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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醜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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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醜角

◎姐姐又來啦◎

那邊廂, 盛瑾得了信,立時便布置了一處更大的園子,待一切妥當, 就打發了一眾小廝領著眾人前去。

姑娘們先行,路過朔風亭, 有性子爽利的大大方方沖亭子裏的公子們見了禮, 幾個沒見識的當下就通紅了臉, 慌得不知怎麽才好。這副模樣落在姑娘們眼裏, 俱都忍不住捂嘴偷笑。

時下男女同席的雅宴本就稀罕,這些公子小姐們又是知慕少艾的年紀。明裏暗裏, 每個人都恨不得使勁渾身解數大放光彩。其中又以耿三郎最愛賣弄才情。

他屁股才沾座,算盤便打得哐當響, 糾集了一幫人挑出“以藝會友”的話頭。

“今日既然是賞梅雅宴, 不如諸君就以梅為題,不拘琴箏詩畫, 只表出雅意,再由公認的大家點出個魁首。”耿三郎道,“誠然, 究竟這不是甚麽正經比鬥, 不過是為著增添幾分趣味,諸位隨性而為便好。”

有人附和道:“此計甚妙,只是雖為玩樂, 也要有章程才好。舉凡詩會鬥馬,皆要有主事人,彩頭, 以及公認的選評人。咱們也要選出幾個人才好玩。”

當是時, 盛瑾正打發人布置暖爐, 聞言便笑道:“我自然是這個主事人,彩頭我也包了。前兒正得了一副寶藍點翠攢金珠釵,倒也算個精巧玩意兒,還拿得出手。”

“盛姑娘出手忒大方,只是這珠釵作得女兒們的彩頭,我們男子又怎麽往頭上戴?”耿三郎打趣道。

盛瑾絲毫沒有為難的模樣,挑眉笑道:“爺們家裏總有母親姊妹在,送與她們便是,還替你們省了一樁節禮呢。倘若再不稱心,我可沒有好的了,叫旁人出個罷。”

她說的旁人……眾人心思一轉,便都會意。畢竟盛大姑娘還有另一個身份,皇太孫晏徽揚的未婚妻。

正是因為她定了親,故而說話格外直率,不必像閨閣女兒似的端著矜持。

耿三郎順勢道:“盛姑娘提點得是,彩頭倒罷,只是選評人正空著,不如求盛姑娘賣個臉面,讓殿下屈尊?”

還未等盛瑾作答,就聽不遠處有人笑道:“孤最是不通風雅之人,還是再拉上一個墊背的,有他一同當選評人,倒不失公允,雅集方有意趣。”

眾人反應過來,還未行禮,晏徽揚便擺手制止了,“今日不必拘君臣禮。”

“謝殿下。”

眾人陸陸續續坐定,唯有項連伊綴在最後。

她手裏摘了一枝梅花,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嬌艷紅梅映襯著潔白的鬥篷,端的楚楚動人。

“恕我來遲了,我瞧著院裏的梅花實在美麗,就駐足觀賞片刻,到底沒忍不住摘了一朵。”項連伊眉眼彎彎,嬌俏的神情叫人不忍怪她折花,反倒心生憐愛。

有人這才恍惚想起,項連伊也是京中出了名的佳人啊。

可是這份驚艷尚未延續太久,又一抹突兀的亮色撞入眼簾。

來人披著大紅羽紗面鬥篷,脖子邊圍了一圈雪白的兔毛領。因為步子邁得急,兜帽不經意滑落,露出被冷風吹得泛紅的臉,發梢上還沾著細碎的雪花。

姑娘被凍得下意識搓搓手,等一擡頭,她的動作就頓住了——許是沒料到這麽多人都巧合似的一齊看向自己,於是她雪白的耳垂都透出害羞的粉紅,不安分的手也掩蓋在袖子裏,也不說話,只是規規矩矩地福了福身,算是行禮。

短短一瞬間,活脫脫的靈動佳人變成了端莊的閨閣小姐。比起先頭進來的項連伊,她才真像是流連花叢不忍歸的少女。

眾人靜了片刻,又默契地開始談天說地,只是也不知怎麽的,目光總忍不住往某處飄——座中不乏有上回見過清懿的,只記得是個美則美矣,毫無新意的女子。怎麽這回格外不一樣?可究竟哪裏不一樣,又難說出個一二三……

有這種感覺還有座首某個懶散看戲的郎君。

他原本在自斟自飲,酒喝半杯,忍不住擡了一眼;啄一口,又瞥一眼;再一口,這回眼神還沒著地呢,那頭的姑娘突然不閃不避地直視,甚至極為隱蔽地挑了挑眉,是個與方才羞怯模樣截然不同的神態。

——清冷如霜,這才是她嘛。

“笑什麽呢?”

晏徽揚用酒杯掩口,悄悄問道。

“?”袁兆一楞,“我笑了嗎?”

晏徽揚用匪夷所思的眼神上下打量他,然後仿佛明白了什麽,幹咳一聲道:“笑就笑了,男子漢大丈夫何須扯謊。”

“誠然,我也看不明白為何誦詩要赤腳散發,重現古人風骨也不是這個現法。”晏徽揚努力維持表情的正常,只是顫抖的嘴角實在不太妙,真怕下一秒就繃不住。

他雖想笑,但是更憂慮,“這死冷寒天,一會兒還是叫人給他備上爐子暖暖,可別傷了風寒。”

袁兆不明所以,把目光挪到園子中央,這才知道發生了什麽。

原來已有人當先展示,據說這人是個出了名的詩文瘋子,向來崇尚古人風骨,熱愛作詩清談,一有機會便要露一手跳大神似的賦詩法。

現下,他正披頭散發,滿目悲愴,對著青花瓷瓶中的梅花流淚,口中喃喃不絕。給他做配的琵琶手都跟不上情境,趕命似的把那琴弦撥得上下翻飛。

座中憋笑的不在少數,只有幾個醉心詩文的人誠心拍手讚美。

袁兆並沒有笑,他垂著眸,耳邊聽著那人似哭似笑的嚎啕。

“雪虐,風饕……愈凜然,花中氣節……最高堅!”

他猛灌一口酒,搖搖擺擺環顧四周。

他的聲音漸漸低沈,又好像洶湧波濤藏匿其中——

“過時自合飄零去……恥向東君更乞憐。!”

有一兩個人沒忍住,發出嘲弄的笑聲。

在這笑聲裏,他的語氣越發急促。

“醉折殘梅一兩枝,不妨桃李自逢時!向來冰雪凝嚴地 ……力斡春回竟是誰 ?!”

滿座的觥籌交錯,富貴迷人眼。

唯獨他的眼神沈醉而清醒,他重覆喃喃:“向來冰雪凝嚴地,力斡春回竟是誰……”

待到最後一句收尾,他將酒瓶信手一扔,砸得粉碎,人也搖搖晃晃入了席。

不知是有人搗鬼,還是自個兒沒站穩,他“砰”的一聲被拌倒,摔在花梨木幾案上,鼻青臉腫。

周圍隱隱有哄笑聲,這一刻,他像戲臺上供人逗趣的醜角。

袁兆下意識看向某個角落,少女的側臉在明暗的光影裏不甚清晰,只看得清她也沒有笑,嘴角的弧度甚至是冷凝的。

清懿摩挲著手爐,眼神落在誦詩人碎裂的酒瓶上,很快,有下人將碎片都打掃幹凈。

因她坐在角落,能聽到下人們的閑言碎語。

“這是哪家公子?忒丟臉面。”

“哪裏是甚麽公子,聽說是哪家少爺帶來的寒門子,姓裴。不過是借著雅集的風頭嘩眾取寵的。”

“我說呢,瞧他模樣真是有怪病,自個兒都凍得發紫了,還抱著梅花不撒手,真不怕被刺紮啊。”

“唉,別嚼蛆了,他是下人,咱們是下人的下人,來了這個場子的,都得叫咱們伺候。”

說著,下人們便擡著他往外走,這人已經醉醺醺了,臨到門口,不知怎的掙紮起來,擡手要找掉落的梅花。

小廝不知其意,懶得理會,他掙紮得越發厲害,差點兒從擡人的架子上翻下來。

眾人不會註意醜角的離場,自然不會註意這個不起眼的角落。

有一只纖細潔白的手,拾起那朵沾了酒氣的花,輕輕遞在他手裏。

那人渾濁的眼睛突然睜開,盯住眼前的人。

清懿這才發現,這人淩亂頭發下的臉,其實算得上清秀,只是酒意朦朧,多了幾分狂態。

“多……謝。”他含糊道。

清懿垂著眸,微微頷首。

“不必謝我。”

她好像是不經意間開口,聲音如霜似雪,“雪虐風饕愈凜然,花中氣節最高堅。陸游的詩,極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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