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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布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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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布局

◎姐姐來啦◎

一離開花廳, 待到不見人影的僻靜地,盛瑾的笑容就消失了,她揪著盛堯的衣領毫不客氣地往前走。

“哼!我瞧著你是裝不下去了罷, 凡是我的意思,你便沒有一樣是依了我的, 你可有半點做姐姐的樣子?”盛堯嚷嚷著。

盛瑾懶得應話, 她拎得手酸, 示意嬤嬤接手。

盛堯嚷嚷一路, 但是沒人搭理。

“哎哎哎,別揪我!……說甚麽留人家到你房裏呢, 你就是怕清懿姐姐搶你風頭!”

嬤嬤聽得直皺眉,低聲道:“堯姐兒少說兩句罷。”

盛堯不服氣:“我怎麽了?我人微言輕, 便是生不得氣了?她是盛家女, 我也是盛家女。都是做女兒的,她說甚麽就作數, 我說的就不作數?從小到大我做過主嗎?她比娘都嚴苛霸道,我一應吃穿住行哪樣不是她點頭才有我的,不就比我早出生幾年, 多了不起似的?”

嬤嬤還待再勸, 卻聽盛瑾淡淡道:“由她說。”

盛堯見她這副不鹹不淡的模樣,更氣了,臉漲得通紅, “好啊,那我還要說!原本就是我提議的賞梅宴,我只想獨請我們女學的同窗, 你卻自作主張非要請一大片人, 東家的阿貓, 西家的阿狗,八竿子打不著的都要請來。咱家雖是頭一回開這種名目的宴,卻也不至於淪落到要請這好些人來撐場子。這樣花架子熱鬧,誰稀罕!也就是咱們未來的皇太孫妃愛看眾星捧你這塊月罷!”

她一口氣嘚吧嘚吧一大通,絞盡腦汁地想出些氣人的話來。

嬤嬤都不敢聽下去,想捂著耳朵。她偷偷瞥一眼被罵的正主,卻見她臉上雲淡風輕,沒有半點生氣的樣子。

盛瑾聽見沒聲了,這才漫不經心道:“說完了?說完了可就輪到我開口了。”

盛堯閉著眼睛仔細想想還有沒有更氣人的,可是憑借她有限的九年人生閱歷,實在想不出旁的,只能恨聲道:“沒有了!輪到你說!”

“好啊,既然輪到我說,我便好好教你。”盛瑾隨意拎起裙擺,往廊邊的石凳上一坐,語氣淡淡道,“原先的雞毛蒜皮我懶得提,以你這塊朽木再有個十年怕才懂皮毛。”

盛堯剛想頂嘴,盛瑾卻不給她打斷額機會,又繼續道:“我只單說今日這一樁事。其一,此宴並非你的私宴,你要開私宴,去哪個犄角旮旯我不管,只要在盛家一畝三分地開的宴,都是你姐姐我說了算。”

盛堯小聲唾罵:“霸道!”

“對,我就是霸道。”盛瑾懶懶斜她一眼,“有本事,你便自個兒掏錢操辦一場。”

“你是人嗎?我才九歲!”盛堯怒道。

“哦,你才曉得自己九歲?”盛瑾托腮,鄙夷地看了她一眼,“我九歲的時候就跟著娘操辦過除夕夜宴。”

“你不是人,我可不同你比。”

盛瑾“唔”了一聲,轉頭沖嬤嬤道:“三姐兒近日的字越發好了,讓她替娘抄兩本書罷。”

“別!盛瑾!你是我親姐!”盛堯立馬急了,“好好說話,扯甚麽抄書啊!”

盛瑾嘲弄地看著她:“既有惹我的膽子,這會子又慫包甚麽?看你那藏不住事兒的樣子,曲家和你同齡的丫頭比你多八百個心眼子,你被人賣了還幫人數錢。”

盛堯這回真不悅了:“你說殊兒作甚?她哪裏又惹到你?我自個兒做主邀的她,不關她的事。”

“關不關她們的事,我有眼睛可以自己看,不必你說。”盛瑾又看了一眼盛堯,投以看傻子的眼神,其中還帶著幾分憐憫和同情,“今日的宴會這樣盛大,還是托了你那位好友的福呢。”

“平國公府二房太太素來與咱們家沒甚滋源在叩扣群八六一七七三三零四歡迎加入交情,頂天了是上回赴她家老太太壽宴,這才有幾面之緣。可是就在前日,這位太太突然造訪,和娘密談了許久。具體說了甚麽我不清楚,只知道娘一出來就說要操辦一場宴會。”盛瑾緩緩道,“於是,你隨口一提的賞梅宴就正好交到了我手上。”

盛堯皺著眉思索,說不出話。

盛瑾似笑非笑地瞥著她道:“不說與你聽聽,你還真當我吃飽了撐得,為著你一句話就花這好些功夫?”

“那又和殊兒有甚麽關系?”盛堯憤憤道。

“雖說你確實不聰明,卻也不必笨得這樣細致。”盛瑾慢條斯理地說著辛辣諷刺的話,“她前腳鼓動你舉辦宴會,後腳就有她姑母曲雁華來娘親耳邊扇風,這不是成心算計又是甚麽?”

聽完這番難以辯駁的問話,盛堯卻堅定搖頭道:“你說得好沒道理,我與她同窗這麽久,她的為人我再清楚不過。你要說她有點小心思,想借我辦宴會的便利做些事,我也並非沒瞧出一星半點兒。況且她也沒有瞞我的意思,問我時坦蕩得很。我看出來她有事,可她不說,我便不問。左不過一場小宴,由她去又值當甚麽?”

盛瑾眼底閃過幾分揶揄的笑,正想開口,卻被盛堯此時突如其來的正色堵了回去。

“我知道你想說我蠢,可我和你不同,我生性如此,認準一個人就再不疑心。更何況,她方才也很意外今日宴會這樣盛大,形容不似作偽,要說她刻意設局利用我,我一個字也不信。”

這話擲地有聲,端的是斬釘截鐵,不容置疑。

盛瑾眼底眸光微動,良久,卻閃過一絲笑意,“你蠢得出奇,倒也難得一副赤子心腸。說這麽多不過是叫你凡事留個心眼,可別被賣了還替人數錢。”

“至於曲家姐妹究竟是不是別有用心,我管不著。總之我不做虧本買賣。她們想借著宴會的由頭行事當然無妨,只要給足了報酬。”盛瑾施施然拂衣而去,聲音淡淡,“我觀那曲大姑娘行事做派,是個聰明人。我喜歡和聰明人打交道。”

盛堯聽不明白她話裏的機鋒,只覺得她慣愛裝腔作勢,擺出一副高深莫測的樣子,最是煩人。只是有那番教訓在前,她不敢造次,偷偷翻了個白眼,老老實實地跟著。



這邊廂,清懿同項連伊僅僅只是打了個照面,誰也沒有說話的意思。

清懿淡淡地掃了她一眼,一向愛假模假式寒暄的項連伊這會子卻裝都不裝了,神色晦暗不明,笑容都帶著幾分涼意。

清懿垂了垂眸,心中波瀾不驚。

她知道,對方在審視。

項連伊不清楚她是否重生,也不清楚她為何還能活下來,更不清楚她和袁兆還有沒有牽扯。

自從她最有勝算的底牌落了空,二人的局勢就掉了個兒。

清懿依然偽裝著普通清流門第嫡女的模樣,以不變應萬變。可她這副樣子在項連伊看來,充滿了未知。

她可太想知道曲清懿的底細了。

在接帖子的前一夜,曲家做內應的那個丫頭遞了準信,曲家姑娘也會造訪。於是項連伊才迫不及待地接了盛府賞梅宴的帖子。

時下女子出門諸多不便,這是項連伊唯一能盡快接觸對手的場合。

殊不知,這是一招請君入甕。

“姑娘,打聽清楚了,男客已經到了西院前廳。”

“嗯,帶路。”

借著更衣的由頭,清懿離開花廳,碧兒一面為她掀開厚重擋風簾子,一面低聲耳語。臨走時,清懿還能感覺到身後嬉笑閑談的聲音靜了靜,有人目光灼灼,關註著她的一言一行。

盛府此番賞梅宴,所邀賓客男女老少兼有之,為避免沖撞,盛瑾特意以梅園為軸,辟出三處觀賞地。

一處是清懿等年輕貴女所在的小花廳,位於梅園之東;一處是已婚婦人們所在的暖閣;最後一處是西北角的朔風亭,供男客落腳。

雖是分為三處,彼此卻離得也不遠,隔著窗戶還能望到對面的情景。

今年的雪下得格外早,淩寒盛開的紅梅尤為艷麗。

清懿才走出花廳游廊,就有幾片飄飛的雪花落在她的發梢。少女披著胭脂色鑲狐貍毛邊的厚實披風,鼻尖凍得泛紅。

不遠處,貴婦人們聚在避風的暖閣裏,占據了賞梅的最好視野。曲雁華立在窗邊,正與旁人談笑,轉頭便瞥見清懿的身影。

“死冷寒天,還不快捂個手爐子,到底暖和些。”曲雁華似真似假地嗔道,說著就把懷裏暖烘烘的手爐塞給清懿,“這是我娘家侄女,來京城才半年,還不曾見過諸位夫人。懿兒,還不快給長輩們見禮。”

清懿低眉順眼一一見禮。

有心眼兒的夫人略一琢磨便明白曲雁華的意思——把這麽一個靈秀的適齡姑娘帶來婦人圈子,便是有著相看的心思。

果然,坐席中有位夫人留了意,極為熱切地拉過清懿的手,連連道:“真真兒是個標致的孩子,前兒去你姑母府上還沒打照面,只聽得盛家奶奶說咱們京裏又多了個美人兒,如今可算得見了。”

沒等清懿答話,這回的東道主盛家太太齊落英便上前笑道:“倒不算是我混說白道罷?曲家姐兒這樣的好人品,原先不曾露過臉,倒是咱們沒福氣。”

“正是呢,二奶奶忒小氣,藏著自己家的侄女兒不給外人見,是甚麽心思?”先頭熱情的太太是承襄伯爵府大奶奶,她娘家有幾分來頭,又因性情潑辣精明,很敢說話,故而夫家門第雖不十分高,可在太太圈子裏也算頗有臉面。

這會子,她話裏一面兒是開玩笑,一面兒是試探曲雁華,是否真的有留清懿當兒媳婦的心思。

曲雁華同為人精,眨眼兒便笑道:“怪我怪我,她家主母近日身子不好,於交際一途未免疏忽了。如今姑娘漸漸大了,我這個做姑母的自然是要帶她見見世面的。”

耿大奶奶一聽這話,笑容越發真心了,看向清懿的眼神透著明晃晃的中意,“好孩子,好孩子,我家有個不成器的今年正好十七,喏,就在那頭兒的亭子裏呢,你剛來京裏,有甚麽不懂的只管問你這哥哥。”

她手指指向不遠處,透過窗欞,正好能看見朔風亭裏坐著一個身穿寶藍色衫子的斯文年輕人,這人也並不陌生,正是雅集上極為殷勤的耿三郎。

清懿的目光並未看向耿三郎,而是看到了屏風隔開的涼亭一角,穿著月白色長袍的男子極為紮眼,他正和旁人對弈,漫不經心地擡頭,好像朝這裏看了一眼。

清懿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仍然低眉斂首,臉頰泛紅。正是一派小女兒害羞的姿態。當她不經意擡眼,與曲雁華的目光對上,後者立刻便明白了她的意思——演戲可以終止了。

“得耿大奶奶的喜歡,是我們懿姐兒的福氣。只是姑娘家臉皮兒薄,旁的事還是咱們大人聊,別叫小人兒家聽了害臊。”曲雁華拉過清懿,順勢將她推到窗邊,“懿兒,來。這個位置正正好賞梅的。”

姑娘俏生生立在窗邊,連嬌艷盛開的梅花都被好顏色壓得黯淡了幾分。

清懿清楚地察覺有無數道目光匯集在她臉上,有朔風亭那頭的,也有小花廳那頭的。

無意探究這些目光背後的深意,她伸手探出窗外,接住了一片雪花。冰涼涼的觸感,讓潔白纖長的手指染上薄紅。

朔風亭那頭,有好事者瞧見這一幕,立刻起哄道:“耿三郎,你娘又為你相中一位美人啊,還不快作詩一首,給那美人瞧一瞧。”

耿三郎自然也看到了清懿,臉上雖然掛了一抹紅,嘴上卻道:“去你的,休要亂嚷嚷,壞了人家姑娘的名聲。咱們風雅集會向來有之,到你嘴裏好像就是招蜂引蝶,吸引閨閣女兒的註意似的。”

幾個油皮的公子又是嬉笑打趣了一番,他們嘴上雖調笑,心裏卻都像貓抓了似的,忍不住暖閣窗邊瞧——時下的名門集會,尤其是老少皆在的,大抵還有相親的功用。

歷來有不成文的規矩,倘或家裏的太太領著適齡的姑娘見人,就是有相看的意思。如若有哪家看上了,便不拘用哪個名目,領著與自家小子看上一眼,表明男方主母也有心思。

如今的京裏適齡男女眾多,每每宴席結束不久,便能聽到哪家的公子小姐喜結連理了,一打聽,都猜得到是哪次宴會上看對眼兒的。

這會子,不少公子都有些艷羨耿三郎,一面詫異這是哪裏冒出來的美人,一面暗恨自家主母下手太慢,叫耿大奶奶先看上了。

不過,這倒也不一定就是說準了,婚姻的事,變動多著呢,不到下聘禮,哪裏就能定下。

有幾個公子心中憋足了勁兒,想在後面的雅集上壓過耿三郎。

“耿三哥哥,咱們不如攢個雅集,邀對面的女學生一同過來,以梅為題,不拘琴棋書畫,聊表才情,方不負主人家的美意啊,你說是不是?”

耿三郎其實也有出出風頭的意思,但他不好意思提,現在瞌睡有人送枕頭,哪裏有不應的道理,立刻道:“甚好甚好,我瞧項大姑娘也來了,我正好同她說一說,領著女學的同窗們過來。”

有幾個小廝領命去了,那頭的姑娘們接了信,也不時往這頭兒好奇的探看。

一時間,朔風亭的男子們理衣裳的理衣裳,裝深沈的裝深沈,舉止間俱是壓抑不住的高興。

唯有月白色長袍的男子托腮坐在亭子一角,有一搭沒一搭地撥弄手裏的棋子,直到對面的人不滿催促,才百無聊賴地落下一子。

“我說你是怎麽了?姑娘家們要過來,你心思也亂了不成?”對弈者打趣道。

“唔。”袁兆摸了摸下巴,淡淡道,“比不得已有嬌妻的人,我們這種打光棍的苦楚,皇兄不懂也是有的。”

對弈者棋子久久沒落下,顯然被袁兆的話噎住了,半晌才嘲弄道:“那敢情好,我這就給姑母遞話,說你求娶心切,從今兒起每天安排十臺相親宴,必要為我們袁郎找到稱心如意的良配。”

袁兆點頭道:“唉,那想必我就沒空參與皇兄的農桑改良新政了,屆時還望另請高明,最好請個已婚的。”

對面的晏徽揚再次被噎住,半是生氣半是好笑,搖頭道:“真是占不得你半點便宜。”

“不過,話說回來,你也到了適婚的年紀,前兒我聽人說起,姑母有意為你聘項家女,人品才情我倒不提……”晏徽揚頓了頓,略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道,“倘或你做了項家的女婿,權臣那一派的阻力就煙消雲散,屆時你想入朝堂有作為,自然輕而易舉。”

袁兆垂著眸,自顧自落子,並未答話。

晏徽揚繼續道:“我知道你的抱負,如今朝堂上權臣黨羽勢大,便是皇祖父也有諸多難處,不能任意施為。更何況……你也清楚我父親的身體,說不準是甚麽時候,倘若他倒下了……”

他們說話的聲音壓得很低,可到底沒有說下去,晏徽揚又轉了話頭道:“總之,即便是天家人,也有不得已的難處。我說這話也並非勸諫你,你是全家最聰明的一個,無論你怎麽選,你都有走下去的本事。”

“可聰明人難免有傲骨,我便做個蠢人,替你這個聰明人彎一彎脊梁,指一條捷徑給你。走或不走,都由你自己。”

袁兆仍然有一搭沒一搭地落子,然後漫不經心道:“捷徑未必是捷徑,皇兄既然知道我走哪條路都能走通,又何必替我彎腰,你本就不是這樣的人,不必為我自貶。”

晏徽揚一楞,眼神轉而露出柔和的笑意:“袁兆啊袁兆,我何嘗不知道你會怎麽選,可我多這一句嘴,也不全是為著你的婚事。”

袁兆垂眸聽著,將棋子落在不起眼的角落。

“你這人瞧著萬事不掛心,實則是個極為固執堅韌的性子,往後風浪大了,我怕你寧為玉碎不為瓦全,所以提前點一點你。”

袁兆微勾唇角,不答話,轉而又落一子。

上好的棋子落在白玉盤上,透出華麗的冷光。不知何時,黑子已對白子形成包圍之勢,以沈默卻雷霆的方式,將其絞殺。

“皇兄,落子無悔便好,管甚麽結局呢。”

晏徽揚詫異地望著棋局,沈默了一會兒,然後擡頭望向袁兆,眼神極為覆雜,好像帶著幾分隱憂。

袁兆不閃不避,和他對視,唇角帶笑。

直到屏風外傳來吵嚷聲,好像是女學生們請到了,這才讓晏徽揚回過神來。

他眼底的眸光消失不見,轉而一拍大腿叫道:“哎呀!我光顧著和你聊天,疏忽了疏忽了!這局不算!”

袁兆一挑眉,道:“堂堂皇太孫殿下,還耍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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