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6章 前塵(四)

關燈
第136章 前塵(四)

◎姐姐又更新啦◎

“可是夫人, 天底下的女子誰不是這樣過的呢?”

“是啊,天底下的女子都是如此,我憑什麽例外。”清懿輕笑。

她原想著, 就這樣過吧,像一只麻雀那樣過完這一生, 飛不出去又怎麽樣, 誰不是如此?可到頭來, 聽見項連伊那番話, 她才真切地意識到自己要過的是怎樣的一生。

是她年少時見過的,後宅婦人拈酸吃醋, 勾心鬥角的一生。

是一個女子苦苦守著院門,等一個也許永遠不會來的男子的一生。

是從春秋到冬夏, 白天到黑夜, 日覆一日,年覆一年在瑣事裏蹉跎, 喜怒哀樂皆為一人,將從前見過的的錦繡河山通通忘記的一生。

眼角的一滴淚滑落,沾濕枕巾。

她病得昏沈, 請郎中來看, 只說是心病難醫。

再次睜開眼,清懿先看見的是窗外的天空,然後是床邊的人。

袁兆形容憔悴, 不知守了多少日夜不曾合眼,他動了動幹澀的嘴唇:“纖纖,你醒了。”

芬兒叫來郎中, 再次把脈, 餵藥。

一通忙亂後, 屋內又只剩他們二人。

“是我不好。我疏忽了後宅,讓你受委屈了。”袁兆啞聲道:“我這段時日太忙了,朝中重啟變法,項天川還在堤防我,我不得不逢場作戲,對不起,纖纖,是我不好。”

他又說了很多,清懿靜靜聽著,良久,她開口喊:“袁兆。”

袁兆抓著她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她,心卻無端地一跳:“我在,你想說什麽?我聽著呢。”

“袁兆。”清懿看向他,頓了頓,輕聲道:“我想走。”

袁兆沈默片刻,扯開一絲笑:“好,我後日休沐,帶你出去玩。去江夏好不好?還是想去潯陽看看你外祖?要不咱們就南下,一路玩過去,我聽說那裏……”

一只手抓住他的衣袖,力道很輕,卻像戳破了那層自欺欺人的薄膜,讓他蒼白的話語戛然而止。

“我想走。”她一字一頓,“我想和離。”

袁兆垂著頭,頓了很久。

“清懿,我什麽都可以答應你。”他說:“唯獨這個,不行。”

他手指幾乎攥進掌心。

“唯獨離開我,不行。”

-

清懿最終還是沒有離開。也許是他的形容太過憔悴,叫她忍不住心軟。也許是她本就心志不堅。那點愛意,究竟讓她無法割舍。亭離山上,彼此承諾的不離不棄,她總不能做先放棄的那一個。

袁兆的到來的確管用,至少嚼舌根的人少了許多。

可是他來的頻率越來越少,有時候,清懿恍惚地覺得,自己活像戲折子裏的長門怨婦,日日盼著郎君的到來。

項連伊是個極其高明的人,除了清懿,沒有人知道她背地裏的手段。

不過,清懿已經打定主意平平淡淡地過一輩子,對於她的種種為難,從不放在心上。

站在廊下的風口,清懿攏緊了衣領,動了動快要凍僵的手指。

她被項連伊尋了個差錯,借著手底下人的口,故意把她釀在這裏罰規矩。

如果不受這遭罪,今後又不知是哪根暗箭。不說袁兆很少來,即便來了,也不能將這等小事時時掛在嘴邊。

清懿想得很明白,心裏卻意興闌珊,寒風吹在身,目光只投在院裏的紅梅。

寒梅傲雪,自有一番淩然氣節,很美的一副畫。

這時,院門外走來兩個人。

隔了一處假山,他們沒有發現她。

男子一身銀狐裘,女子穿得少,挽著男人的手臂不知說了什麽。不一會兒,那件狐裘便披在女子身上。走得近了,聽得女子嬌俏的聲音。

“算你知道疼人。從前你煩我愛醋的性子,如今知道好處罷?我醋,自然是因為我心裏有你。心裏沒你的人,才懶得管你!”

男人心情好像不錯,帶著幾分笑意:“偶爾使小性子,確然不錯。”

女子開心極了,“今兒是我入府最快活的一天,還望夫君日日待我如此。”

二人相攜走遠,男人說什麽,清懿已經聽不見。只能瞧見他們拐個彎遠去的背影。

院裏的婆子也開始聊閑話。

“要說命定的緣分,當真是擋不住的。你瞧主人家,先頭還鬧得什麽似的,如今吵吵鬧鬧的,也就好了。”

“婚姻嫁娶不就是如此,處著處著,便生出感情。他們還要做幾十年的夫妻哩!”

“先頭進門的側夫人,我瞧公子也喜歡得緊。”

“那位夫人生的那樣好,男人嘛,少不得嬌妻美妾都有才好。哄姑娘家時什麽話說不得?到底是做正頭娘子才實在。誰知哪日又擡一房美妾進門?”

“呸,嘴裏嚼蛆呢,越說越不像樣,可不敢編排主人家。嫁到咱們府上做妾也是好的,她要知足。”

寒梅灼灼盛開,天空不知何時下起了雪。

清懿伸手接了一片雪花,轉瞬間化為沁涼的水珠。

今年的冬天,格外冷。

-

袁兆每個月會過來一次。

恰好是這天晚上,清懿用晚膳的時候,他來了。

清懿一如往常,彎著嘴角笑看他:“你怎麽來了?”

“外祖母賞了一件衣裳,你一向怕冷,給你送來。”袁兆臂彎裏掛著一件狐裘,芬兒識趣地上前接過。

清懿:“好,多謝郎君。你吃了嗎?”

袁兆看了她一眼,隨手抄起她的筷子:“我隨便墊兩口,一會兒還有公事。”

清懿垂著眸:“嗯。”

她徑自去了裏屋,完成白日裏未完成的畫。

袁兆不知何時進來的,也不知看了多久,待她畫好,便順在懷裏:“寒梅傲雪圖,很不錯,就當娘子的回禮了。”

清懿擱下筆,淡聲道:“嗯,你喜歡就拿去。”

袁兆本想逗她說兩句話,一時間倒接不下去了。

“我還有事,你早點睡,夜裏冷,湯婆子涼了要記得叫丫頭們換。”

“好。”

他叮囑兩句便匆匆離開。

外頭大雪紛飛,清懿看著他的背影消失,收回視線。

芬兒細心,覺出不對,小聲問:“夫人明明備了傘,怎麽不給公子送去?”

清懿踱步進屋內:“不必了。”

“夫人,公子對您還是上心的,才入冬呢,就送了狐裘來,我瞧著品質極好,您冬天穿它正好。”

清懿頓了頓,垂著眸道:“把狐裘放進箱子罷。”

芬兒一楞:“不穿了?”

“不穿。”她輕聲道:“沒有狐裘的冬天也過來了,一件衣服,哪裏就了不得了。”

如她所言,這個冬天,沒有狐裘也能抗過去。

冬去春來,四季循環。

這些年,清懿琢磨不透項連伊的心思,她總在莫名其妙的時候生出妒火。

有時候,清懿真想問她,到底嫉妒自己什麽呢?

是浮萍一般無所依的身世,還是郎君那飄渺虛無的愛?

在後宅蹉跎的時光裏,清懿慢慢了悟,這個世道裏,女人如果走錯路,便沒有第二種活法。

那年,袁兆說帶她走,她沒有答應。

還有那次,她狠心提了一次和離,卻又心軟。

這些決定,在彼時都是順從本心的選擇。

清懿堅定地選擇相信,如今想來,也許是錯了。

清懿知道自己變了,但不知是何時變的。

她以前看大雁,後來看麻雀,現在,卻不想擡頭。

清懿清楚,她與袁兆之間的感情也變了。

至少在當年,她有恃無恐,敢提和離。因為她有底氣,知道這個人愛著自己。

也許是從那件狐裘開始,也許是從聽雨軒那邊越發恩愛開始。

清懿突然明白一個道理,再深刻的愛,也會隨時間淡去。

更何況,他們之間的感情真的那般深刻嗎?

曾經恨不得刻在腦海裏的回憶,如今卻越發模糊。

去問他到底有沒有變心?問他是不是愛上了項連伊?

如果他說不是,自己會信嗎?還是陷入無止盡的猜疑?

如果他說是,自己又該如何?提和離,他答應嗎?當真同他撕破臉和離,那麽她是否又要依附著兄長過一輩子?兄長是否會被她連累?

一連串的疑問迎頭壓下,將她生出的幾分勇氣徹底吹滅。

猜疑,是因為不信任。

當這份不信任出現,清懿明白,自己對袁兆的感情不再純粹。

那是這個世道依靠丈夫而活的女子所擁有的通病——對夫主的敬畏。

有一天早晨,芬兒突然驚訝道:“夫人怎麽有了一根白頭發。”

清懿恍惚地想,自己才二十九歲,就有了白發。

“拔了罷。”

-

這些年,清懿身體不好。袁兆來的少,有時顧忌她的不適,也並不過多索取。所以她一直不曾有孕。不過,更關鍵的原因是聽雨軒時時送來的藥。

清懿並不抗拒喝它。

項連伊的肚子遲遲沒有動靜,如果在這之前生孩子,那麽她與孩子的日子都不好過。為著子嗣的事,長公主急壞了。府裏陸陸續續擡了幾房妾侍,可都沒有下文。沒過幾年,三個妾侍死了兩個,有的落水,有的病死。細究下來卻沒有疑竇。

清懿有時候想,自己還挺命大,竟然能在項連伊手裏活下來。

因為她實在是個很厲害的人。

清懿並不傻,可每每應對她的陷害,總是防不勝防。

作者有話說:

今天猛更三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