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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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工作裏的人文環境,確實是對一個人的心情有影響的。
和顧主任達到某種和解之後，林翠覺得輕松多了。
她於是很快又把精力投入到學習和工作當中去。
持續不斷地寫稿子，也讓她持續不斷地收到了報社寄過來的稿費。
再加上周川給她的錢,還有剛剛發的工資,以及來自市裏和廠裏的獎金，林翠簡直成了個小富婆。
這一天,趁著禮拜天不用上班,林翠去了一趟銀行,把最近這一段時間掙的錢都給存起來了。
拿著紅色的存折走出銀行,林翠覺得從來沒有如此有成就感過。
天好像都更藍了,空氣也更加清新了。
而這個時候,時間已經到了7月中旬。
天氣越發熱了，頭頂上的太陽曬得人眼睛發暈。
摸摸口袋裏被自己特意留出來的現金，林翠打算先給自己買一臺電風扇。
工農兵商店裏人頭攢動，各個櫃臺都有排隊的人,密密麻麻的。
只是看一眼,林翠就有一種轉頭就走的沖動。
硬著頭皮排了半天的隊，眼看著就到林翠了，她看了看櫃臺後面擺著的三個臺式電風扇,心想自己應該是有機會的。
排在林翠前頭的兩個人,每個人買了一臺。一手交錢一手交貨,沒有人打磕巴。
這年頭,物資缺乏,能趕上有東西賣就不錯了。
終於輪到林翠,她擠到櫃臺跟前,對售貨員說：“同志，最後一臺電風扇就給……”
“最後一臺電風扇給我吧！”
突然一個女人插到了林翠跟前,嘴裏嚷嚷道。
“哎同志，是我先排到的。你想買電風扇，到後面排隊去！”
林翠盡力讓自己保持禮貌。
女人一眼斜過來，“我著急，我兒子要結婚了，看你這個年輕的女同志，估計也不著急用電風扇，你就讓讓我吧，謝謝你啊！”
她應該是早就打聽好了電風扇的價格，跟林翠說著的時候，同時把錢和票遞給了售貨員。
售貨員也無所謂，反正電風扇賣給誰不是賣呀？
早點賣完，他也好早點休息一會。
於是，售貨員也就真的去接錢和票了。
林翠一條胳膊橫過去，擋在了兩人之間。
“這錢不能收！”
轉向售貨員，林翠鄭重道：“售貨員同志，你剛才也看到了，明明到我了。我排了那麽久的隊。這位，”
她看了看旁邊跟天外來客一樣的女人，“這位大嬸，突然插隊！”
“售貨員同志，有些人沒有素質，我也就不說啥了。但咱們工農兵商店是國營單位，總得有規矩吧？”
“這……”
售貨員是個年輕小夥子，他本意是不想介入兩位顧客之間的爭執，不管誰給錢給票不都行，他反正把電風扇賣出去就可以了。
但是，被林翠這麽一說，他覺得好像還真的是這麽個理。
“大嬸，您排隊吧！”
自詡保養得宜、認為自己的外表遠遠比實際年齡年輕，此時卻連續被兩個人叫大嬸兒，女人臉上的表情也有點不好看了。
只是，她還得跟售貨員買貨，這年頭售貨員不能輕易得罪。
縣城裏就這麽一家商店，買什麽東西都得過來。
要是得罪了這一個售貨員，恐怕整個商店的售貨員都能記住她了。
下次，她還怎麽來買東西？
物資緊缺，供不應求，很多時候就得講情面。
女人在很短的時間內權衡了利弊，硬生生擠出一個笑容來。
“售貨員同志，不是我不想排隊，主要是電風扇已經剩最後一臺了，我兒子過兩天就要結婚，我這不是想風風光光給兒子辦一場婚禮嗎？所以，這臺電風扇我一定要買到。”
“這臺電風扇已經是最後一臺了，我再排隊，這電風扇不就歸了別人了？那我兒子那裏可咋辦。結婚是人生中最重要的事情了。小夥子，你也是當人家兒子的，你父母是不是很想給你世界上所有最好的東西？我這當媽的心思也是一樣的。”
哎呀，這是開始打感情牌了！
還挺有策略的。
林翠此時也不由得多看了女人兩眼。
不得不說，這女人長得還是不錯的。可以想見年輕的時候絕對是個美人。
但現在麽……
林翠看看對方的兩條麻花辮，再看看穿在她身上明顯太艷的淺黃色“布拉吉”，覺得有點辣眼睛。
其實每個人都會老，這是自然規律，無法避免。
只需要接受就可以了。
在穿著打扮上，林翠也傾向於符合年齡特點的穿搭。而且，50多歲的女人，一般走的是氣質路線。
比如，在衣服的質感上下功夫。
實在不適合打扮得如此高調，跟個18歲的小姑娘似的。
女人的眼角已經有了魚尾紋，皮膚也有了明顯的下垂。這都是讓人無法忽略的。
“大嬸，”
如果說剛才林翠是根據對方的年齡給的稱呼，現在，她就有點故意的了。
果然，再一次聽到這個稱呼，女人的臉頰抽搐了兩下。
狠狠地瞪著林翠。
林翠才不管那麽多，她很明白，在這個事情上，不要妄想售貨員有什麽正確的立場。畢竟，對社會人來說，只需要賣出東西就可以了。
至於誰買到，對人家來說壓根就不重要。
剛才林翠那麽說，也不過是杜絕售貨員幫女人的可能性罷了。
至於現在，需要懟人的時候，林翠想要親自來。
“我說大嬸，你兒子要結婚，是你們家自己的事情。跟我們沒有什麽關系，跟人家售貨員也沒有什麽關系。你還是老老實實到後頭排隊去。”
無視女人越來越難看的臉色，林翠說話十分順暢。
“如果買不到電風扇，那是你提前沒有計劃好，不應該把責任推到我們身上，更不應該推到我身上。我排了40多分鐘的隊，我招誰惹誰了，憑什麽你就能插隊呀？”
女人很不愛聽這話，趁著林翠說話的空檔反駁。
“我說你這個女同志，怎麽能這麽說話呢？你也太難聽了。你家裏人沒有教過你該怎麽跟人相處嗎？你父母沒有教過你怎麽對待長輩嗎？”
女人說話一套一套的，期間還甩了一下自己的麻花辮。
可能覺得很有魅力？
林翠不知道，她也不關心。
只不過今天這臺電風扇，她要定了。
“我爹娘進監獄了。您還有什麽問題嗎？”
啊！
女人被林翠的話給噎住了，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
可能還在猜想，林翠說這話到底是真是假。
如果是假的，那這個年輕姑娘說話實在太狠了，連自己的爹娘都能咒。自己如果跟對方死磕，人家說不定還能罵出什麽話來。到時候丟臉的還是自己。
可如果是真的……
女人觀察著林翠，神情頗有些小心翼翼。
如果是真的，這年輕姑娘的爹娘真的進了監獄，說明這姑娘也不是什麽好人。她惹不起。
算了，自己今天一個人出來，還是不要惹事了。
“算了，我今天就不跟你計較。”
女人毫無力度地放下這麽一句話，轉身走了。
心裏還想著：要是自己兒子今天跟著出來就好了。
兒子那麽厲害，站在這裏，不用說話不用動手，就能嚇得那姑娘屁滾尿流。
女人又是失望，又是沮喪，覺得有一股氣堵在喉嚨裏，上不來下不去的。
可是也沒辦法，今天只能這樣。
電風扇是買不成了，只能再等幾天，看看這個商店會不會進新貨了。
就在女人走出去沒幾步，她忽然聽到有人說：“售貨員，這電風扇我不要了，給這位同志吧！”
女人猛然回頭，就看到剛才還和自己爭執半天的年輕姑娘，往後退了兩步，把身後一個人讓到櫃臺前。
那人原本還以為自己沒希望，今天是買不到電風扇了，沒想到突然有了這麽個好機會，頓時笑開了一朵花。
女人睜大了眼睛，楞了兩秒鐘，急急地沖到櫃臺邊，拉住那個年輕姑娘。
“你這什麽意思？不是跟我爭半天，現在又不要了？”
林翠被拉著，也不著急，笑瞇瞇地點點頭，“對啊大嬸，我不要了。”
“你你你，為啥不要了？”
即便不要，電風扇也是該給她呀。
林翠往自己身邊指指，“因為，他幫我買了一臺。”
頓了頓，好像還嫌不夠似的，“立式的！”
女人啊一聲叫出來，整個人簡直要瘋掉。
憑啥？
她排隊半天，都沒買到一臺電風扇，這個年輕姑娘如此輕易就得到了。而且還是立式的。”
立式電風扇比臺式貴，而且產出更少。
有的人等一個夏天，都買不到一臺立式的電風扇。
比如她也是。
她不是沒錢，她有錢有票，第一選擇也是買立式電風扇。可架不住沒貨呀！
三天兩頭她就來工農兵商店看一眼，就為了等立式電風扇。
那東西不好買，也貴。可正因為如此，才能給自己長面子。
等了許久，都沒有等到，她這才退而求其次，選擇了臺式電風扇。
還沒有買到！
女人此刻簡直無法形容自己的心情，甚至都不知道該如何反應，眼睜睜看著剛才那個年輕姑娘和男人走了。
兩個人走出工農兵商店，林翠忍不住笑起來。
周川很無奈又有些寵溺地看著她。
笑完了，林翠才擡頭問周川：“你會不會覺得我有點過分呀？”
剛才，她懟走了那個女人，正要交錢拿電風扇，就感覺有人在背後拍自己的胳膊。
回頭一看是周川，周川說他弄到了一臺電風扇，還是立式的。
當時給林翠高興的呀！
既然有了立式的風扇。又何必買臺式的呢？
林翠自然就把那最後一臺臺式電風扇讓給了後面的人。
沒想到卻被那個女人聽到看到了。
想想剛才那個女人吃癟的樣子，林翠就覺得好笑。
對，她就是這麽惡趣味。
周川望向她亮晶晶的眸子，搖了搖頭。
“不過分。”
他相信，雖然不知道事情的始末，但是他可以確定，林翠做任何事情都是有理由的。
而他，只想支持，不會評判。
他這樣認真的地澄清，讓林翠心裏暖暖的。
她的嘴角又翹起來，沒有剛才的笑容大，但周川覺得，卻好像更愉悅了。
對視兩秒，林翠有點別扭地移開目光。
“現在是夏天，電風扇可是緊俏貨，你怎麽弄到的？”
這個轉換話題方式，非常生硬有點生硬但周川沒有表現出任何異常不知道是沒有註意到還是註意到的沒有點破
“這幾年我有一些渠道，具體的回家再說。”
林翠了然點點頭。
所以說現在政策跟以前相比有所松動，但畢竟私體經濟不是常態。所以有些話還是得避著點人。
兩個人各自取了自行車打算回去。
電風扇被周川寄放在朋友家裏，回去的路上順便取一下就可以。
兩個人正打算騎上自行車離開，忽聽身後有人喊，“同志，那位女同志，麻煩你等一下！”
一開始林翠並不知道是在喊自己，畢竟街上人來人往的，有無數個女同志。
周川倒是回了一下頭，看了一眼，說：“好像是剛才在商店裏的那個女人。”
林翠停下腳步，也回頭看去。
果然！
兩條麻花辮甩來甩去，女人小跑著過來。
到底是上了年紀，跑幾步，女人就氣喘籲籲。
此刻她也顧不上形象了，雙手撐在膝蓋，一邊喘氣，一邊問：“那個，那個立式電風扇，你們還有嗎？”
啊，原來，女人叫住他們是為這個！
林翠和周川對視了一眼，沒有回答女人的問題，而是問道：“大嬸，我們又不是商店，你要買電風扇，還是老老實實去排隊吧！”
說著，她便轉身要走。
周川自然跟著。
女人也看出來了，這兩個人，主事的絕對是林翠。
所以他壓根也不叫周川，直扯的嗓子對林翠喊。
“同志同志，麻煩你等一下，咱們商量商量。”
林翠不理她，繼續往前走，只不過，她卻沒有騎上自行車，而是一直推著。
周川轉頭看了她一眼，心裏大概有數了。
有腳步聲從身後傳過來，林翠和周川迅速對視一眼。不約而同放慢了腳步。
女人趕上來。
一把拉住了林翠的胳膊，“我說你這個小同志，怎麽走的這麽快！不讓人說話了都！”
林翠一臉無辜，“因為我覺得沒有什麽可說的呀！”
“畢竟，大嬸你連插隊這種事都幹得出來。”
女人臉色一僵，卻沒法發作，畢竟現在有求於人。
她深吸一口氣，心裏默念著一切都是為了兒子，放軟了語氣對林翠說：“小同志，我兒子真的要結婚了。剛剛相親成功。其他的東西我們都買到了，就差一臺電風扇。如果你們有資源，能不能勻給我們一臺？”
早就猜到了女人的目的，林翠還是表現出來一定的驚訝。
她瞪大了眼睛，看著女人，“大嬸，您確定，是希望我們勻給您？”
林翠這樣的表情，這樣的語氣，讓女人聽出來看出來一種嘲諷。
林翠也似乎並不掩飾這一點。
可女人有什麽辦法呢？
為了兒子。
“小同志，對我就是這個意思。我看你對象，應該是手裏有資源的人。一臺電風扇多少錢？我可以加價買。”
一聽說對方可以加價，林翠立刻忘掉了剛才的不愉快，目光閃亮地問女人。
“加價呀？那你能加多少？”
“我可以……”
女人權衡著，說出一個數，“我可以加5塊錢！”
哦？
大手筆呀！
林翠猜測她家境應該不錯。
林翠很想答應，不過，電風扇是周川弄到的，林翠覺得還是應該由他來決定。
她看向周川。
周川搖頭，對女人說：“不好意思，我沒有。”
沒有？
女人驚訝地睜大了眼睛，一臉不可置信的樣子。
“不對吧，同志。我好像在黑市見過你的，你手裏很有資源。既然能給你對象弄來電風扇，肯定有富裕。我剛說過了，可以多給錢的。你就勻給我一臺吧？”
周川還是拒絕，堅持說自己沒有了。
唯一的一臺也給了林翠。
如果是別人，總是這麽糾纏，可能周川早就已經不耐煩了。
不過，看在這個大嬸總是用“對象”來定義他跟林翠的關系的份上，周川覺得，自己可以暫且忍耐一下。
梳著麻花辮的大嬸最後失望地走了。
騎車回去的路上，林翠問周川，“你真的就只有一臺電風扇？”
周川：“不是。四臺。”
“那你……”
林翠有點不明白。
周川：“不想賣給她。”
林翠忽然就懂了。
那個女人和周川沒打過交道，兩個人應該沒有過節。而周川花心思、花精力進貨是為了啥？不就是為了賣出去賺錢嘛！
可是，現在他說不想賣給那個女人。
原因只有一個：那女人剛剛惹過自己，周川生氣了。所以任憑女人懇求半天，即便主動提出加價購買，周川也不同意。
只為了給她出一口氣，他寧願不賺錢。
林翠心裏甜絲絲的，可又有點擔心剩下幾臺電風扇。
“那要是賣不出去砸手裏咋辦？”
周川：“不會。”
這人，總是這樣。
不過，周川說話向來是很靠譜的。既然他如此肯定，那應該就是不愁賣了。
想想也是，現在正是夏天，電風扇走俏的時候，要是出得起錢，家家都想買一臺。
周川總共進貨四臺，給她一臺，剩下三臺，可能過不了幾天就賣出去了。
意識到這個以後，林翠又覺得，自己的腦子真的是……
明明別的事情很快就想明白，怎麽這事兒就卡在這裏呢？
轉頭看看旁邊男人完美的側臉，不知道為啥，林翠心裏湧上四個字：關心則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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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裏的人文環境,確實是對一個人的心情有影響的。
和顧主任達到某種和解之後，林翠覺得輕松多了。
她於是很快又把精力投入到學習和工作當中去。
持續不斷地寫稿子，也讓她持續不斷地收到了報社寄過來的稿費。
再加上周川給她的錢,還有剛剛發的工資,以及來自市裏和廠裏的獎金，林翠簡直成了個小富婆。
這一天,趁著禮拜天不用上班,林翠去了一趟銀行,把最近這一段時間掙的錢都給存起來了。
拿著紅色的存折走出銀行,林翠覺得從來沒有如此有成就感過。
天好像都更藍了,空氣也更加清新了。
而這個時候,時間已經到了7月中旬。
天氣越發熱了，頭頂上的太陽曬得人眼睛發暈。
摸摸口袋裏被自己特意留出來的現金，林翠打算先給自己買一臺電風扇。
工農兵商店裏人頭攢動，各個櫃臺都有排隊的人,密密麻麻的。
只是看一眼,林翠就有一種轉頭就走的沖動。
硬著頭皮排了半天的隊，眼看著就到林翠了，她看了看櫃臺後面擺著的三個臺式電風扇,心想自己應該是有機會的。
排在林翠前頭的兩個人,每個人買了一臺。一手交錢一手交貨,沒有人打磕巴。
這年頭,物資缺乏,能趕上有東西賣就不錯了。
終於輪到林翠,她擠到櫃臺跟前,對售貨員說：“同志，最後一臺電風扇就給……”
“最後一臺電風扇給我吧！”
突然一個女人插到了林翠跟前,嘴裏嚷嚷道。
“哎同志，是我先排到的。你想買電風扇，到後面排隊去！”
林翠盡力讓自己保持禮貌。
女人一眼斜過來，“我著急，我兒子要結婚了，看你這個年輕的女同志，估計也不著急用電風扇，你就讓讓我吧，謝謝你啊！”
她應該是早就打聽好了電風扇的價格，跟林翠說著的時候，同時把錢和票遞給了售貨員。
售貨員也無所謂，反正電風扇賣給誰不是賣呀？
早點賣完，他也好早點休息一會。
於是，售貨員也就真的去接錢和票了。
林翠一條胳膊橫過去，擋在了兩人之間。
“這錢不能收！”
轉向售貨員，林翠鄭重道：“售貨員同志，你剛才也看到了，明明到我了。我排了那麽久的隊。這位，”
她看了看旁邊跟天外來客一樣的女人，“這位大嬸，突然插隊！”
“售貨員同志，有些人沒有素質，我也就不說啥了。但咱們工農兵商店是國營單位，總得有規矩吧？”
“這……”
售貨員是個年輕小夥子，他本意是不想介入兩位顧客之間的爭執，不管誰給錢給票不都行，他反正把電風扇賣出去就可以了。
但是，被林翠這麽一說，他覺得好像還真的是這麽個理。
“大嬸，您排隊吧！”
自詡保養得宜、認為自己的外表遠遠比實際年齡年輕，此時卻連續被兩個人叫大嬸兒，女人臉上的表情也有點不好看了。
只是，她還得跟售貨員買貨，這年頭售貨員不能輕易得罪。
縣城裏就這麽一家商店，買什麽東西都得過來。
要是得罪了這一個售貨員，恐怕整個商店的售貨員都能記住她了。
下次，她還怎麽來買東西？
物資緊缺，供不應求，很多時候就得講情面。
女人在很短的時間內權衡了利弊，硬生生擠出一個笑容來。
“售貨員同志，不是我不想排隊，主要是電風扇已經剩最後一臺了，我兒子過兩天就要結婚，我這不是想風風光光給兒子辦一場婚禮嗎？所以，這臺電風扇我一定要買到。”
“這臺電風扇已經是最後一臺了，我再排隊，這電風扇不就歸了別人了？那我兒子那裏可咋辦。結婚是人生中最重要的事情了。小夥子，你也是當人家兒子的，你父母是不是很想給你世界上所有最好的東西？我這當媽的心思也是一樣的。”
哎呀，這是開始打感情牌了！
還挺有策略的。
林翠此時也不由得多看了女人兩眼。
不得不說，這女人長得還是不錯的。可以想見年輕的時候絕對是個美人。
但現在麽……
林翠看看對方的兩條麻花辮，再看看穿在她身上明顯太艷的淺黃色“布拉吉”，覺得有點辣眼睛。
其實每個人都會老，這是自然規律，無法避免。
只需要接受就可以了。
在穿著打扮上，林翠也傾向於符合年齡特點的穿搭。而且，50多歲的女人，一般走的是氣質路線。
比如，在衣服的質感上下功夫。
實在不適合打扮得如此高調，跟個18歲的小姑娘似的。
女人的眼角已經有了魚尾紋，皮膚也有了明顯的下垂。這都是讓人無法忽略的。
“大嬸，”
如果說剛才林翠是根據對方的年齡給的稱呼，現在，她就有點故意的了。
果然，再一次聽到這個稱呼，女人的臉頰抽搐了兩下。
狠狠地瞪著林翠。
林翠才不管那麽多，她很明白，在這個事情上，不要妄想售貨員有什麽正確的立場。畢竟，對社會人來說，只需要賣出東西就可以了。
至於誰買到，對人家來說壓根就不重要。
剛才林翠那麽說，也不過是杜絕售貨員幫女人的可能性罷了。
至於現在，需要懟人的時候，林翠想要親自來。
“我說大嬸，你兒子要結婚，是你們家自己的事情。跟我們沒有什麽關系，跟人家售貨員也沒有什麽關系。你還是老老實實到後頭排隊去。”
無視女人越來越難看的臉色，林翠說話十分順暢。
“如果買不到電風扇，那是你提前沒有計劃好，不應該把責任推到我們身上，更不應該推到我身上。我排了40多分鐘的隊，我招誰惹誰了，憑什麽你就能插隊呀？”
女人很不愛聽這話，趁著林翠說話的空檔反駁。
“我說你這個女同志，怎麽能這麽說話呢？你也太難聽了。你家裏人沒有教過你該怎麽跟人相處嗎？你父母沒有教過你怎麽對待長輩嗎？”
女人說話一套一套的，期間還甩了一下自己的麻花辮。
可能覺得很有魅力？
林翠不知道，她也不關心。
只不過今天這臺電風扇，她要定了。
“我爹娘進監獄了。您還有什麽問題嗎？”
啊！
女人被林翠的話給噎住了，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
可能還在猜想，林翠說這話到底是真是假。
如果是假的，那這個年輕姑娘說話實在太狠了，連自己的爹娘都能咒。自己如果跟對方死磕，人家說不定還能罵出什麽話來。到時候丟臉的還是自己。
可如果是真的……
女人觀察著林翠，神情頗有些小心翼翼。
如果是真的，這年輕姑娘的爹娘真的進了監獄，說明這姑娘也不是什麽好人。她惹不起。
算了，自己今天一個人出來，還是不要惹事了。
“算了，我今天就不跟你計較。”
女人毫無力度地放下這麽一句話，轉身走了。
心裏還想著：要是自己兒子今天跟著出來就好了。
兒子那麽厲害，站在這裏，不用說話不用動手，就能嚇得那姑娘屁滾尿流。
女人又是失望，又是沮喪，覺得有一股氣堵在喉嚨裏，上不來下不去的。
可是也沒辦法，今天只能這樣。
電風扇是買不成了，只能再等幾天，看看這個商店會不會進新貨了。
就在女人走出去沒幾步，她忽然聽到有人說：“售貨員，這電風扇我不要了，給這位同志吧！”
女人猛然回頭，就看到剛才還和自己爭執半天的年輕姑娘，往後退了兩步，把身後一個人讓到櫃臺前。
那人原本還以為自己沒希望，今天是買不到電風扇了，沒想到突然有了這麽個好機會，頓時笑開了一朵花。
女人睜大了眼睛，楞了兩秒鐘，急急地沖到櫃臺邊，拉住那個年輕姑娘。
“你這什麽意思？不是跟我爭半天，現在又不要了？”
林翠被拉著，也不著急，笑瞇瞇地點點頭，“對啊大嬸，我不要了。”
“你你你，為啥不要了？”
即便不要，電風扇也是該給她呀。
林翠往自己身邊指指，“因為，他幫我買了一臺。”
頓了頓，好像還嫌不夠似的，“立式的！”
女人啊一聲叫出來，整個人簡直要瘋掉。
憑啥？
她排隊半天，都沒買到一臺電風扇，這個年輕姑娘如此輕易就得到了。而且還是立式的。”
立式電風扇比臺式貴，而且產出更少。
有的人等一個夏天，都買不到一臺立式的電風扇。
比如她也是。
她不是沒錢，她有錢有票，第一選擇也是買立式電風扇。可架不住沒貨呀！
三天兩頭她就來工農兵商店看一眼，就為了等立式電風扇。
那東西不好買，也貴。可正因為如此，才能給自己長面子。
等了許久，都沒有等到，她這才退而求其次，選擇了臺式電風扇。
還沒有買到！
女人此刻簡直無法形容自己的心情，甚至都不知道該如何反應，眼睜睜看著剛才那個年輕姑娘和男人走了。
兩個人走出工農兵商店，林翠忍不住笑起來。
周川很無奈又有些寵溺地看著她。
笑完了，林翠才擡頭問周川：“你會不會覺得我有點過分呀？”
剛才，她懟走了那個女人，正要交錢拿電風扇，就感覺有人在背後拍自己的胳膊。
回頭一看是周川，周川說他弄到了一臺電風扇，還是立式的。
當時給林翠高興的呀！
既然有了立式的風扇。又何必買臺式的呢？
林翠自然就把那最後一臺臺式電風扇讓給了後面的人。
沒想到卻被那個女人聽到看到了。
想想剛才那個女人吃癟的樣子，林翠就覺得好笑。
對，她就是這麽惡趣味。
周川望向她亮晶晶的眸子，搖了搖頭。
“不過分。”
他相信，雖然不知道事情的始末，但是他可以確定，林翠做任何事情都是有理由的。
而他，只想支持，不會評判。
他這樣認真的地澄清，讓林翠心裏暖暖的。
她的嘴角又翹起來，沒有剛才的笑容大，但周川覺得，卻好像更愉悅了。
對視兩秒，林翠有點別扭地移開目光。
“現在是夏天，電風扇可是緊俏貨，你怎麽弄到的？”
這個轉換話題方式，非常生硬有點生硬但周川沒有表現出任何異常不知道是沒有註意到還是註意到的沒有點破
“這幾年我有一些渠道，具體的回家再說。”
林翠了然點點頭。
所以說現在政策跟以前相比有所松動，但畢竟私體經濟不是常態。所以有些話還是得避著點人。
兩個人各自取了自行車打算回去。
電風扇被周川寄放在朋友家裏，回去的路上順便取一下就可以。
兩個人正打算騎上自行車離開，忽聽身後有人喊，“同志，那位女同志，麻煩你等一下！”
一開始林翠並不知道是在喊自己，畢竟街上人來人往的，有無數個女同志。
周川倒是回了一下頭，看了一眼，說：“好像是剛才在商店裏的那個女人。”
林翠停下腳步，也回頭看去。
果然！
兩條麻花辮甩來甩去，女人小跑著過來。
到底是上了年紀，跑幾步，女人就氣喘籲籲。
此刻她也顧不上形象了，雙手撐在膝蓋，一邊喘氣，一邊問：“那個，那個立式電風扇，你們還有嗎？”
啊，原來，女人叫住他們是為這個！
林翠和周川對視了一眼，沒有回答女人的問題，而是問道：“大嬸，我們又不是商店，你要買電風扇，還是老老實實去排隊吧！”
說著，她便轉身要走。
周川自然跟著。
女人也看出來了，這兩個人，主事的絕對是林翠。
所以他壓根也不叫周川，直扯的嗓子對林翠喊。
“同志同志，麻煩你等一下，咱們商量商量。”
林翠不理她，繼續往前走，只不過，她卻沒有騎上自行車，而是一直推著。
周川轉頭看了她一眼，心裏大概有數了。
有腳步聲從身後傳過來，林翠和周川迅速對視一眼。不約而同放慢了腳步。
女人趕上來。
一把拉住了林翠的胳膊，“我說你這個小同志，怎麽走的這麽快！不讓人說話了都！”
林翠一臉無辜，“因為我覺得沒有什麽可說的呀！”
“畢竟，大嬸你連插隊這種事都幹得出來。”
女人臉色一僵，卻沒法發作，畢竟現在有求於人。
她深吸一口氣，心裏默念著一切都是為了兒子，放軟了語氣對林翠說：“小同志，我兒子真的要結婚了。剛剛相親成功。其他的東西我們都買到了，就差一臺電風扇。如果你們有資源，能不能勻給我們一臺？”
早就猜到了女人的目的，林翠還是表現出來一定的驚訝。
她瞪大了眼睛，看著女人，“大嬸，您確定，是希望我們勻給您？”
林翠這樣的表情，這樣的語氣，讓女人聽出來看出來一種嘲諷。
林翠也似乎並不掩飾這一點。
可女人有什麽辦法呢？
為了兒子。
“小同志，對我就是這個意思。我看你對象，應該是手裏有資源的人。一臺電風扇多少錢？我可以加價買。”
一聽說對方可以加價，林翠立刻忘掉了剛才的不愉快，目光閃亮地問女人。
“加價呀？那你能加多少？”
“我可以……”
女人權衡著，說出一個數，“我可以加5塊錢！”
哦？
大手筆呀！
林翠猜測她家境應該不錯。
林翠很想答應，不過，電風扇是周川弄到的，林翠覺得還是應該由他來決定。
她看向周川。
周川搖頭，對女人說：“不好意思，我沒有。”
沒有？
女人驚訝地睜大了眼睛，一臉不可置信的樣子。
“不對吧，同志。我好像在黑市見過你的，你手裏很有資源。既然能給你對象弄來電風扇，肯定有富裕。我剛說過了，可以多給錢的。你就勻給我一臺吧？”
周川還是拒絕，堅持說自己沒有了。
唯一的一臺也給了林翠。
如果是別人，總是這麽糾纏，可能周川早就已經不耐煩了。
不過，看在這個大嬸總是用“對象”來定義他跟林翠的關系的份上，周川覺得，自己可以暫且忍耐一下。
梳著麻花辮的大嬸最後失望地走了。
騎車回去的路上，林翠問周川，“你真的就只有一臺電風扇？”
周川：“不是。四臺。”
“那你……”
林翠有點不明白。
周川：“不想賣給她。”
林翠忽然就懂了。
那個女人和周川沒打過交道，兩個人應該沒有過節。而周川花心思、花精力進貨是為了啥？不就是為了賣出去賺錢嘛！
可是，現在他說不想賣給那個女人。
原因只有一個：那女人剛剛惹過自己，周川生氣了。所以任憑女人懇求半天，即便主動提出加價購買，周川也不同意。
只為了給她出一口氣，他寧願不賺錢。
林翠心裏甜絲絲的，可又有點擔心剩下幾臺電風扇。
“那要是賣不出去砸手裏咋辦？”
周川：“不會。”
這人，總是這樣。
不過，周川說話向來是很靠譜的。既然他如此肯定，那應該就是不愁賣了。
想想也是，現在正是夏天，電風扇走俏的時候，要是出得起錢，家家都想買一臺。
周川總共進貨四臺，給她一臺，剩下三臺，可能過不了幾天就賣出去了。
意識到這個以後，林翠又覺得，自己的腦子真的是……
明明別的事情很快就想明白，怎麽這事兒就卡在這裏呢？
轉頭看看旁邊男人完美的側臉，不知道為啥，林翠心裏湧上四個字：關心則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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