有人到操場集合。”
重覆播放了三遍。
大家都紛紛猜測到底是什麽事兒。
不過孟瑩作為林翠最好的朋友，感覺自己還是知道點內幕的。
“會不會是要給你們發獎金？先說好啊，發了獎金，你要請我吃飯。”
林翠不確定孟瑩猜得對不對，不過根據副廠長昨天下班前跟他說的話，應是八.九不離十的。
“行。要真的發獎金，咱倆就國營飯店走起！”
“爽快！你對我最好啦！”
孟瑩親熱地挽住了林翠的胳膊，兩個人相跟著去到操場。
說是操場，其實就是一大塊空地。在工廠的後院。
正中的位置有個矮矮的臺子，由水泥和磚頭砌成。平時有什麽集會，或者領導們要宣布什麽事情、什麽決定，都會把大家聚集在這裏。
他們到的時候，臺上已經站了幾位領導，其中有副廠長，還有人事科的陳主任。
在這樣的場合中，陳主任起的一般都是主持的作用。
林翠發現，站在臺上的幾位領導都是面帶笑意，這說明一會兒宣布的肯定是好事。
正想著，孟瑩用胳膊肘頂了頂她胳膊，林翠回頭，孟瑩對她做了個口型。
林翠：行，國營飯店麽，知道了。
孟瑩捂嘴笑起來。
員工們陸陸續續都到齊了，人事科陳主任宣布了這次集會的主要目的。
“大家也都知道，在剛剛過去的技術比大會上，咱們取得了不錯的名次，今天咱們特意臨時把大家聚到一起，就是想給這些骨幹們發獎。下面有請這些被我念到名字的同志上臺來領獎。”
“陳斌，王紅艷……”
在陳主任洪亮的聲音中，一個又一個的人魚貫上臺。
林翠發現，其中幾個人的面孔她還是挺熟悉的。
這幾天她轉車間，總是能看到這些人在他們自己崗位前，或是幹活，或是和別人討論什麽，或者只是蹲在那裏，研究機器的運轉。
從他們專註的表情上，林翠就能推斷出對方是多麽認真。
所以說呀，優秀的人之所以優秀是有原因。
就連林翠自己也是。
別人看到的，都是她似乎毫不費力，就能在大會上上稿子，一篇又一篇。
但誰又知道，在現實世界中的她，曾經多麽努力地在學習、在練習呢？
幾個人陸續上去，在陳主任的主持下，有副廠長給他們發了獎金和獎品，每個人還有一本獲獎證書。
陳主任提議鼓掌為他們慶賀，林翠也跟著其他人一起鼓掌。
之後，受到表彰的人陸續下臺，這個時候，林翠聽到了自己的名字。
“除了這幾位技術骨幹之外，我們這次尤其要表揚林翠同志！”
陳主任的聲音比剛才還要激昂，欣賞地朝臺下的林翠看過來。
陳主任：“林翠同志並非我們車間的技術骨幹，而作為宣傳科的一員，參加技術比武大會的宣傳工作，並做出了突出的貢獻。相信這幾天大家也都聽到了，在連續三天的技術比武大會中，林翠同志自己一個人上了12篇稿子。這是一個很讓人震驚的數字。”
“啊！居然有這麽多！”
不說別人了，就連一向跟林翠交好的孟瑩，都忍不住驚訝了，在背後扯了扯林翠的胳膊，“你寫稿子不用想的嗎？直接就能寫？”
林翠笑而不語。
她只能說：功夫在詩外。
臺上，陳主任的讚譽還在繼續。
“市裏的宣傳口領導特意給咱們林翠同志申請的獎金，作為表彰，咱們工廠也不能掉鏈子。所以拿出一份獎金。”
“下面，請林翠同志上臺！”
大家紛紛朝臺下的林翠看過來，一面看，一面鼓掌。
林翠大大方方走上臺去，陳主任往後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左手拿著一個紅包，右手拿著證書和一支鋼筆的顧主任走到了林翠的跟前。
顧主任把這些東西都交到林翠的手上，還親切地跟她握手。
林翠自然也報之以微笑，還往後退一步恭恭敬敬跟顧主任鞠了個躬。
任何人都看不出來，這兩個人曾經因為某些事情而相互提防和忌憚過。
“恭喜你，林翠同志。”
顧主任離開後，陳主任再一次走過來，笑著問林翠，有沒有什麽跟大家分享的。
林翠：“非常感謝各位同各位領導和各位同事對我的信任和肯定。如果說我取得了一點小小的成績，也應該歸功於領導對我的培養。大家也都知道，以前我身在鄉村，沒有工作，每天幹著面朝黃土背朝天的活。是顧主任給了我進入工廠工作的機會，也是他慧眼識珠，把我招到了宣傳科。如果沒顧主任，可能現在你們都現在都見不到我，我現在應該”
林翠擡頭看了看天色，繼續道：“我現在應該在鋤地。”
哈哈哈！
臺下的人發出一陣善意的笑聲。
站在臺上一角的顧主任也跟著笑。
只是和臺下人相比，他的笑容明顯有點覆雜。
顧主任怎麽也沒想到，在這樣的場合下，當著這麽多人的面，林翠居然把功勞都歸結於他。
是啊，當初，是自己看到林翠寫的稿子，起了惜才之心，才把對方招進來的。
自己親自招進來的人，怎麽人家展示了自己的才華，自己反而忌憚了起來呢？
臺上，陳主任調侃林翠，讓她猜猜紅包裏有多少錢。
林翠其實早知道了，昨天晚上副廠長就告訴她了。
此時，她卻裝作不知道的樣子，歪著腦袋想半天，猜了個兩百。
陳主任哈哈大笑，從林翠手裏接過話筒，大聲說：“數目比林翠同志猜得多。但具體多少，我就不說了。如果有興趣的，可以找林翠同志問一問。”
哈哈哈。
大家又是一陣笑。
隨即給林翠熱烈的掌聲。
散會了。
工人們頓時做鳥獸散。
烏央烏央地各自往自己的工位奔。
顧主任在人群中，慢慢地走著，心緒萬千。
忽然，肩膀被人拍了一下。回頭一看是人事科的陳主任。
陳主任：“想什麽呢，這麽入神？”
“是你。”
顧主任這會兒不太想說話，有點厭煩地看了陳主任一眼。
陳主任了然一笑，“其實你想什麽我都清楚。”
“你清楚什麽！”
顧主任沒好氣地說。
兩個人共事這麽多年，算是有了一定的默契，顧主任在陳主任面前說話有的時候挺沒有顧忌的。
陳主任也沒有生氣。
“我知道，咱們都上了年紀，有的時候看見有些年輕人朝氣蓬勃的樣子，難免心裏有些想法。”
顧主任：“什麽想法？我可沒有什麽想法。”
陳主任不理他，自顧自地往下說。
“想當年，咱們能從基層一步一步幹上來，不說人中龍鳳吧，最起碼也算是比較優秀的那一批。”
隨著陳主任的話，顧主任也想起了當年那一段青蔥歲月。
那時候他和顧陳任、還有其他幾個年輕人一起，為工廠的發展而殫精竭慮。
每個人心中都有一腔抱負，希望利用自己的所學所能為工廠做出點兒什麽貢獻，同時也可以實現自我價值。
後來就到了十年浩劫，工廠被迫停工，他們幾個中層幹部也被遣返回家。
那真是一段黑暗的歲月啊！
陳主任的聲音再次響起，“現在，咱們工廠開工沒有幾年，正是大發展的時候，你我都是職能部門，不直接參與生產，但是最起碼咱們也不能給工廠拖後腿兒，是不是？”
“行了，你不要說了！”
顧主任打斷了老同事的話，“我知道了。”
陳主任笑起來，“行，行行，我不說了，估計你自己心裏有數。還是剛才那句話，將心比心，遇到一個特別優秀的年輕人不容易，你要好好把握。”
說到這裏，陳主任話鋒一轉，“不過你不想要林翠，那我就直接把人挖走了。我告訴你，像林翠同志這樣的優秀的人去到哪個科室，都絕對是骨幹。”
這個顧主任還是相信的。
他脫口而出，“你可別亂來啊，那是我們科室的人！你要敢挖人，我就敢去廠長那裏告你。”
“喲，喲，喲，這就護上了！”
陳主任哈哈大笑，“行，行行，我不跟你搶，不過前提是你得對人家好點兒，你得看重人家。否則，即便我不出手，其他科室的領導又不是睜眼瞎，到時候跟你搶人，有你哭的！”
接下來，陳主任還說了什麽，顧主任沒有聽進去。
他滿腦子都是對以前的回憶，以及恐怕林翠被其他科室搶走的擔心。
就這麽著，滿腹心事的顧主任慢慢地走回辦公室。
腳剛跨進來，顧主任就忍不住往林翠辦公桌那裏看。
然後就看到林翠正低聲跟孟瑩說著什麽，兩個人都是笑瞇瞇的，氣氛很和諧融洽。
顧主任想了想，走過去，喊林翠的名字。
林翠站起來，笑吟吟地打招呼。
看著這姑娘笑吟吟的臉，顧主任心裏嘆氣，自己到底是不如林翠啊。
自己在林翠這個年紀的時候，可做不到這樣。
“——所以，”
顧主任輕咳一聲，特意讓自己的表情恢覆正常，他說，“獎金總額到底是多少？”
啊！
林翠楞了一下，噗嗤一聲笑出來。
她沒有回答，反而笑著問顧主任，“您猜一下，猜對了就告訴您！”
“哈哈哈，你這個小林呀！”
顧主任笑起來，剛剛郁結在心裏的那股子不舒服也散了去。
他跟林翠彼此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兩個人都明白，曾經橫亙他們之間那一道坎兒算是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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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營飯店裏,兩個年輕人相對而坐。
他們面前的桌子上帶著三個菜，兩葷一素。其中一個還是大葷，油光鋥亮的紅燒肉。
林翠喜歡吃這個,是周川要點的。
米飯隨後被送上來,淩翠給周川遞過去一碗。
周川接了，卻沒有開始吃。而是目不轉睛地看著林翠。
林翠被看得有點不好意思,卻故作鎮定,“趕緊吃吧,你不是餓了嘛！”
年輕姑娘說話的尾音帶著淺淺的嬌嗔,周川聽著心裏一甜。
“好。”
他說完,拿起筷子,埋頭拔拉米飯。
看他這聽話的樣子，林翠心裏湧上一股柔情。
我用筷子給他夾了兩塊紅燒肉，“吃點菜！難道你在家都不吃菜光吃米飯嗎？”
周川沒回答。
下一秒，一塊紅燒肉就被他吃進了肚子裏。然後是第二塊。
“哎！”
林翠無奈。
讓他吃菜,他就真的只吃菜,都不就著主食的。
這個男人怎麽這麽聽話呀！
明明在別人面前，他是那個冷著臉就會讓人忍不住的心生忌憚的人。
林翠笑起來，心情很好地開始吃飯。
這是一個非常沈默的晚餐。
不過吃飯的兩個人好像都沒有覺得不對,反而有一種溫馨的氣氛在兩人之間流動。
這種感覺很讓人舒服。
周川因此想起來,母親還在世的時候,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飯的場景。
雖然現在和林翠一起吃飯的感覺和那時有所不同,但一樣很溫馨,讓人覺得心裏舒服,嘴裏的飯菜好像也更香了。
後來母親去世,父親娶了新妻子，再後來弟弟出生。
他好像成了家裏多餘的那個人。
周川每天都盡量避免和那一家人一起吃飯,避免不了的時候，他也都是三口兩口扒拉完飯菜，站起身就走。
一刻都不想多停留。
而此時此刻，面對著林翠，感受著她的存在，周川想：要是時間能夠停止在此時就好了。
“為什麽給我錢？”
突然的一句，讓周川措手不及。
他擡頭看向林翠，姑娘的臉頰在夜晚發黃的燈光照耀下，仿佛散發著淡淡的瑩潤的光華。
一開始，周川以為林翠生氣了，但仔細一看，好像又不像。
她的嘴角分明是上翹的，臉頰邊的梨渦很淺，但周川看到了。
“那個……”
周川不知道該怎麽表達，支吾了兩句，沒有找到合適的詞語，居然就那麽沈默下來。
林翠也不催促，就那麽看著他，眼睛裏好像有笑意，又好像沒有。
周川有點緊張，越來越緊張。
“我，我……”
他“我”了半天，最後憋出了一句，“以後我掙的錢，都給你花。”
林翠心裏偷笑，臉上卻故作驚訝。
“為什麽？你辛辛苦苦掙的錢，幹嘛要給我花？你自己攢著不好嗎？”
周川：“……對。”
林翠……
就這？
我都準備好了，你就給我聽這個？
她有點惱了。
看看飯菜都吃的差不多了，站起身來就要走，“我要回去了。”
說完，林翠的人已經走出去兩三步了。
周川隨後跟著往外走。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國營飯店，林翠也不看身後的人，推上自行車走到大路上，騎了上去。
周川默默地跟在一旁，他手握著自行車車把，時不時轉頭看向林翠。
他幾次欲言又止，卻什麽都說不出來。
一直到兩個人騎回化工廠。
工廠院子裏是不讓騎自行車的，所以林翠在門口下來，推著自行車往院子裏走。
周川在身後叫她。
林翠回頭，裝出一副很隨意的樣子，“有事？”
周川往前兩步，離林翠更近了一點。
他低聲開口，說：“林翠，我，我心裏，我其實……”
其實心裏有千言萬語，但說出來，就是這麽幹巴巴的幾個字。而且還說不全。
周川知道自己不善言辭，但基本的表達他還是可以勝任的。
平時跟朋友說話，跟黑市的人談生意，在表達上也沒有什麽問題。
可唯獨在林翠面前，他總是在某些時刻難免緊張。
現在，就更緊張了。
他額頭上甚至沁出來細細一層汗。
結結巴巴地，就是說不出完整的一句話。
其實，林翠已經明白他要說什麽了。
她又不傻。
這麽長時間以來，周川為她做了那麽多。
接她下班就不說了，是小事。暗地裏給她出錢出力，卻傻傻地不讓她知道。
甚至即便有機會，他也不會主動提起。
就比如上次，如果不是林翠自己去村裏打算還掉那80塊錢，也許她永遠都不會知道，那錢是周川給墊上的。
這個男人，做了那麽多，真的到了需要表達的時候，卻如此靦腆。
林翠心裏軟軟的。
這樣的男人，比那些只會動嘴、遇到是要出力的時刻就避之唯恐不及的男人，強的不是一星半點。
但是，她雖然心軟，雖然覺得周川好，有些話還是要等他先開口的。
林翠沒說話，就那麽沈默地看著周川，看著這個由於緊張和平時的沈穩大氣完全不同的男人，靜靜地等待著。
周川深呼吸，再一次開口，“林翠，我心裏其實早就對你……”
“林翠！”
就在這時，一個清脆的聲音從身後響起，林翠回頭一看，發現是孟瑩。
孟瑩小跑著過來，一把拉住林翠的胳膊，“趕緊跟我回去，顧主任找你呢，好像很生氣的樣子！”
林翠心裏嘆口氣，回頭對周川說：“那我回去了？”
周川點點頭，人卻沒有動。
進了工廠院內，孟瑩奪過林翠手裏的自行車，“我幫你放，你趕緊回去。”
林翠點點頭，朝辦公樓的方向跑過去。
車棚就在辦公樓跟前，也正對著工廠大門。
放自行車的時候，孟瑩回頭往大門的方向看了一樣，發現那個跟林翠說話的男人還站在原地。
距離有點遠，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是無端的，孟瑩感覺到，對方好像有點舍不得林翠。
這個男人，就是那天中途把林翠帶走的那個男人。
不得不說，和那天遠遠一望相比，近距離看的時候，男人的五官和身高給人的沖擊力更大。
挺配的跟林翠。
這兩人要是在一起，要是結婚了，生的孩子得有多好看呀！
哎呀呀，想一想就覺得開心。
所以，林翠跟顧主任談完，從會議室回到自己辦公室，聽到的第一句話就是：“我要做你孩子的幹媽！”
啊？
林翠眨眨眼睛，是真的不明白了。
“孟瑩，你在說什麽呀？”
孟瑩看著林翠這張幾乎毫無瑕疵的臉，再想一想剛才那個男人的外貌，更加堅定了自己的想法。
“對！”
她重重點頭，“我要做你孩子的幹媽，這事兒沒得商量。”
一番解釋之後，林翠才明白了孟瑩的意思。
林翠頓時哭笑不得。
“那你可且等吧。”
孩子的爸還卡在表白這個巨大關口過不來呢。
“那可不行。你沒有抓緊呀！”
兩個人這麽相配，任何一個人離了另外一個，恐怕都再也找不到如此相配的對象了。
林翠又是無奈，又是好笑。
幹脆轉換了話題。
“顧主任找我的時候是怎麽說的？”
這是正事，孟瑩不扯別的了。
“他就問你在哪裏，為啥還沒有回來？我就說你出去了，應該跟他請過假。”
說到這裏，孟瑩拉住林翠的胳膊問：“你跟他請過假了吧？”
林翠點頭。
她中午出去找周川，提前跟顧主任說過的。因為，林翠料想到自己可能會晚回來一點。
而且，林翠確定中午沒有什麽急事，自己多出去一會兒，並不會耽誤工作。
孟瑩：“你都跟他請過假了，這怎麽還那麽生氣？剛才在跟你聊什麽了？”
從林翠跟著顧主任離開辦公室去會議室，到現在已經半個鐘頭過去了。
林翠搖頭，一時不知從何說起。
主要辦公室人多眼雜，有些話也不太好說。
不過，顧主任很生氣是肯定的。
剛才一進會議室，顧主任劈頭蓋臉給她一頓數落，說她沒有組織性、沒有紀律性，想出去就出去，也沒有把工作放在心上。
林翠試圖解釋，但徒勞無功。
顧主任顯然並不在乎事情的真相。
他今天突然發難，應該也不是因為她中午出去。
會不會是因為昨天獎金的事兒呢？
林翠越想越覺得有可能。
於是，再一次找到了顧主任。
“顧主任，你有時間嗎？”
顧主任正在看文件，聞言擡起頭來，“有事？”
這就是不想跟林翠說話的意思了。
從對方的表情上，林翠看得出來。
不過，她既然決定要把這件事說開，就不會半途而廢。
“顧主任，只需要幾分鐘，可以嗎？”
話說到這個份上，顧主任也不好拒絕。
放下文件，他指了指辦公桌對面的椅子，示意林翠坐下。
林翠沒坐，而是要求兩個人去會議室。
顧主任想了想，站起身來。
隔了幾分鐘，兩個人再一次在會議室相對而坐。
林翠開門見山地解釋了獎金的事兒。
“顧主任，估計副廠長已經跟您談過獎金的事兒了，但我還是想說明一下，我提前也不知道有獎金，還是昨天下班前，副廠長把我叫過去提的。”
就是旁敲側擊地在解釋，昨天副廠長和她談話的內容了。
副廠長和顧主任都是她的領導，林翠當然不能直接告訴後者，副廠長和自己聊了什麽。但她剛才這番話，也差不多起到了同樣的效果。
顧主任臉色和緩了一些。
“是，今天上午，副廠長在跟我說起這事兒，說是下午有一個小型的表彰大會，給你們發獎金和獎品。”
林翠點點頭，“您是我的直接領導，我還是希望金由您手中發到我手裏。這個意思我也跟副廠長表達過了。”
哦，原來是這樣的。
顧主任聽懂了。
也就是說，獎金原本是可以不用過他的手的，是林翠堅持，所以才會有一個當眾發獎金的環節。
這是給宣傳科長臉，也讓他這個科室主任臉上有光的好事兒。
顧主任暫時承林翠的情。
“行，我知道了。林翠同志。”
他甚至笑了一下，和剛才的黑臉表情完全不同。
從會議室出來，林翠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有個小心眼的領導，真的挺累的。
但是，短時間內，她需要這份工作，所以必須要和顧主任相處。這是逃不開的。
在這種情況下，采取逃避的方法，或者直接跟顧主任對著幹，都不是一個明智的選擇。
如果可能，林翠還是想和顧主任達成某種一致。以後彼此尊重，誰都不要整幺蛾子。
剛剛這場談話，是林翠主動的，也是在向顧主任表示自己的誠意。
離開會議室以後的林翠心情輕松了許多。
不管顧主任咋想，反正她是把話說明白了。她做了自己應該做的。
林翠並不知道，自己離開之後，顧主任陷入了沈思。
好半天才從會議室出來。
而還沒等顧主任走回辦公室，工廠院子電線桿子上拴著的大喇叭就響起了一陣輕音樂。
在化工廠工作的人都知道，這代表接下來有事情要宣布。
於是，大家都放下了手裏的活計，齊齊側耳細聽。
果然半分鐘的音樂過後，廣播裏傳來一個溫柔的女聲，“請所有人到操場集合。”
重覆播放了三遍。
大家都紛紛猜測到底是什麽事兒。
不過孟瑩作為林翠最好的朋友，感覺自己還是知道點內幕的。
“會不會是要給你們發獎金？先說好啊，發了獎金，你要請我吃飯。”
林翠不確定孟瑩猜得對不對，不過根據副廠長昨天下班前跟他說的話，應是八.九不離十的。
“行。要真的發獎金，咱倆就國營飯店走起！”
“爽快！你對我最好啦！”
孟瑩親熱地挽住了林翠的胳膊，兩個人相跟著去到操場。
說是操場，其實就是一大塊空地。在工廠的後院。
正中的位置有個矮矮的臺子，由水泥和磚頭砌成。平時有什麽集會，或者領導們要宣布什麽事情、什麽決定，都會把大家聚集在這裏。
他們到的時候，臺上已經站了幾位領導，其中有副廠長，還有人事科的陳主任。
在這樣的場合中，陳主任起的一般都是主持的作用。
林翠發現，站在臺上的幾位領導都是面帶笑意，這說明一會兒宣布的肯定是好事。
正想著，孟瑩用胳膊肘頂了頂她胳膊，林翠回頭，孟瑩對她做了個口型。
林翠：行，國營飯店麽，知道了。
孟瑩捂嘴笑起來。
員工們陸陸續續都到齊了，人事科陳主任宣布了這次集會的主要目的。
“大家也都知道，在剛剛過去的技術比大會上，咱們取得了不錯的名次，今天咱們特意臨時把大家聚到一起，就是想給這些骨幹們發獎。下面有請這些被我念到名字的同志上臺來領獎。”
“陳斌，王紅艷……”
在陳主任洪亮的聲音中，一個又一個的人魚貫上臺。
林翠發現，其中幾個人的面孔她還是挺熟悉的。
這幾天她轉車間，總是能看到這些人在他們自己崗位前，或是幹活，或是和別人討論什麽，或者只是蹲在那裏，研究機器的運轉。
從他們專註的表情上，林翠就能推斷出對方是多麽認真。
所以說呀，優秀的人之所以優秀是有原因。
就連林翠自己也是。
別人看到的，都是她似乎毫不費力，就能在大會上上稿子，一篇又一篇。
但誰又知道，在現實世界中的她，曾經多麽努力地在學習、在練習呢？
幾個人陸續上去，在陳主任的主持下，有副廠長給他們發了獎金和獎品，每個人還有一本獲獎證書。
陳主任提議鼓掌為他們慶賀，林翠也跟著其他人一起鼓掌。
之後，受到表彰的人陸續下臺，這個時候，林翠聽到了自己的名字。
“除了這幾位技術骨幹之外，我們這次尤其要表揚林翠同志！”
陳主任的聲音比剛才還要激昂，欣賞地朝臺下的林翠看過來。
陳主任：“林翠同志並非我們車間的技術骨幹，而作為宣傳科的一員，參加技術比武大會的宣傳工作，並做出了突出的貢獻。相信這幾天大家也都聽到了，在連續三天的技術比武大會中，林翠同志自己一個人上了12篇稿子。這是一個很讓人震驚的數字。”
“啊！居然有這麽多！”
不說別人了，就連一向跟林翠交好的孟瑩，都忍不住驚訝了，在背後扯了扯林翠的胳膊，“你寫稿子不用想的嗎？直接就能寫？”
林翠笑而不語。
她只能說：功夫在詩外。
臺上，陳主任的讚譽還在繼續。
“市裏的宣傳口領導特意給咱們林翠同志申請的獎金，作為表彰，咱們工廠也不能掉鏈子。所以拿出一份獎金。”
“下面，請林翠同志上臺！”
大家紛紛朝臺下的林翠看過來，一面看，一面鼓掌。
林翠大大方方走上臺去，陳主任往後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左手拿著一個紅包，右手拿著證書和一支鋼筆的顧主任走到了林翠的跟前。
顧主任把這些東西都交到林翠的手上，還親切地跟她握手。
林翠自然也報之以微笑，還往後退一步恭恭敬敬跟顧主任鞠了個躬。
任何人都看不出來，這兩個人曾經因為某些事情而相互提防和忌憚過。
“恭喜你，林翠同志。”
顧主任離開後，陳主任再一次走過來，笑著問林翠，有沒有什麽跟大家分享的。
林翠：“非常感謝各位同各位領導和各位同事對我的信任和肯定。如果說我取得了一點小小的成績，也應該歸功於領導對我的培養。大家也都知道，以前我身在鄉村，沒有工作，每天幹著面朝黃土背朝天的活。是顧主任給了我進入工廠工作的機會，也是他慧眼識珠，把我招到了宣傳科。如果沒顧主任，可能現在你們都現在都見不到我，我現在應該”
林翠擡頭看了看天色，繼續道：“我現在應該在鋤地。”
哈哈哈！
臺下的人發出一陣善意的笑聲。
站在臺上一角的顧主任也跟著笑。
只是和臺下人相比，他的笑容明顯有點覆雜。
顧主任怎麽也沒想到，在這樣的場合下，當著這麽多人的面，林翠居然把功勞都歸結於他。
是啊，當初，是自己看到林翠寫的稿子，起了惜才之心，才把對方招進來的。
自己親自招進來的人，怎麽人家展示了自己的才華，自己反而忌憚了起來呢？
臺上，陳主任調侃林翠，讓她猜猜紅包裏有多少錢。
林翠其實早知道了，昨天晚上副廠長就告訴她了。
此時，她卻裝作不知道的樣子，歪著腦袋想半天，猜了個兩百。
陳主任哈哈大笑，從林翠手裏接過話筒，大聲說：“數目比林翠同志猜得多。但具體多少，我就不說了。如果有興趣的，可以找林翠同志問一問。”
哈哈哈。
大家又是一陣笑。
隨即給林翠熱烈的掌聲。
散會了。
工人們頓時做鳥獸散。
烏央烏央地各自往自己的工位奔。
顧主任在人群中，慢慢地走著，心緒萬千。
忽然，肩膀被人拍了一下。回頭一看是人事科的陳主任。
陳主任：“想什麽呢，這麽入神？”
“是你。”
顧主任這會兒不太想說話，有點厭煩地看了陳主任一眼。
陳主任了然一笑，“其實你想什麽我都清楚。”
“你清楚什麽！”
顧主任沒好氣地說。
兩個人共事這麽多年，算是有了一定的默契，顧主任在陳主任面前說話有的時候挺沒有顧忌的。
陳主任也沒有生氣。
“我知道，咱們都上了年紀，有的時候看見有些年輕人朝氣蓬勃的樣子，難免心裏有些想法。”
顧主任：“什麽想法？我可沒有什麽想法。”
陳主任不理他，自顧自地往下說。
“想當年，咱們能從基層一步一步幹上來，不說人中龍鳳吧，最起碼也算是比較優秀的那一批。”
隨著陳主任的話，顧主任也想起了當年那一段青蔥歲月。
那時候他和顧陳任、還有其他幾個年輕人一起，為工廠的發展而殫精竭慮。
每個人心中都有一腔抱負，希望利用自己的所學所能為工廠做出點兒什麽貢獻，同時也可以實現自我價值。
後來就到了十年浩劫，工廠被迫停工，他們幾個中層幹部也被遣返回家。
那真是一段黑暗的歲月啊！
陳主任的聲音再次響起，“現在，咱們工廠開工沒有幾年，正是大發展的時候，你我都是職能部門，不直接參與生產，但是最起碼咱們也不能給工廠拖後腿兒，是不是？”
“行了，你不要說了！”
顧主任打斷了老同事的話，“我知道了。”
陳主任笑起來，“行，行行，我不說了，估計你自己心裏有數。還是剛才那句話，將心比心，遇到一個特別優秀的年輕人不容易，你要好好把握。”
說到這裏，陳主任話鋒一轉，“不過你不想要林翠，那我就直接把人挖走了。我告訴你，像林翠同志這樣的優秀的人去到哪個科室，都絕對是骨幹。”
這個顧主任還是相信的。
他脫口而出，“你可別亂來啊，那是我們科室的人！你要敢挖人，我就敢去廠長那裏告你。”
“喲，喲，喲，這就護上了！”
陳主任哈哈大笑，“行，行行，我不跟你搶，不過前提是你得對人家好點兒，你得看重人家。否則，即便我不出手，其他科室的領導又不是睜眼瞎，到時候跟你搶人，有你哭的！”
接下來，陳主任還說了什麽，顧主任沒有聽進去。
他滿腦子都是對以前的回憶，以及恐怕林翠被其他科室搶走的擔心。
就這麽著，滿腹心事的顧主任慢慢地走回辦公室。
腳剛跨進來，顧主任就忍不住往林翠辦公桌那裏看。
然後就看到林翠正低聲跟孟瑩說著什麽，兩個人都是笑瞇瞇的，氣氛很和諧融洽。
顧主任想了想，走過去，喊林翠的名字。
林翠站起來，笑吟吟地打招呼。
看著這姑娘笑吟吟的臉，顧主任心裏嘆氣，自己到底是不如林翠啊。
自己在林翠這個年紀的時候，可做不到這樣。
“——所以，”
顧主任輕咳一聲，特意讓自己的表情恢覆正常，他說，“獎金總額到底是多少？”
啊！
林翠楞了一下，噗嗤一聲笑出來。
她沒有回答，反而笑著問顧主任，“您猜一下，猜對了就告訴您！”
“哈哈哈，你這個小林呀！”
顧主任笑起來，剛剛郁結在心裏的那股子不舒服也散了去。
他跟林翠彼此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兩個人都明白，曾經橫亙他們之間那一道坎兒算是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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