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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前塵(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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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前塵(終)

◎姐姐三更啦◎

這一年的冬天, 府上操辦公主壽宴,請了許多賓客,其中有平國公府一家。

清懿原本不出席這樣的場合, 可因為這是難得可以見到兄長的日子,她還是去了。

身為女眷, 她不便見外男, 只同哥哥說了一會兒話便離開。

正要離開, 卻有人叫住她。

“清懿表妹。”

來人是程奕。

“表哥?”

她與這位表兄並不熟悉, 只是年少時有幾分情誼,如今他娶得佳婦, 兒女雙全,同自己更是沒有來往。

已過而立之年的程奕, 身上少了書卷氣, 多了儒雅之風。可此刻的他卻又像少年一般,目光帶著忐忑。他像有很多話要說, 躊躇片刻,只道:“你……你過的好嗎?”

清懿怔然,沈默片刻, 輕聲道:“挺好的。”

程奕扯開一絲笑:“嗯, 那就好。我聽思行表兄說你身子不好,我帶了些補品,不值當甚麽, 你留著用。”

清懿正欲推辭,卻見裏頭有一味極難得的山珍。芬兒這些年跟著她,也勞累出了幾分病痛, 與她用正適宜。耽擱這一小會兒, 程奕放下東西便走了。

清懿猶豫片刻, 還是帶著東西回了院子。

芬兒這時候卻不在,院子裏空蕩蕩的。

清懿並不想支使外院的懶婆子,徑自去小廚房將補品燉了。

入夜,院門被敲響,不待開門,外頭的人便闖了進來。

為首的婆子指著清懿,嗓音尖利道:“主子,今日我親眼所見,側夫人與平國公府的少爺私通!他們背著人,在林子裏做茍且之事!”

清懿才從廚下出來,被劈頭蓋臉的汙言穢語砸得醒不過神。

這才看見,婆子身後站著烏烏泱泱一群人。

公主皺眉:“還不知怎樣呢,嘴巴幹凈些,傳出去丟的是府裏的臉面。”

婆子自扇巴掌:“是。”

項連伊接話道:“母親說得是,我瞧著也不能憑這婆子一面之辭就定妹妹的罪,還是細細審了為好。妹妹,你且告訴我們,今日宴席中途,你露了一面又消失,這段時間你在哪?”

清懿垂眸,漸漸冷靜下來。

她知道,自己是踩進了圈套裏。

“路上遇見我娘家表兄,他替我姑母送來補品。”

“哦?”項連伊追問:“可有人證?”

清懿擡眸,定定看著她:“沒有,芬兒抱病,不曾跟著我。”

項連伊勾唇一笑。婆子立刻跟上:“主子,婆子我說的句句屬實!”

“媽媽此言差矣。”清懿冷聲道:“你只憑著自己的話冤我清白?”

婆子冷笑:“側夫人做沒做醜事自己心裏清楚,婆子我的眼睛可不作假,你同那奸夫在林子裏摟摟抱抱,領口都翻開了,誰知往日裏是不是都滾到床上了!”

“好了,莫要做無謂的爭執。”項連伊淡淡開口,“說到芬兒,我倒有個主意。她是時常跟著妹妹的,算是忠仆。倘或當真有私通,那必然不是一兩日的功夫,她作為身邊人,自然再清楚不過。母親,不如就喚芬兒來問話。”

公主沈吟片刻:“喚罷。”

聽見項連伊挑起話頭,清懿有種不祥的預感。不多時,預感應驗了。

芬兒被人拿住,押到院子裏。

項連伊詫異道:“咦,芬兒不是病了,怎麽是從外頭來?”

幾個壯碩婆子立時捏著她的下巴,狠扇巴掌,打得臉高高腫起。

芬兒哭喊道:“夫人,我知錯了,我都招!”

她淚眼婆娑,突然回頭看清懿一眼。

那一眼,清懿的心沈到了谷底,漸漸的,轉為無聲息的平靜。

寒風裏,她目睹一場荒誕。

她聽見芬兒哭訴道:“是側夫人指使我去燒書信,這些信,都是側夫人與情郎私下傳遞的。側夫人逼我替她遮掩,奴婢也是沒法子啊,求主子饒我性命!”

公主接過書信,一直維持的儀態徹底崩塌。

“賤婦!賤婦!兆哥兒有哪裏對不住你?!你要做下如此醜事?!”她將書信甩在清懿的臉上,怒火中燒。

清懿沒有去撿信,不用看也知道,精心設計的局,自然連字跡也是極像的。

她突然笑了。

緩緩擡頭,目光環視一圈。

那眼神很淺淡,卻仿佛有種直擊人心的狠戾。

芬兒慌忙避開她的視線,婆子梗著脖子,背後卻生出冷汗。

項連伊迎著她的視線,笑容卻越來越僵硬。

寒風裏,清懿緩步走近。

“項連伊。”她唇角勾起笑,帶著幾分嘲弄,“你就怕我到這個地步,真可憐。”

“住口,你瘋言瘋語說什麽呢?!”公主氣得咳嗽不止。

項連伊下意識後退一步,卻又意識到什麽,強撐起笑:“我怕你?妹妹說的話我可聽不明白。倘或妹妹不認賬,強行抵賴,等夫君來了,你自去他面前分說便是。”

她話音剛落,院外便傳來騷動。

是袁兆來了。

“兆哥兒!”

“夫君。”

兩個女人一齊圍在他身邊。袁兆卻徑直看向清懿,目光沈黯。

清懿擡頭,彼此的目光長久地交匯。

婆子立刻添油加醋將事情說了一遍,用詞之汙穢,比方才更甚。

有心軟的小丫鬟悄悄看向那個清淩淩的身影,這般神仙似的女子,怎麽能被這樣的詞形容?

可本尊卻恍若未聞,像一株風雨壓不彎的翠竹,就這樣傲然站著。

眾人都等著袁兆發話,或審訊,或懲罰,只看他怎麽說。

他卻直直走向那女子,問:“你有沒有?”

清懿撩開眼皮,仰頭看他。

“有什麽?私通嗎?你既然來問我,便是疑心有。那又何必問我?你自去審訊,得出結果也不必同我說,有,便一刀將我殺了。如何?”

“公子還同這□□說什麽?人證物證俱在,她如何也辯駁不得。”婆子道。

袁兆:“閉嘴。”

項連伊眸光微動,也上前道:“夫君不如聽一聽她心腹丫鬟的供詞,倒有十分的可信。如此,也不至於冤枉妹……冤枉曲氏。她生得貌美,耐不住寂寞,也是……”

“我讓你閉嘴!”袁兆怒喝。

項連伊被這聲冷喝嚇得一抖,剩下的話再不敢說出口。

“我不問旁人,我只問你。”他看著清懿,恢覆冷靜的聲調,“你說沒有,我就信。”

清懿突然勾起嘴角,笑意卻未達眼底。

她帶著沒有溫度的笑,一字一頓:“我說有呢?”

長久的沈默橫亙在彼此的周身。

袁兆眸光冷如寒潭。

婆子瞥見項連伊的眼色,立刻意會,趁機道:“公子,既然這□□都招認了,按照規矩,是要沈塘的!這等□□,自然不能放任她……”

“噗嗤”一聲,婆子話還未說完,便失去了聲息,喉間血液噴濺。

眾人駭然!

袁兆收回染血的劍,環顧一圈,最終定格在項連伊臉上。

“這件事到此為止,我不想再聽到任何汙言穢語,如有違背,這就是下場。”

目睹血腥一幕,誰也不敢出聲,項連伊看向公主。

“兆哥兒。”公主咳嗽兩聲,“你不分青紅皂白,什麽也不顧,就這樣護著這淫……曲氏,傳出去怎麽服眾?”

“母親,事情已經清楚,她是清白的。”袁兆淡淡道:“至於服眾……我說過,這件事傳不出去。還是說,諸位想讓我用另一種方式解決?”

“什麽法子?”公主皺眉。

袁兆擡眸:“死人傳不了話。”

眾人打了個寒戰!

一向溫和的小侯爺,今日說這話的神情,是真的起了殺心。

-

一出鬧劇以血腥的方式收場。

花燭徹夜燃照,直到天邊破曉,才徹底熄滅。

“非要故意氣我?”

他嘆了一口氣,從背後抱住她。

清懿閉著眼,沒說話。

可不斷的有輕吻落在她的眉心,眼睫,唇角,擾得她不得安寧。

她推開腰間的手,睜開眼。

“你問我時,便是不信我。”

他輕笑,“我問都問不得一句?”

背對著袁兆,清懿眸光微顫,她沈默片刻,才道:“你敢說,你當真半分不曾疑心?”

她向來敏銳,即便只有瞬間的遲疑,也能捕捉出一閃而過的情緒波動。

袁兆頓了頓,說道:“有。”

他重新將人攬進懷裏,抱得更緊。

“這些年,你明明在我身邊,我卻覺得你越來越遠。”他的聲音響在她耳畔,“如今朝中局勢穩定,再過不久……”

他停頓片刻,又像有什麽話說不出口一般,緩了許久才道:“你再等等我,一切都會回到原來的模樣。”

清懿睜著眼,看向窗外黎明前的黑暗,沈默不語。

再過不久……是多久?又一個十年?

原來?哪個原來?十年前嗎?

可十年前的模樣,她早就記不清了。

後宅歲月漫漫,她再也畫不出草原的遼闊。

-

過了數月,出差回來的曲思行來了侯府,見清懿又病倒在床上,不由分說就要帶她走。

“這鬼地方是一刻也待不得了!你現在就同我走,袁兆那裏我去交代!他不願,我就去金鑾殿求聖人!你嫁了他,卻不是要將命也送給他!”

新來的小丫鬟不大會伺候人,只剩在為人老實。見曲思行兇神惡煞,忙上前勸阻:“使不得啊郎君,我家夫人有了身孕,萬不可驚動胎氣!”

曲思行楞住,冷聲問:“袁兆知道嗎?”

清懿搖頭:“誰也沒告訴。”

曲思行氣得原地打轉,一拍大腿,恨道:“有便有了,不知道正好,我帶你走,去鄉下住著,誰也不曉得你有孩子,我養個外甥還養得起!”

清懿慘然一笑:“兄長,這孩子來的不是時候。”

曲思行並不是蠢人,略思索便知其意:“你是怕先一步生孩子,會被項氏為難?”

“若是走了,我還怕這個做什麽?”清懿疲憊地閉眼,“她上回陷害我不成,是不肯輕易放過我的,兄長,我走不了,你別去涉險。”

“我是否涉險不提,你只告訴我,你說孩子來的不是時候,是什麽意思!”曲思行瞪著眼看她,目光急切,他心裏隱隱有不好的預感,“懿姐兒,你是我一母同胞的妹妹,這世上只有你是我最親的人,你看著哥哥,你說實話,你是不是……是不是存了輕生的意思?”

清懿睜開眼看著他,忽然輕笑:“娘生我一場不容易,我不會尋死。”

曲思行定定看著她,已經是朝中三品大員的男人眼眶泛紅:“懿姐兒,再難也得活著。你答應哥!”

知妹莫若兄。

無論她此刻笑得多麽自然,曲思行也看得出來,她或許在某一刻,是真心覺得塵世沒有什麽好留戀的,萬幸有他這份親情將她的魂靈拖了回來。

“給你帶了梨花種子,原先你院子門前那一棵。”他強打起精神,突然遞來一束梨花,清香撲鼻,“怕你等不及種子開花,先送你一束,過幾日我就來接你。咱們回家去,想種什麽種什麽。”

“好。”雖然不知有沒有希望,但在這一刻,清懿不想反駁他,“我等著兄長。”

“好好吃飯,好好休養。一頓也不許少。”

“好。”

“你等著我,我有辦法救你。”

這是那天,曲思行留下的最後一句話。

此後,也許是過了三五日,又或是大半月。清懿記不清了。

當曲思行出事的消息傳來時,她的世界已經徹底混亂。

像一根繃到極處的弦,徹底斷裂。

混沌中,她聽見小丫鬟低聲抽噎。

她說了很多話,清懿卻如溺水之人,什麽也聽不清,只依稀分辨出幾個清晰的字眼。

曲大人長跪金殿不起,被下大獄,後被查出謀逆的證據,判處滿門抄斬。

清懿搖晃著起身,腿一軟,跌坐在地上,又掙紮著起身,“我去求袁兆,別怕,會得救的,我去求求他。”

她拖著病體在聽雨軒等了一夜,卻連袁兆的人影也沒見到。

如果一個人想躲她,那她怎麽也見不到。

從黑夜等到白天,又從白天等到黑夜,她仍然沒有見到他。

可聽雨軒內燈火通明,不知是什麽喜事,讓歡聲笑語越過院墻傳來。

“我不管,夫君,第一個孩兒一定要我來為他取名!”

……

“若是兒子,最好像你,文武雙全。若是女兒,還是像我的好。”

“曲府的事,夫君當真不管了嗎?妹妹再怎麽說也是一家人,看在她的份上……好,我不說了。”

……

一墻之隔,仲春的晚風竟如凜冬般寒涼。

清懿閉了閉眼,她輕輕摸了摸小腹,扯開一個笑。

回到院裏,小丫鬟哭著跑來,手裏拿著一封信。

“夫人,曲大人在獄中自盡,留下一封血書,說他願意承擔一切罪責,只求留下您的性命……他說您從前在家時最愛在梨花樹下玩,願您見到這束梨花,便如見著他,不可憂思,只盼珍重,好好活下去……”

不可憂思,只盼珍重……

她輕笑,眼淚一顆一顆砸在青磚上。

伶仃的身形在這一刻終於支撐不住,像斷了線的風箏跌落。

“啊,夫人!”小丫鬟驚叫。

好像有人發瘋似的跑來,可她看不清。

攥緊梨花的手松開,片片花瓣雕零。

有人在她耳邊喊:“纖纖,你醒醒,別睡……”

“你等我一天就好了!只要一天,什麽都好了!”他像哄孩子。

漸漸的,他聲音發著抖,語無倫次,“我求求你,你別走,你別丟下我,我只有你,清懿,我只有你了。”

其實,她想睜開眼告訴他,別費力了。

方才,她喝了一碗藥。

滿門抄斬,也好,她可以和哥哥一起走。

氣息微弱,五感漸漸失去。

她聽見他失態的哭聲,他好像說不出話了,抱著她嚎啕。

她想讓他別哭,那樣光風霽月的君子,怎麽能這副形容。

她想問,你已經有了恩愛的妻室,即將要有孩子,為什麽要來挽留我?

彼時的恩愛情濃,隔了十年歲月,早就成為記憶裏的灰燼。

留給她的,是後院高墻裏日覆一日的等待,勾心鬥角的疲憊和漸漸疏離的情意。

當初他問她是否要離開,如果答應,也許會有不同的結果。

她可以去看萬裏河山,即便情意被辜負,她也有比愛情更值得寄托的情懷。

可是一切不能重來。

情深緣淺,蘭因絮果。

並不是一個好的開頭就能換來好的結局。

清懿想,人生如果是一局棋,那麽她的棋路已經到頭了。

遺憾嗎?

遺憾。

後宅女人的一生太疲憊。

來世她想成為一只大雁,可以飛向遼闊的天空。

徹底失去意識的那一刻,她腦中像是放映走馬燈,閃過無數畫面。

禦宴初見,朦朧燭火間,白衣郎君帶著三分醉意,笑看著她。

曲水流殤,他畫了山水草原。隔著淙淙溪流,桃花悄然落下。

亭離山的夜晚,孔明燈緩緩升起,亮徹夜空,他青澀地給她一個擁抱。

江夏城,鏡中倒映他為她畫眉的身影,那日的芙蓉糕,甜味絲絲入扣。

迎親那日,穿著一身紅的傻新郎,遞給她一只塞了糕的錦袋。隔著簾縫,她看到他逆光而立,俊美的面容帶著笑。

……

她今生從不後悔愛過他。

來世,別再見了。

作者有話說:

我不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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