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入京

關燈
第1章 入京

◎姐妹倆進城啦◎

細雨紛飛,梅顫枝頭,早春薄寒沁人肌骨。

天剛蒙蒙亮,東胡同巷的曲侍郎府便忙開了。

健碩的仆婦來來往往搬運著物件兒,幾個剛留頭的丫鬟跟在領頭的劉媽媽身後聽訓。

“如今進了府裏,便與外頭不同,那些個市井脾性不可帶來家裏,教與你們的規矩可都記著了?”劉媽媽身材胖大,嗓門兒也格外洪亮,因是太太身邊的老人兒,頗有幾分體面。面對這幾個剛從人牙子手裏買回來的小丫頭,自然擺起了主子的款兒。

“記著了,劉媽媽。”

大點的丫鬟才七八歲,小點的約莫五歲,學著大人的樣子低眉斂首回話,聲音稚嫩,砭骨的涼風吹得幾個穿著單薄的小人兒直打擺子。一個小的沒忍住打了個噴嚏,劉媽媽回頭狠狠剜她一眼,丫頭登時一瑟縮,不知是凍的還是被嚇的。

“劉媽媽,快些讓她們進來罷,姐兒們不知多早晚到,屋子還得使人來布置呢。”

只見屋內一個穿著煙青色襖裙,面容齊整的大丫鬟打起簾子,探出身望向這邊。

劉媽媽的話頭被打斷,暗瞪了一眼那人,皮笑肉不笑道:“碧姑娘好派頭,我這老人家話沒說上兩句,你倒心疼人了,才第一天便真拿自個兒當這院裏的人,護著呢!擺起了一等的譜兒,我這老人家比不得姑娘好本事,前頭兒伺候大少爺,後腳又攀上嫡親姐兒的高枝,好去處啊。”

劉媽媽帶來的仆婦也慣是會幫腔的老油子,聽她陰陽怪氣的一通搶白,尤其最後那句諷刺意味正濃的“好去處”,自然都嗤笑出聲。

主子們不在,這群倚老賣老的仆婦都是敢碎嘴的。

“劉媽媽,可不敢得罪了姑娘,人家伺候的是府上真真兒的兩個大小姐,一會子便來與她撐腰桿子……”有人語調油滑地調笑,料定了年輕姑娘臉皮薄,不敢回嘴。

可話音剛落,這仆婦便被一盆涼水潑了滿頭滿臉,驚得她將剩下的話都噎回了肚子裏。

“嘴裏嚼蛆的老貨!有這死膽子便等主子到了去她們跟前說!”一個穿著藕粉色夾襖裙的年輕丫鬟猛地掀開簾子,手裏端著倒完涼水的銅盆,雙頰微紅,柳眉倒豎,顯然氣怒了。

紅菱在裏間聽劉媽媽說話時便已經忍不住,碧兒是個好性子,她可不是!

舉凡高門府邸,下人們也分三六九等,她與碧兒原先是大少爺院裏的人,眼看就要升一等女使,卻不知是哪個在背後嚼舌根,說她二人生得嫵媚風流,有旁的心思,太太竟把她二人打發了出去,調來新置的流風院。

雖都是伺候人,但也有伺候人的學問。第一等自然是去老爺少爺身邊,若是被收用了,便一步登天。二等是伺候太太,主子管家,下人也有了幾分體面。

末等是伺候年紀小的姐兒,主子都得在太太手底下過日子,丫鬟還能好到哪裏去。運氣好,伺候了太太肚子裏生出的嫡女,將來指一樁好婚事,陪嫁出去倒也不算難熬。

紅菱碧兒二人卻實屬倒黴,如今伺候這流風院裏的兩個姐兒,是曲老爺的原配夫人阮氏所出,自小養在潯陽外祖家,直到今日才回京。

大的十三歲,小的七歲,雖說是歡迎加入摳摳群叭劉一七期傘傘零四看更多嫡女,卻沒托生在繼室太太的肚子裏,又在鄉下荒廢到這個年紀,高門貴女當學的功課一樣兒也沒學到,進了府也是要任人搓揉的。

更何況紅菱碧兒這樣的下人,伺候這等主子,去竈上要些吃食都得賠笑臉,更別想以後有甚麽好臉面。

碧兒正是明白這個理兒,忙將紅菱拉進來,低聲勸道:“好妹妹,她要抖威風便讓她抖,何苦與那老貨撕巴,且忍一忍,等主子姐兒來了再說。”

“若姐兒是個有氣性的,不消咱們說,自然能擺出主子的譜兒來治這群奴才。若是個軟和的,咱們就更不能使性子,往後要受的氣多著呢。”

碧兒的道理紅菱何嘗不明白?她到底是有幾分委屈和不甘,前日還是大少爺身邊的一等丫鬟,哪個不對她奉承一句“紅菱姐姐”,如今可好,粗使老婦都敢來調笑她!

外頭被潑了冷水的仆婦罵罵咧咧幾句,到底畏懼紅菱從前的威名,不敢多言,畏縮著走了。

劉媽媽冷笑一聲,也不與紅菱嗆聲,只管教訓面前幾個小丫頭,嗓門大而尖利。

“你們這些小蹄子把耳朵都掏幹凈聽好了,做下人蠢笨些不打緊,卻不許仗著幾分顏色,使那狐媚子手段,太太要是知道了,打殺了一捆草席扔出去都是輕的!”

屋內的紅菱聽見她的暗諷,熱血直沖腦門,來不及找趁手的家夥什,隨手抄起一把掃帚便打了出去,嘴裏一邊罵道:“你個老不死的賊婦!”

碧兒急急去攔,卻沒攔住。那掃帚正正打在劉媽媽的頭臉上,蓋了一面的灰塵。

“不知斤兩的賤蹄子!我撕了你的臉!”劉媽媽又豈是好相與的,立刻便扯住紅菱的頭發,兩個人打將開來。

“別打了!別打了!”

碧兒心急如焚,上前勸架還平白挨了兩下暗拳,小丫鬟們不經事,嚇得躲一旁抹眼淚,老仆婦們樂得看戲。

碧兒又氣又急,指著老仆婦們恨聲道:“還不快來拖開她們!今兒是甚麽日子!姐兒們眼看就要到了,你們這群死貨,再不管,鬧到太太那去,我要狠狠告你們惡狀,叫你們吃一頓板子!”

老仆婦們這才有怕味兒,上前將二人拖開,止住這場官司。

劉媽媽膀大腰圓,兩個健仆使力才拖住,嘴裏仍不幹不凈,口沫橫飛。紅菱被激得臉色漲紅,掙開碧兒的手要撲上去。

眼看又要打起來,門外飛奔來一個小廝,慌腳雞似的報信:“姑娘到了!車在正陽街,一刻鐘便要到了!張嬤嬤迎客去了,打發我來叫姐姐們快些歸置好屋子,再去太太那回話!”

聞言,眾人不敢再鬧騰,各自散開做事。

那小廝把話帶到,便麻利兒轉頭跑開,他還要去回張嬤嬤的話,要是腳程快,保不準能見到兩個姐兒的臉呢!

正陽街住了一水兒的京官,各自宅邸相連,同朝為官,彼此知根知底,倒也不好擺闊,於是各家門前都立兩頭石獅子,不顯得哪家更富貴。

侍郎府一眾仆婦立在石獅子前,張望著街口,領頭的是曲侍郎繼室夫人陳氏的奶嬤嬤,統管府中的丫鬟婆子,十分潑辣利害,底下人都喊張嬤嬤。

跑腿小廝緊趕慢趕,跑得氣喘籲籲,張嬤嬤皺眉瞥他一眼,他立時不敢喘大了聲,緩了好一會子才上前回話。

如此這般將那院兒裏的情形說完,張嬤嬤冷哼一聲,語帶嫌棄:“劉福家的越發不成器了,跟個丫頭也能吵嘴,那院子可布置好了?短了什麽及時報上來,快快添上。”

小廝:“打眼看約莫是齊整的。”

張嬤嬤點頭,又旁敲側擊提點眾人道:“都是老人兒了,不必我啰嗦。等姐兒們來了,面上都恭敬些,裏子我不管,但若是誰明面上的事都做不好,落了太太的臉,我必要重罰的。”

京中官眷甚多,誰家有風吹草動,不消一個時辰,街頭巷尾都能傳遍了。侍郎府這陣勢自然落在了別人眼裏,隔壁有好事的門房家仆早打聽清楚了來龍去脈。

堂堂吏部右侍郎府原配夫人所出的兩個嫡女,竟養在外祖家。繼室夫人所生的孩子並一眾庶子庶女倒悉心帶在身邊。

嘖嘖,如此顛倒倫常,怪不得做出這般陣仗,左不過是怕落得個繼母苛待繼女的名聲。

等了半刻鐘,只見兩頂烏青軟轎轉過街角,後面延綿十數輛車架,七八個丫鬟婆子圍隨而來。

張嬤嬤定睛瞧了瞧,認出那轎夫並幾個婆子是自家派去的,這才確信是接到人了。

只是,她打發了兩架馬車去,預備一輛坐人,一輛馱行李,怎的多出這一長串,還有幾個丫鬟都是生面孔。

張嬤嬤心下納罕,臉上卻立刻堆著笑意迎上前。

“姑娘們可算是到了,闔家日盼夜盼等著你們呢,太太特意差我候著,生怕丫頭小子怠慢了姑娘!”她這邊笑著說完,立刻又換了張臉,沖下人們斥道:“小子們趕緊把東西卸了,馬也拉去馬廄,丫頭們把箱籠都歸置好,少了一件就仔細你們的皮!”

那邊軟轎剛落地,這邊的話就像連珠炮似的轟轟而來,沒等丫鬟小廝們上前,就聽轎內傳來一道溫軟的聲音。

“有勞媽媽了。”她又喚道,“翠煙,彩袖。”

圍隨在轎側的兩個丫鬟上前一左一右撩開轎簾。

饒是張嬤嬤見慣了高門貴女,也不由得一驚,更遑論沒見過世面的丫鬟小子,這道姝麗的身影簡直讓人移不開眼。

十三四歲的年紀,身姿纖細窈窕,密合色的對襟襖裙掐出盈盈一握的腰身,面孔雖稚嫩,卻已初露美人相,是個極出挑的形容。

張嬤嬤諂笑道:“姐兒真真是天仙下凡。休要勞累了姑娘帶來的人,倒叫小蹄子們躲了懶。”說著便打發了幾個婆子去收置後面是十數輛車的行李。

“多謝媽媽。不過……”穿青白色夾襖的丫鬟翠煙不慌不忙拿出一本冊子,施施然攔住了那要拿箱子的婆子,“姐兒的外祖母阮家老祖宗疼孫女,行李也就多帶了些,怕路上丟個一件兩件的鬧得不好看,便造了冊子叫我帶來,日後回潯陽我可是要回話的。”

張嬤嬤目光閃爍片刻,心思急轉,又掛上一張笑臉道:“是,是這個道理。”

她又轉頭喝道,“都聽翠煙姑娘的,叫她仔細對了再入庫!”

翠煙略福身,便跟著婆子們走了。

眾人各自忙活,視線卻不約而同地悄悄落在那小主子身上。

她不忙著走,側頭問那個叫彩袖的丫鬟:“椒椒睡著了?”

彩袖笑道:“離了碼頭沒多會子功夫就睡了,墊了軟褥子軟枕,姑娘放心。”

說話的功夫,後頭那個轎子傳來響動,一個雪團子似的女娃娃像是被吵醒,自個兒掀開轎簾走了出來。

她揉著惺忪的睡眼,還仰頭打了個哈欠,大眼睛泛起水霧,白嫩的小臉上還殘留著睡出的紅印子,眼皮一耷一耷,也不理旁人,徑直走到姐姐的身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