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猴子溝風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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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猴子溝風雲
安縣農場這邊是很重視在猴子溝搞試驗田這件事的, 所以這段時間前期的一些選址、開荒等工作已經熱熱鬧鬧地開展起來了，就連馮靈竹，都已經通過紅星公社知青辦把人給協調調過去幫忙了。
雖然江絮這邊的工作還沒開展起來, 但是馮靈竹已經以她助手的名義在安縣農場工作了一段時間了。
對這件事, 江絮的評價只有兩個字：呵呵。
某些人醉翁之意不在酒，明眼人誰看不出來？
不過說回來, 確實是有一個熟悉的人幫著溝通聯絡、處理事情更方便一些, 而且吧, 對於馮靈竹來說, 確實也是在農場幫忙更能發揮她的長處。
種地馮靈竹肯定是不擅長的, 但是她識文斷字, 還有一定的化學基礎知識，在農場幫著記錄試驗田籌備進展情況是再合適不過了。
江絮直接騎著自行車去了猴子溝，這個地方其實也是屬於安縣農場的，只不過位於安縣農場的西北面, 而且跟農場那邊是用圍墻和鐵絲網分隔開了的。
畢竟這裏待著的, 不是勞改犯就是成分不好被劃分過來的，這些人平時是不允許隨意進出的，這要不用圍墻和鐵絲網攔起來, 說不準就有人會鋌而走險, 直接越過安縣農場這邊跑路。
所以這邊就連門也都是另開的。江絮兩輩子頭一回到勞改農場來, 只見農場門口高高聳立著一座三層樓高的角樓, 門口還站了兩個守衛的民兵, 氣氛明顯比一墻之隔的農場另一邊嚴肅許多。
就連門崗都是個頗有幾分煞氣的中年男子, 江絮拿出公社開的介紹信遞給對方, 同時自我介紹了一下。
中年男子聽說她是過來搞試驗田的農技人員，眼神中流露幾分懷疑, 上下打量她幾眼，大概是覺得這麽年輕個小姑娘跑過來搞試驗田，感覺不太可信。
不過因為有介紹信，他倒是沒為難江絮，而且，江絮也說了馮靈竹是她的助手，中年男子於是打開喇叭喊馮靈竹出來接人。
沒過多久，馮靈竹匆匆忙忙地跑過來，看到江絮，頓時高興得臉都漲紅了：“江絮同志，你可算來了！”
她看了眼門崗的中年男子，肉眼可見地瑟縮了下，喊了聲：“莫大叔。”
馮靈竹明顯挺怕這位莫大叔的，但是又不得不硬著頭皮說：“莫大叔，這位就是江絮同志，是周虎副主任特地邀請來給農場搞試驗田的，我這就把人帶進去了？”
莫大叔看她一眼，點點頭：“進去吧。”
一直走到離開門崗幾十米遠了，馮靈竹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說：“莫大叔也是軍隊退伍的，瞧著特別嚴肅特別嚇人吧，簡直跟周虎主任一樣一樣的，哎喲，我可真是，每次看見他們，都緊張得手心冒汗。”
江絮：“……”
默默在心裏給周虎點了根蠟。
不過看在大家都是合作夥伴的份上，她還是幫周虎說了句話：“周副主任嚇人嗎，我怎麽覺得其實還好，他就是長相瞧著兇了點，人還是挺溫和的。”
馮靈竹看她一眼，口是心非道：“嗯，差不多吧。”
江絮同志可真不愧是她榜樣啊，周副主任明明那麽兇，就連說話都特別的大聲，要不是為了能給江絮同志當助手，要不是想跟江絮同志一樣幹一番事業，要不是周副主任也只是隔三差五地才來猴子溝一下……這活兒，她可真是幹不下去啊！
江絮看出來馮靈竹的口不對心了，不過，她幫著說句話已經仁至義盡了，其他的，只能請周虎同志自求多福了。
江絮問：“試驗田的前期工作搞得怎麽樣了？”
馮靈竹一秒被轉移了註意力，馬上把惴惴不安的情緒拋諸腦後，挺著胸脯回答：“報告江絮同志，一切順利！全部都按照你之前做的計劃有序推進中，而且，你來得非常及時，正好昨天項技術員還說要找你商量一下下階段工作怎麽開展呢。”
江絮揚了揚眉：“我小舅最近經常過來？”
周虎是點了項俊峰一起幫忙建設試驗田的，不過前期其實也就是一些圈地墾荒的工作，技術員只要偶爾過來瞅瞅也就行了。
江絮估摸著項俊峰惦記著綠茶女生病的事，沒準會趁這個機會跑這邊跑得勤一點，哪知道就聽見馮靈竹說：“哪兒呀，項技術員不愧是江絮同志的親人，跟江絮同志一樣對工作十分的認真負責，這段時間為了盯著試驗田的進展，他一直都住在這邊的。”
江絮：“……”
行吧，要不說口袋怎麽會被掏得那麽空呢，敢情是自投羅網一頭紮進盤絲洞裏了。
別說被掏光口袋，就算是被吸光了血都不奇怪了。
馮靈竹介紹說：“猴子溝這邊住房還是很寬松的，周副主任和這邊的牛康華副主任已經對接商量過了，不止是項技術員，就是江絮同志你也是安排了宿舍的。你那個屋子我前兩天打掃過了，被褥雜物的，也給你領了一些，你晚上要是留在這裏，把被褥鋪一鋪就可以睡的。”
江絮點點頭，她出來時就跟家裏說過了，沒準會在農場待上幾天。
兩人邊走邊說，很快到了辦公區，馮靈竹顯然對農場的情況已經比較熟悉了，直接領著江絮先去見了負責猴子溝這邊的副主任牛康華。
牛康華副主任長了一張圓臉，瞧著挺和氣的，一見面就主動跟江絮握手：“哎喲，江絮同志你總算是來了，我們這邊前期工作已經做得差不多了，你這再不來，我們可要打電話到紅星公社供銷社去要人了啊！”
他用力握了握江絮的手，江絮垂眸看了眼，不著痕跡地把手抽了回來，笑道：“牛主任說笑了，剛才馮同志已經跟我說了，你們的工作開展得有條不紊，非常順利，其實我能起到的作用非常有限，錦上添花罷了。”
牛康華搓搓手指，笑呵呵道：“江絮同志謙虛了，謙虛了。”
江絮笑笑，直接道：“我這就是過來牛主任您這裏報個到，就不多打擾您工作了，我跟馮同志先去試驗田那邊瞧瞧。”
牛康華擺擺手：“工作的事情不著急的嘛，你這一路趕過來，先在我這兒喝杯茶歇口氣也行的嘛。”
江絮一秒嚴肅，說：“牛主任，工作的事情怎麽會不急呢，這四時有序，農時不等人啊，咱們動作快一點，莊稼就能早一點下種，這試驗田的數據就能早一點出來，回頭你們猴子溝這片土地的土質改善工作就能早一步完成，這可是利國利民的頭等大事，半點不容馬虎等待的！所以喝水就不用了，我不口渴，再說就算是口渴，我個人忍一忍，卻能讓試驗田進度向前邁進一大步，我是很樂意的！”
“牛主任，就這樣，我去試驗田那邊了，回見。”
說完，她向牛康華略一點頭，利索地就轉身走人了。
馮靈竹聽得雙眼放光，這就是她的榜樣，這才是她的榜樣，江絮同志真是一個品格高尚、無私奉獻的人，她一定要更加堅定地學習江絮同志這種崇高的精神，為建設美好祖國而奮鬥！
她馬上說：“牛主任，那我也去了。”說完歡快地就跟上了江絮的腳步。
牛康華被江絮的一通操作搞得楞了半天，看著倆人走遠的背影，半晌，冷嗤了聲：“呵，長得倒是挺水靈，這腦子是有病吧！”
那邊江絮走出一段路後就停了下來，問：“往那邊走？”
馮靈竹：“哦哦哦，這邊，往這邊走。”
看江絮同志一副昂首闊步、大步流星的樣子，她都忘記了，江絮同志根本就不認識路，她還一直跟在江絮同志後面呢。
江絮放慢了腳步，問：“那個牛主任，你覺得怎麽樣？”
馮靈竹不明白她為什麽突然這麽問，表情有些茫然地想了想，說：“牛主任人還挺不錯的，為人很和氣熱情的，比周副主任好相處多了。”
江絮：“……”
默默地，給周虎又點了一根蠟。
“而且，他很平易近人的。”馮靈竹接著說道，“這邊的工作人員都挺兇的，對那些勞改的人態度也很差的，不過牛主任倒是一向都挺好的。”
這邊都是勞改人員，有些人是因為特殊的歷史原因被關進來的，也有些人是因為作奸犯科被處罰的。這種地方，人員情況覆雜，而且被關著的人是工作人員數十倍，工作人員為了樹立威信便於管理，確實會比較兇，這其實挺正常的。
倒是牛康華，他作為負責猴子溝這邊農場的副主任，按理也是要在勞改人員中樹立威嚴的，但是他卻反倒是走的平易近人的路數，這其實不太符合這個時代他這個身份的人的特性的。
江絮問：“是嗎，聽著這位牛主任確實還挺和氣？”
馮靈竹說：“是啊，他有時候還會寬慰那些勞改的人，讓他們好好改造，爭取寬大處理早日離開猴子溝呢。有一次，我還撞見他給了一個勞改的女同志幾個饅頭，是雪白雪白的白面饅頭哦。他說那位羅同志和她家裏人身體都不大好，勞改人員平時的夥食太差了，他瞧著不忍心，所以私底下給人幾個白面饅頭，希望他們吃了細糧身體能好一點。”
馮靈竹嘻嘻一笑：“牛主任還讓我不要告訴其他人這件事呢，說是別人知道了怕是影響不好，嘻嘻，我就告訴了江絮同志你一個哦。”
江絮看她一眼，叮囑道：“那除了我，你不要再告訴其他人。”
她越聽越覺得牛康華和那個勞改的女同志有點問題，不過這年頭有些人跟勞改人員沾親帶故，明面上不願意透露，只在背地裏幫襯著也是有的。
牛康華和那個勞改的女同志不一定是這種情況，但是甭管他們是什麽情況，都跟她們沒關系的，這種閑事，江絮是不會管的。
她想了想，又叮囑了馮靈竹一句：“你以後離牛副主任遠一點，你看你都撞見過他這種事情，這見了面也尷尬不是，平時還是少接觸的好。”
馮靈竹不疑有他：“行的，我其實平時跟他接觸也不多的。”
她想了想，嘆氣道：“其實我瞧著這猴子溝裏也不盡都是壞人，有些人很可憐的，像是住窩棚的老陸同志，年紀那麽大，還要每天下工，吃那麽一點點，瘦得都只剩骨頭了，他也就比我奶奶小幾歲呢。”
馮靈竹跟奶奶感情好，瞧見跟奶奶年紀差不多的老人家受苦，就有些不忍心，但是她只是借調來幫忙的知青，對猴子溝的情況也不是太了解，加上膽子也不大，她是不敢跟牛康華似的偷偷給人塞東西的。
江絮正想問什麽老陸同志，就聽她說：“還有牛副主任幫襯的那位羅芳林同志，她身子很差的，整天不是這裏痛就是那裏痛的，有時候我聽她咳嗽好像把肺都要咳出來了一樣，哎，也是挺可憐的。”
江絮一楞，問：“你剛說那個女同志叫什麽？”
“羅芳林，”馮靈竹道，“她叫羅芳林。聽說她的名字是出自劉大詩人的那句芳林新葉催陳葉，流水前波讓後波。每回思想檢討，羅同志都要提這件事的，說他們家雖然成分不好，但其實思想上是追求上進追求新生的，我聽著好像還有幾分道理呢。”
江絮心說，可不是有道理嗎，她連項俊峰都能忽悠得團團轉，忽悠你還不是一忽悠一個準？
她一聽就知道，忽悠項俊峰的多半就是這個羅芳林了。不止是因為名字讀音聽上去一樣，還因為這種扮柔弱裝無辜的調調，跟那天聽到的綠茶女基本一模一樣。
就是不知道，牛康華是也被她忽悠了呢，還是跟她有什麽關系了。
江絮想到農場門口的角樓，還有外頭的圍墻和鐵絲網，對了，還有門口看上去就很有戰鬥力的站崗民兵。她之前就覺得挺奇怪的，猴子溝這邊守衛森嚴，綠茶女是怎麽做到隨意出入的，不過，要是她跟牛康華有什麽關系，這個倒是能解釋得通了。
兩人邊走邊聊，離開辦公區後，眼前出現了大片大片的緩坡山地。
這些土地瞧著明顯比其他地方貧瘠許多，地裏的作物也長得稀稀拉拉的，有些地塊甚至貧瘠到耕種不了，只能任憑它荒著，上頭只長著些零星焦黃的野草。
兩人向前走著，忽然聽見一陣喧鬧聲，爬過一個緩坡，就看見路邊的田裏圍了一大群人，人群中間兩個女同志正打得難舍難分。
打架的兩個人都背對著路這邊，還都穿著打滿了補丁的粗布衣裳，從身形看，只能看出來一個是年輕的女同志，另一個年紀有點大，頭發都有些花白了。
年輕的明顯力氣大一點，把年紀大的壓倒在地上，啪啪啪地往她臉上直抽，年紀大的也不甘示弱，揪著年輕的頭發，哇哇叫著反擊。
圍觀的人亂紛紛地勸說：“哎喲，你們別打了，一會兒管理員來了你們可都沒好果子吃！你們沒好果子吃也罷了，你們可別連累我們，這昨天剛開展過思想檢討呢，我可不想今天又檢討！”
“可不是，我說你們隨便打兩下也就得了，這什麽仇什麽怨啊，這麽天天打架。”
“哎喲，吳知青，你還是悠著點吧，這石大媽年紀可不小了，你給人打壞了可怎麽辦，你這都進勞改農場了，總不會還想去吃花生米吧？”
這些人勸歸勸，但是並沒有人上前拉架。
可不是他們冷漠，而是之前這倆人打架的時候有人去拉過架的，結果怎麽著，好心沒好報啊，這倆人打起架來，可不管別人的，誰去拉架，她們一起撓誰，給人兩邊臉都撓成土豆絲。
這誰還敢去拉架啊？
又不是嫌自己臉上太好看了。
馮靈竹馬上扯住江絮：“江絮同志，咱們看會兒熱鬧。”
江絮揚了揚眉，看了眼打架的兩個人，猜測道：“那是溪岸大隊的石大媽和咱們大隊的老知青吳晴晴？”
馮靈竹立馬給她比了個大拇指，隨即瞪著人群中的兩個人，恨恨道：“就是她們，這兩個大壞蛋！”
江絮之前聽說了，派出所那邊審理了石大偉的事情後，基本確認了他們母子盜竊和利用迷藥害人的犯罪事實。
不過不管是盜竊還是害人，主謀和具體的實施人都是石大偉，石大媽知情，但是並沒有深入參與，加上她一把年紀，身體還不好，派出所那邊慎重考慮後，還是決定把她送到勞改農場進行勞動改造。
石大偉不一樣，他是肯定要蹲笆籬子的。
至於惡意欺騙了馮靈竹的吳晴晴，考慮到她本身也是受害者，而且欺騙引誘馮靈竹，也是受了石大偉的脅迫，所以也直接被送進了勞改農場。
要是過個幾年十幾年的，司法執法更規範了，肯定不是這麽處理的，但是這個時候，各單位不少人都下放了，人手嚴重不足，加上很多制度規定也不完善，所以很多事情處理起來都比較粗放的。
也正因此，吳晴晴倒是被網開一面，也進了勞改農場，跟石大媽在猴子溝來了個喜相逢。
吳晴晴對這一家子真是恨之入骨，她打不過石大偉，以前不敢反抗，可現在勞改農場就只有石大媽一個人，她可不怕了，三不五時的，瞧見石大媽就是給她一頓暴揍。
石大媽自然也反抗，但是她一個平時都要拄拐棍的，哪裏是吳晴晴這個年輕同志的對手？日常都是被揍得鼻青臉腫的。
馮靈竹來這兒以後，可是不止一次碰見這倆人打架了，這兩個人都是她的仇人，看仇人和仇人打架，狗咬狗，她每次都看得興致勃勃，非常愉快。
但是誰能想到呢，剛才還說沒人拉架呢，這會兒突然一個老頭子沖了過去，一把抓住吳晴晴，嘭嘭照著她的臉就來了兩拳。
行吧，這不是拉架，這是幫忙打架的。
吳晴晴一時不防，被老頭兒揍了兩拳，還被一把扯了開去。
她啊地尖叫了聲，定睛看清楚來人，頓時就破口大罵：“羅大爺，你是神經有毛病嗎，我跟石大媽打架，關你什麽事情，你居然跑過來打我，你是瘋了嗎？！”
石大媽一骨碌從地上爬了起來，指著吳晴晴就喊：“老羅，打她，快打死這個臭不要臉的破鞋，你打死她，我就跟你好！”
謔！
圍觀人群很有默契地，都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
這可真是，讓人不知道說什麽了。
誰能想到啊，石大媽這個歲數了，成天走路都拄個拐棍了，她居然還有這個魅力，她這才進農場多久啊，她居然已經勾搭上一個能給自己助拳的老頭了，這可真夠能的。
羅大爺聽石大媽這麽說，卻是站著沒動，反倒是說：“小甜，她這麽打你我確實是很心疼的，我這心裏很難受的，所以我剛才才忍不住揍了她兩拳，但是我一個老爺們打女同志，其實是不太好的，我看你們這成天打架也不是辦法，倒不如化幹戈為玉帛吧！”
要說剛才大家被田大媽的話膩味了一下，那麽現在聽羅大爺這麽說，不少人倒是都紛紛點頭，心說這羅大爺不愧是讀過書有點文化的，這說出來的話就是比石大媽要中聽許多。雖說都一把年紀了，說什麽心疼不心疼，難受不難受的，也挺膩味的，但至少人家說化幹戈為玉帛，這就是沒錯的了。
倒是站在人群外看熱鬧的江絮忍不住揚了揚眉，這濃郁的綠茶味兒啊，怎麽這麽熟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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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縣農場這邊是很重視在猴子溝搞試驗田這件事的, 所以這段時間前期的一些選址、開荒等工作已經熱熱鬧鬧地開展起來了，就連馮靈竹，都已經通過紅星公社知青辦把人給協調調過去幫忙了。
雖然江絮這邊的工作還沒開展起來, 但是馮靈竹已經以她助手的名義在安縣農場工作了一段時間了。
對這件事, 江絮的評價只有兩個字：呵呵。
某些人醉翁之意不在酒，明眼人誰看不出來？
不過說回來, 確實是有一個熟悉的人幫著溝通聯絡、處理事情更方便一些, 而且吧, 對於馮靈竹來說, 確實也是在農場幫忙更能發揮她的長處。
種地馮靈竹肯定是不擅長的, 但是她識文斷字, 還有一定的化學基礎知識，在農場幫著記錄試驗田籌備進展情況是再合適不過了。
江絮直接騎著自行車去了猴子溝，這個地方其實也是屬於安縣農場的，只不過位於安縣農場的西北面, 而且跟農場那邊是用圍墻和鐵絲網分隔開了的。
畢竟這裏待著的, 不是勞改犯就是成分不好被劃分過來的，這些人平時是不允許隨意進出的，這要不用圍墻和鐵絲網攔起來, 說不準就有人會鋌而走險, 直接越過安縣農場這邊跑路。
所以這邊就連門也都是另開的。江絮兩輩子頭一回到勞改農場來, 只見農場門口高高聳立著一座三層樓高的角樓, 門口還站了兩個守衛的民兵, 氣氛明顯比一墻之隔的農場另一邊嚴肅許多。
就連門崗都是個頗有幾分煞氣的中年男子, 江絮拿出公社開的介紹信遞給對方, 同時自我介紹了一下。
中年男子聽說她是過來搞試驗田的農技人員，眼神中流露幾分懷疑, 上下打量她幾眼，大概是覺得這麽年輕個小姑娘跑過來搞試驗田，感覺不太可信。
不過因為有介紹信，他倒是沒為難江絮，而且，江絮也說了馮靈竹是她的助手，中年男子於是打開喇叭喊馮靈竹出來接人。
沒過多久，馮靈竹匆匆忙忙地跑過來，看到江絮，頓時高興得臉都漲紅了：“江絮同志，你可算來了！”
她看了眼門崗的中年男子，肉眼可見地瑟縮了下，喊了聲：“莫大叔。”
馮靈竹明顯挺怕這位莫大叔的，但是又不得不硬著頭皮說：“莫大叔，這位就是江絮同志，是周虎副主任特地邀請來給農場搞試驗田的，我這就把人帶進去了？”
莫大叔看她一眼，點點頭：“進去吧。”
一直走到離開門崗幾十米遠了，馮靈竹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說：“莫大叔也是軍隊退伍的，瞧著特別嚴肅特別嚇人吧，簡直跟周虎主任一樣一樣的，哎喲，我可真是，每次看見他們，都緊張得手心冒汗。”
江絮：“……”
默默在心裏給周虎點了根蠟。
不過看在大家都是合作夥伴的份上，她還是幫周虎說了句話：“周副主任嚇人嗎，我怎麽覺得其實還好，他就是長相瞧著兇了點，人還是挺溫和的。”
馮靈竹看她一眼，口是心非道：“嗯，差不多吧。”
江絮同志可真不愧是她榜樣啊，周副主任明明那麽兇，就連說話都特別的大聲，要不是為了能給江絮同志當助手，要不是想跟江絮同志一樣幹一番事業，要不是周副主任也只是隔三差五地才來猴子溝一下……這活兒，她可真是幹不下去啊！
江絮看出來馮靈竹的口不對心了，不過，她幫著說句話已經仁至義盡了，其他的，只能請周虎同志自求多福了。
江絮問：“試驗田的前期工作搞得怎麽樣了？”
馮靈竹一秒被轉移了註意力，馬上把惴惴不安的情緒拋諸腦後，挺著胸脯回答：“報告江絮同志，一切順利！全部都按照你之前做的計劃有序推進中，而且，你來得非常及時，正好昨天項技術員還說要找你商量一下下階段工作怎麽開展呢。”
江絮揚了揚眉：“我小舅最近經常過來？”
周虎是點了項俊峰一起幫忙建設試驗田的，不過前期其實也就是一些圈地墾荒的工作，技術員只要偶爾過來瞅瞅也就行了。
江絮估摸著項俊峰惦記著綠茶女生病的事，沒準會趁這個機會跑這邊跑得勤一點，哪知道就聽見馮靈竹說：“哪兒呀，項技術員不愧是江絮同志的親人，跟江絮同志一樣對工作十分的認真負責，這段時間為了盯著試驗田的進展，他一直都住在這邊的。”
江絮：“……”
行吧，要不說口袋怎麽會被掏得那麽空呢，敢情是自投羅網一頭紮進盤絲洞裏了。
別說被掏光口袋，就算是被吸光了血都不奇怪了。
馮靈竹介紹說：“猴子溝這邊住房還是很寬松的，周副主任和這邊的牛康華副主任已經對接商量過了，不止是項技術員，就是江絮同志你也是安排了宿舍的。你那個屋子我前兩天打掃過了，被褥雜物的，也給你領了一些，你晚上要是留在這裏，把被褥鋪一鋪就可以睡的。”
江絮點點頭，她出來時就跟家裏說過了，沒準會在農場待上幾天。
兩人邊走邊說，很快到了辦公區，馮靈竹顯然對農場的情況已經比較熟悉了，直接領著江絮先去見了負責猴子溝這邊的副主任牛康華。
牛康華副主任長了一張圓臉，瞧著挺和氣的，一見面就主動跟江絮握手：“哎喲，江絮同志你總算是來了，我們這邊前期工作已經做得差不多了，你這再不來，我們可要打電話到紅星公社供銷社去要人了啊！”
他用力握了握江絮的手，江絮垂眸看了眼，不著痕跡地把手抽了回來，笑道：“牛主任說笑了，剛才馮同志已經跟我說了，你們的工作開展得有條不紊，非常順利，其實我能起到的作用非常有限，錦上添花罷了。”
牛康華搓搓手指，笑呵呵道：“江絮同志謙虛了，謙虛了。”
江絮笑笑，直接道：“我這就是過來牛主任您這裏報個到，就不多打擾您工作了，我跟馮同志先去試驗田那邊瞧瞧。”
牛康華擺擺手：“工作的事情不著急的嘛，你這一路趕過來，先在我這兒喝杯茶歇口氣也行的嘛。”
江絮一秒嚴肅，說：“牛主任，工作的事情怎麽會不急呢，這四時有序，農時不等人啊，咱們動作快一點，莊稼就能早一點下種，這試驗田的數據就能早一點出來，回頭你們猴子溝這片土地的土質改善工作就能早一步完成，這可是利國利民的頭等大事，半點不容馬虎等待的！所以喝水就不用了，我不口渴，再說就算是口渴，我個人忍一忍，卻能讓試驗田進度向前邁進一大步，我是很樂意的！”
“牛主任，就這樣，我去試驗田那邊了，回見。”
說完，她向牛康華略一點頭，利索地就轉身走人了。
馮靈竹聽得雙眼放光，這就是她的榜樣，這才是她的榜樣，江絮同志真是一個品格高尚、無私奉獻的人，她一定要更加堅定地學習江絮同志這種崇高的精神，為建設美好祖國而奮鬥！
她馬上說：“牛主任，那我也去了。”說完歡快地就跟上了江絮的腳步。
牛康華被江絮的一通操作搞得楞了半天，看著倆人走遠的背影，半晌，冷嗤了聲：“呵，長得倒是挺水靈，這腦子是有病吧！”
那邊江絮走出一段路後就停了下來，問：“往那邊走？”
馮靈竹：“哦哦哦，這邊，往這邊走。”
看江絮同志一副昂首闊步、大步流星的樣子，她都忘記了，江絮同志根本就不認識路，她還一直跟在江絮同志後面呢。
江絮放慢了腳步，問：“那個牛主任，你覺得怎麽樣？”
馮靈竹不明白她為什麽突然這麽問，表情有些茫然地想了想，說：“牛主任人還挺不錯的，為人很和氣熱情的，比周副主任好相處多了。”
江絮：“……”
默默地，給周虎又點了一根蠟。
“而且，他很平易近人的。”馮靈竹接著說道，“這邊的工作人員都挺兇的，對那些勞改的人態度也很差的，不過牛主任倒是一向都挺好的。”
這邊都是勞改人員，有些人是因為特殊的歷史原因被關進來的，也有些人是因為作奸犯科被處罰的。這種地方，人員情況覆雜，而且被關著的人是工作人員數十倍，工作人員為了樹立威信便於管理，確實會比較兇，這其實挺正常的。
倒是牛康華，他作為負責猴子溝這邊農場的副主任，按理也是要在勞改人員中樹立威嚴的，但是他卻反倒是走的平易近人的路數，這其實不太符合這個時代他這個身份的人的特性的。
江絮問：“是嗎，聽著這位牛主任確實還挺和氣？”
馮靈竹說：“是啊，他有時候還會寬慰那些勞改的人，讓他們好好改造，爭取寬大處理早日離開猴子溝呢。有一次，我還撞見他給了一個勞改的女同志幾個饅頭，是雪白雪白的白面饅頭哦。他說那位羅同志和她家裏人身體都不大好，勞改人員平時的夥食太差了，他瞧著不忍心，所以私底下給人幾個白面饅頭，希望他們吃了細糧身體能好一點。”
馮靈竹嘻嘻一笑：“牛主任還讓我不要告訴其他人這件事呢，說是別人知道了怕是影響不好，嘻嘻，我就告訴了江絮同志你一個哦。”
江絮看她一眼，叮囑道：“那除了我，你不要再告訴其他人。”
她越聽越覺得牛康華和那個勞改的女同志有點問題，不過這年頭有些人跟勞改人員沾親帶故，明面上不願意透露，只在背地裏幫襯著也是有的。
牛康華和那個勞改的女同志不一定是這種情況，但是甭管他們是什麽情況，都跟她們沒關系的，這種閑事，江絮是不會管的。
她想了想，又叮囑了馮靈竹一句：“你以後離牛副主任遠一點，你看你都撞見過他這種事情，這見了面也尷尬不是，平時還是少接觸的好。”
馮靈竹不疑有他：“行的，我其實平時跟他接觸也不多的。”
她想了想，嘆氣道：“其實我瞧著這猴子溝裏也不盡都是壞人，有些人很可憐的，像是住窩棚的老陸同志，年紀那麽大，還要每天下工，吃那麽一點點，瘦得都只剩骨頭了，他也就比我奶奶小幾歲呢。”
馮靈竹跟奶奶感情好，瞧見跟奶奶年紀差不多的老人家受苦，就有些不忍心，但是她只是借調來幫忙的知青，對猴子溝的情況也不是太了解，加上膽子也不大，她是不敢跟牛康華似的偷偷給人塞東西的。
江絮正想問什麽老陸同志，就聽她說：“還有牛副主任幫襯的那位羅芳林同志，她身子很差的，整天不是這裏痛就是那裏痛的，有時候我聽她咳嗽好像把肺都要咳出來了一樣，哎，也是挺可憐的。”
江絮一楞，問：“你剛說那個女同志叫什麽？”
“羅芳林，”馮靈竹道，“她叫羅芳林。聽說她的名字是出自劉大詩人的那句芳林新葉催陳葉，流水前波讓後波。每回思想檢討，羅同志都要提這件事的，說他們家雖然成分不好，但其實思想上是追求上進追求新生的，我聽著好像還有幾分道理呢。”
江絮心說，可不是有道理嗎，她連項俊峰都能忽悠得團團轉，忽悠你還不是一忽悠一個準？
她一聽就知道，忽悠項俊峰的多半就是這個羅芳林了。不止是因為名字讀音聽上去一樣，還因為這種扮柔弱裝無辜的調調，跟那天聽到的綠茶女基本一模一樣。
就是不知道，牛康華是也被她忽悠了呢，還是跟她有什麽關系了。
江絮想到農場門口的角樓，還有外頭的圍墻和鐵絲網，對了，還有門口看上去就很有戰鬥力的站崗民兵。她之前就覺得挺奇怪的，猴子溝這邊守衛森嚴，綠茶女是怎麽做到隨意出入的，不過，要是她跟牛康華有什麽關系，這個倒是能解釋得通了。
兩人邊走邊聊，離開辦公區後，眼前出現了大片大片的緩坡山地。
這些土地瞧著明顯比其他地方貧瘠許多，地裏的作物也長得稀稀拉拉的，有些地塊甚至貧瘠到耕種不了，只能任憑它荒著，上頭只長著些零星焦黃的野草。
兩人向前走著，忽然聽見一陣喧鬧聲，爬過一個緩坡，就看見路邊的田裏圍了一大群人，人群中間兩個女同志正打得難舍難分。
打架的兩個人都背對著路這邊，還都穿著打滿了補丁的粗布衣裳，從身形看，只能看出來一個是年輕的女同志，另一個年紀有點大，頭發都有些花白了。
年輕的明顯力氣大一點，把年紀大的壓倒在地上，啪啪啪地往她臉上直抽，年紀大的也不甘示弱，揪著年輕的頭發，哇哇叫著反擊。
圍觀的人亂紛紛地勸說：“哎喲，你們別打了，一會兒管理員來了你們可都沒好果子吃！你們沒好果子吃也罷了，你們可別連累我們，這昨天剛開展過思想檢討呢，我可不想今天又檢討！”
“可不是，我說你們隨便打兩下也就得了，這什麽仇什麽怨啊，這麽天天打架。”
“哎喲，吳知青，你還是悠著點吧，這石大媽年紀可不小了，你給人打壞了可怎麽辦，你這都進勞改農場了，總不會還想去吃花生米吧？”
這些人勸歸勸，但是並沒有人上前拉架。
可不是他們冷漠，而是之前這倆人打架的時候有人去拉過架的，結果怎麽著，好心沒好報啊，這倆人打起架來，可不管別人的，誰去拉架，她們一起撓誰，給人兩邊臉都撓成土豆絲。
這誰還敢去拉架啊？
又不是嫌自己臉上太好看了。
馮靈竹馬上扯住江絮：“江絮同志，咱們看會兒熱鬧。”
江絮揚了揚眉，看了眼打架的兩個人，猜測道：“那是溪岸大隊的石大媽和咱們大隊的老知青吳晴晴？”
馮靈竹立馬給她比了個大拇指，隨即瞪著人群中的兩個人，恨恨道：“就是她們，這兩個大壞蛋！”
江絮之前聽說了，派出所那邊審理了石大偉的事情後，基本確認了他們母子盜竊和利用迷藥害人的犯罪事實。
不過不管是盜竊還是害人，主謀和具體的實施人都是石大偉，石大媽知情，但是並沒有深入參與，加上她一把年紀，身體還不好，派出所那邊慎重考慮後，還是決定把她送到勞改農場進行勞動改造。
石大偉不一樣，他是肯定要蹲笆籬子的。
至於惡意欺騙了馮靈竹的吳晴晴，考慮到她本身也是受害者，而且欺騙引誘馮靈竹，也是受了石大偉的脅迫，所以也直接被送進了勞改農場。
要是過個幾年十幾年的，司法執法更規範了，肯定不是這麽處理的，但是這個時候，各單位不少人都下放了，人手嚴重不足，加上很多制度規定也不完善，所以很多事情處理起來都比較粗放的。
也正因此，吳晴晴倒是被網開一面，也進了勞改農場，跟石大媽在猴子溝來了個喜相逢。
吳晴晴對這一家子真是恨之入骨，她打不過石大偉，以前不敢反抗，可現在勞改農場就只有石大媽一個人，她可不怕了，三不五時的，瞧見石大媽就是給她一頓暴揍。
石大媽自然也反抗，但是她一個平時都要拄拐棍的，哪裏是吳晴晴這個年輕同志的對手？日常都是被揍得鼻青臉腫的。
馮靈竹來這兒以後，可是不止一次碰見這倆人打架了，這兩個人都是她的仇人，看仇人和仇人打架，狗咬狗，她每次都看得興致勃勃，非常愉快。
但是誰能想到呢，剛才還說沒人拉架呢，這會兒突然一個老頭子沖了過去，一把抓住吳晴晴，嘭嘭照著她的臉就來了兩拳。
行吧，這不是拉架，這是幫忙打架的。
吳晴晴一時不防，被老頭兒揍了兩拳，還被一把扯了開去。
她啊地尖叫了聲，定睛看清楚來人，頓時就破口大罵：“羅大爺，你是神經有毛病嗎，我跟石大媽打架，關你什麽事情，你居然跑過來打我，你是瘋了嗎？！”
石大媽一骨碌從地上爬了起來，指著吳晴晴就喊：“老羅，打她，快打死這個臭不要臉的破鞋，你打死她，我就跟你好！”
謔！
圍觀人群很有默契地，都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
這可真是，讓人不知道說什麽了。
誰能想到啊，石大媽這個歲數了，成天走路都拄個拐棍了，她居然還有這個魅力，她這才進農場多久啊，她居然已經勾搭上一個能給自己助拳的老頭了，這可真夠能的。
羅大爺聽石大媽這麽說，卻是站著沒動，反倒是說：“小甜，她這麽打你我確實是很心疼的，我這心裏很難受的，所以我剛才才忍不住揍了她兩拳，但是我一個老爺們打女同志，其實是不太好的，我看你們這成天打架也不是辦法，倒不如化幹戈為玉帛吧！”
要說剛才大家被田大媽的話膩味了一下，那麽現在聽羅大爺這麽說，不少人倒是都紛紛點頭，心說這羅大爺不愧是讀過書有點文化的，這說出來的話就是比石大媽要中聽許多。雖說都一把年紀了，說什麽心疼不心疼，難受不難受的，也挺膩味的，但至少人家說化幹戈為玉帛，這就是沒錯的了。
倒是站在人群外看熱鬧的江絮忍不住揚了揚眉，這濃郁的綠茶味兒啊，怎麽這麽熟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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