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大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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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大傻子
江絮正想著這後面出現的老頭怎麽一股子熟悉的綠茶味兒呢, 就聽馮靈竹壓著聲音說：“這個羅大爺，就是羅芳林同志的父親，他們家成分不好, 所以全家人都被送到這裏勞動改造了。然後我還聽人說, 這個羅大爺和石大媽其實是舊相識，所以石大媽一進來, 就主動要求分到羅大爺所在的小隊了。”
現在的馮靈竹, 可再不是那個啥事不懂, 端著城裏人的架子, 還被人一攛掇就跟著鬧事的新知青了。
這段時間經歷的事情可真是讓她成長了很多, 不管是自導自演惡意陷害的江月, 還是表面裝好人實際給她推進火炕的吳晴晴，還有瞧著老老實實事實上下藥害人的石大偉，這一個個的，可真是用實際行動向她證明了人心有多壞。
她現在做事真是比從前謹慎很多了, 也懂得了打入群眾是多麽的重要。
只有跟大爺大媽大哥大嫂們搞好關系, 掌握更多的訊息，她才能知道究竟哪個是好人哪個是壞人啊！
畢竟，以她自己的智商, 是沒辦法分辨好壞的。
經過這麽多事情, 這點自知之明她是有的。
所以別看她來猴子溝沒多久, 她可是已經打入猴子溝勞改群眾的內部, 把勞改農場裏各家的情況摸得透透的了。
江絮揚了揚眉, 這看來綠茶女的綠茶技術還是家學淵源啊, 這麽看項俊峰那個大傻子能中招倒是也不算太冤枉了, 畢竟人家可是祖傳的技能呢。
那邊雙方還在罵戰呢，見羅大爺不願意動手, 石大媽顯然不太高興，不過她倒是沒怨怪羅大爺，反而說：“你這個人就是這樣，真是幾十年都沒變，還是這麽善良，但是你不知道，這個世界上壞人才是大多數啊，不然我能因為好心給人喝了碗水就被人弄進這裏來嗎？你看看，就這個破鞋，這可真是個狐媚子，纏著我家大兒，不知道騙走我家多少好東西呢，最後還害我家大兒遭了難。哎呦餵，這樣的壞人，你們就該幫著我一起把她打死！”
羅大爺眼神閃了閃，倒是沒吭聲。
吳晴晴呸地一聲：“老虔婆，你們一家子又懶又毒，你們騙了我，還要挾我，要不是你們我好好的一個知青，能落到這步田地？！我家可是滬市的，我可是大城市來的，我還是高中畢業的，我這麽好的條件，你們家還想逼我嫁給你那個癩□□一樣的大兒子，可真是夠不要臉的，你個老逼登，你怎麽不跟你兒子一起蹲笆籬子吃花生米去呢？！”
石大媽是打不過，吳晴晴則是忌憚著羅大爺，兩人倒是沒再動手，反倒是開始罵戰，一開始倒是還講事實說道理，後面真是越罵越難聽。
圍觀的人瞧著今天怕是再打不起來了，都有些意興闌珊，而就在這時候，不知是誰喊了聲“管理員來了”，大家幹脆馬上作鳥獸散。
吳晴晴果斷的扭頭就走。
她是下鄉知青，雖說被打發到這邊勞動改造，但是她自覺自己也沒做過什麽大奸大惡的事情，所以覺得自己還是有機會的。她還年輕，總歸不可能老死在農場裏的，所以能不被管理員逮到，還是盡量不要被逮到。
她快速地回到自己勞作的那一片地，這時旁邊一個頭發分外稀疏的男人忽然走到她身旁，說：“吳知青你是不是想哭，你如果想哭，可以放聲哭出來的，你有什麽委屈，也可以告訴我的，你放心，我不會笑話你的。我知道的，人有時候就是這樣，特別是脆弱的時候，是很需要一個聆聽者的，你可能看不出來，不過我這個人其實是一個很好的聆聽者的。”
吳晴晴：？
她認識這個人，這個人是農場的社員，叫高大明。
猴子溝這邊土地很多的，所以也不光光是勞改人員，也有一些掛靠在農場的社員的，屬於半工半農的性質。不過一般來說，他們這種的都是在南面靠近安縣農場那邊的地塊勞動的，那邊土地肥一點，收成也好一點。
但是這個高大明不一樣，聽說是犯了錯誤被處罰的，所以直接被安排過來跟他們一起勞動了。
這個人看人的眼神怪怪的，跟在食品站挑魚買肉似的，不過人倒是還挺勤快的，幹活的速度也很快，一看就是幹慣了農活的，跟他們這些被“發配”來勞改的人完全不一樣。
吳晴晴跟這人之前沒接觸過，現在聽他說話，就覺得這人是不是腦子有問題。
她是委屈又難過，畢竟她一個大城市下鄉的女知青，自從遇上石大偉以後，過得都是什麽日子啊，甚至是還被弄到了勞改農場，她是真覺得自己倒黴透了。
但是她難過，跟他有什麽關系啊，這誰委屈，還能找個不認識的人訴苦啊，還很好的聆聽者，誰要你聆聽啊！
吳晴晴沒理會高大明，自顧撿起鋤頭開始挖地。
高大明鍥而不舍：“吳知青，我瞧你累了一早上了，要不然這活兒我幫你幹一會兒吧，你在旁邊歇會兒。還有啊，以後要是有人欺負你，你告訴我，你一個女同志在這裏生存很難的，這個我都懂的，咱們相識一場都是緣分，我是很願意幫助你這樣善良孤獨的女同志的。”
吳晴晴：？？
誰是善良孤獨的女同志，她就算臉皮再厚，也不好意思說自己是個善良的人。
她要是善良，她就不會為了自己脫身，去陷害馮靈竹了。她不善良的，而且，這世道，善良有什麽用，善良都是要被人利用的。她是承認自己自私自利的，但是她自私自利有什麽錯，自私自利一點才能過好日子。
至於孤獨，天吶，她一個滬市來的高中生，都不會說這種酸話，這個鄉下的泥腿子居然說這種話，可真是笑死個人了。
吳晴晴內心瘋狂吐槽，身體卻相當誠實，直接把鋤頭遞給高大明：“高同志，既然你這麽說了，那我就不客氣了，我知道你是個樂於助人的好同志，我也是很高興能認識你這樣的好同志的。你也知道的，我跟石大媽是有仇的，但是她有羅大爺幫著，羅大爺他們一家子都在農場裏面，我雙拳難敵四手的。但是，我知道咱們農場還是好人更多，像是高同志這樣的人，肯定不會看著他們欺負我的，對嗎？”
吳晴晴側過臉看著高大明，沖他露出個略帶嫵媚笑容。
這人上桿子湊上來給她利用，她肯定不能客氣了。
另一邊，人群散開後，石大媽一眼看見了站在田間小路上的江絮和馮靈竹。
她對馮靈竹印象不深的，這個知青就是個沒腦子的，要不是小堰大隊那兩個人，他們家早就得手了。所以哪怕在農場看見馮靈竹，她內心倒是算計過，怎麽從馮靈竹那裏騙點錢來花花，但是倒沒想過要找馮靈竹報仇。
但是江絮就不一樣了，這個女人可是把他們母子送進笆籬子的罪魁禍首，石大媽一看見江絮，頓時眼睛都紅了，馬上就向江絮沖了過來，同時嘴裏喊：“老羅，快，給我揍死這個死丫頭，這個就是我跟你說過的仇人，要不是她，我哪裏會這麽慘，一把年紀了還被送到勞改農場！”
眼見她沖過來，馮靈竹立馬攔在江絮身前：“你做什麽，你不要亂來，管理員，管理員，這裏有人要打人了啊快來啊——”
她可是有自知之明的，壓根就不是打架的料子，真要打起來，就算是石大媽這樣的，她估計也是打不過的，畢竟薅頭發撓土豆絲的技能她根本就不會呀！
但是她還是堅定地攔在江絮前面，這可是她的榜樣。
保護榜樣，人人有責！
再說，江絮同志跟石大媽結仇，其實也是因為她，她可不能做那種忘恩負義的事情。
不過還沒等石大媽沖到她們面前，一聲尖銳的口哨聲和緊隨其後的嚴厲怒喝制止住了她：“石小甜，你幹什麽，你是勞改都改不了你了，非得去蹲笆籬子是不是！”
石大媽本家也姓石，名字叫石小甜。
很快，幾個人從馬路另一頭沖了過來，其中一個人一馬當先，唰唰唰地，飛快跑到江絮身邊，正是項俊峰。
項俊峰攔在江絮和馮靈竹身前，滿臉怒意：“石小甜，明明是你們自己想害人，你和你兒子蹲笆籬子、勞改都是罪有應得，難道你還想找受害者的麻煩嗎？！”
緊跟在他後面的幾個農場管理員，迅速地控制住石大媽：“石小甜，趕緊回去幹活，不然今天不準吃飯！”
其中一個人去拉扯羅大爺：“羅興國，你跟石小甜的一起的是嗎？！”
羅大爺馬上擺手：“不不不，我就是路過，我想勸石小甜的，不信你們問其他人，我是勸她不要打架的。”
他看向項俊峰：“項技術員，你是知道我的，我這個人一向都是很講道理的，我怎麽會不分青紅皂白地打人呢？”
看到羅大爺，項俊峰頓時有些訕訕的，遲疑一下，說：“羅大叔，我相信你不是這樣的人。”
聽他這麽說，那個拉扯羅大爺的管理員也就順勢放開了手：“既然跟你沒關系，你也趕緊回自己的地頭幹活兒去，別在這兒游游蕩蕩的管閑事。”
石大媽倒是不敢跟管理員犟，她憤恨地瞪了江絮一眼，說：“你們放開，我幹活去了，我就是嘴上說說，你們看見我打人了嗎，我根本沒有！”
管理員本來也就是威嚇她一下，於是將人放開：“那行，你們都趕緊幹活去，這剛剛開展過思想檢討呢，可別就鬧事。”
等倆人走遠，項俊峰給他們相互介紹了下，跟他一起的除了管理員，還有個農場的技術員，叫劉慧雲。
江絮把從地上撿的木棍子往旁邊一扔，拍拍手，跟劉慧雲握了下手：“劉技術員你好。”
然後跟幾個管理員也點點頭，打了招呼。
劉慧雲扶了下眼鏡，好奇問：“江絮同志，你撿木棍子幹嘛用？”她之前聽說了，項技術員這個外甥女，有非常豐富的農技知識功底，心想這位江絮同志一來農場就撿了根木棍，難道木棍對他們搞試驗田有什麽作用？
江絮笑瞇瞇地：“我這不是看有人沖過來想打架嘛，赤手空拳跟人薅頭發扯頭花也太難看了，所以我本來是準備拿棍子抽她的，不過你們來得還挺快的。”
劉慧雲：“……”
幾個管理員：“……”
合著聽你口氣沒抽到人還有點可惜是怎麽的？
項俊峰倒是覺得江絮這麽做沒錯：“不管怎麽樣，先保護自己是對的，這農場裏雖說大部分人都挺老實的，但總有少數幾個愛挑事兒的，你要碰上了甭管棍子石頭的，先招呼上去，然後就趕緊跑趕緊喊人幫忙。傷到人也沒關系，頂多咱們回頭給人賠點錢，首要的就是保護自己。”
其他人：“……”
敢情你們家都是這麽教孩子的？！
難怪這個小江同志看到人家大媽沖過來，首先想到的就是撿棍子呢。
這可真是。
不過仔細想想其實也沒錯，人家都要傷害你了，那肯定是要可勁兒地反抗逃跑啊，總不能縮著腦袋任憑欺負吧。
他們可是看得多了，有些人啊，就是欺軟怕硬，你越不反抗他們就越來勁兒。
因為這個小插曲，大家倒是迅速地熟悉了起來，一行人一起陪著江絮去看了試驗田。
目前紅星公社那邊，也就公社弄的試驗田面積大一點，但其實也不過兩三畝地的樣子，底下的大隊就更少了，半畝、一畝地都算多的了。
但是農場這邊，手筆就是不一樣，一弄就是十畝地。
雖然這些地看上去就非常貧瘠。
“土壤分析報告我們已經托縣農技站做好了，地基本也開墾過一遍了，正想喊你過來一起商量商量，怎麽改善土質呢。”
其實項俊峰還是覺得有些不可思議，他這從小嬌氣得不行，小時候稍微多走幾步路就要蹲下來耍賴讓他背背的小外甥女，他這從小別說農活兒，就連家務活兒都很少幹的小外甥女，現在居然成了農業技術方面的專家。
他作為看著江絮長大的人，是真的比其他人更難以接受這個現實。
但是紅星公社那邊反饋的情況就是，按照江絮不斷完善的土壤改善和肥水供給方案，他們試驗田的作物不管是生長速度還是產量，都有了明顯的提高。
項俊峰恍恍惚惚，但是又不得不接受現實。
相比他，劉慧雲因為之前跟江絮不熟悉，反倒是更容易接受。本來嘛，在求學這個事情上，天才和普通人就是有著天塹般的差距的，她覺得，江絮應該就是傳說中的天才，哪怕只是高中畢業，哪怕之前沒有接受過系統的學習，但是她的知識量和敏銳度，都是他們這些按部就班學習的人無法比擬的。
針對縣農技站的土壤分析報告，他們肯定是要坐下來經過多輪的討論，才能最後確定方案的，所以江絮還真是得在農場待上幾天。
農場給他們安排的宿舍都在一起，宿舍樓二樓靠東面的幾間屋子，項俊峰是東邊倒數第二間，江絮是倒數第三間，隔壁依次是馮靈竹和劉慧雲。
倒數第一間是周虎的宿舍，不過他畢竟不是猴子溝這邊的話事人，在這裏留個宿舍，也不過是為了應付一些突發事件，平時倒是基本不會過來住的。
這邊的宿舍沒有廚房的，大家都是吃食堂，工作人員一個食堂，勞改人員一個食堂。
工作人員的夥食好一點，但是跟自己開小竈肯定沒法比，基本就是兩個素菜一個湯，每周吃一頓肉。勞改人員那邊就是一菜一湯，一年到頭，大概也就是重大節日的時候會有點肉。
晚飯是一個炒木耳和一個炒土豆絲，湯是紫菜蛋花湯，蛋花非常非常的稀，約等於沒有。
不過這年頭紫菜也是很少見的，吃紫菜能補充碘，這時候大家吃碘少，容易得大脖子病，所以紫菜蛋花湯簡直算得上是營養湯了。
江絮不太愛吃木耳，直接把自己飯盒裏的木耳通通倒進項俊峰的碗裏，項俊峰一楞，拿起自己的搪瓷缸：“那湯給你喝。”
江絮搖頭：“不要，我也不愛喝紫菜湯，你吃吧，我不太餓的。你看看你，就跟這陣兒沒吃飯似的，瘦得都快脫相了，不知道的還以為你不是在當技術員是在討飯呢。”
項俊峰無奈：“你這丫頭，盡是胡說八道。”
旁邊一桌吃飯的工作人員忍不住笑道：“項技術員，這江絮同志是心疼你呢，哎喲，我從前都聽說項技術員疼外甥女，你們看看，其實外甥女也疼舅舅的嘛。”
另一個說：“我看項技術員就是太沈迷工作，之前他都是打了飯回去吃的，估摸著忙起來沒準都忘了吃飯吧？這可不行啊，人是鐵飯是鋼，這工作重要，身體也是很重要的啊！”
項俊峰訕訕道：“怎麽會，我總不能浪費糧食吧，我這打了飯都是吃了的，這就是不長肉啊，也沒辦法。”
另一邊的劉慧雲看他一眼，欲言又止。
晚飯後幾個人直接在項俊峰的屋子裏湊了下頭，江絮、項俊峰和劉慧雲一起聊方案，馮靈竹負責記錄。
一討論就討論了好幾個鐘頭。
幸好農場是通了電的，要是點煤油燈或者是蠟燭，那真是夠嗆。不過這時候為了省電，燈泡瓦數都不高的，燈光也是昏黃幽暗的。
江絮頭一個受不了，舉手打斷：“行了，今天就這樣吧，這麽暗的燈光，眼睛都看疼了，馮知青記錄就更辛苦了，回頭給她眼睛熬壞了。”
其餘三個人都茫然地看著她，這麽暗的燈光？
這可是電燈，這比煤油燈和蠟燭不知道亮了多少倍！
馮靈竹馬上表態：“江絮同志，我可以的，這燈已經挺亮了。”
江絮看她一眼，眨眨眼：“那我不可以，我眼睛受不了了。再說，這也不是一時半會兒能討論完的，明天白天有大把的時間呢，咱們沒必要在這兒守更熬夜的。”
馮靈竹頓時感動得不得了，江絮同志就是看了幾頁分析報告，眼睛怎麽可能會累呢，故意說眼睛受不了，肯定是怕她把眼睛熬壞了吧！
寧可自己背負嬌氣受不了苦的名聲，也要保護別人的眼睛，這是多麽高尚的品格啊！
不止馮靈竹這麽想，其實劉慧雲也這麽想，畢竟他們看幾頁報告而已，確實是談不上什麽累不累的。不過她覺得江絮說的對，這個事情一下子討論不完的，與其讓馮知青跟著他們受累，不如明天白天再繼續。
她看一眼項俊峰，也說：“項技術員，要不咱們明天再繼續吧，大家都回去再考慮一下，把思路再順一順。”
全場最清醒的人只有項俊峰，畢竟是自己帶著長大的娃兒，他還能不知道江絮嘛，這丫頭就是坐太久覺得煩了。
她從前讀書也是這樣的，學得稍微久一點，就要嚷嚷自己好辛苦。所幸腦袋聰明，沒見怎麽太用功，學習成績倒是一直名列前茅的。
不過項俊峰覺得，這樣喊苦喊累的江絮才是江絮啊，甚至是白天那種這個張嘴就是各種農技知識的姑娘怎麽可能是自家小外甥女的幻滅感都消散了。
這個吃飯挑三件事、幹事吃點苦就要喊累的，怎麽可能不是江絮呢？
他合上資料，說：“行吧，那咱們分頭考慮一下，明天繼續。”
大家各自收拾東西出門回自己宿舍。
江絮的宿舍白天已經收拾過了，被褥也鋪好了，一些個人用品，比如毛巾牙刷什麽的，農場這邊也很貼心地都準備齊全了。就連熱水瓶、搪瓷盆也拿了新的給她，雖然外面用紅油漆寫了宿舍號，估計是暫借她使用的，但是也算得上非常周到了。
她進宿舍後，先倒了杯水，然後就拎著熱水瓶，抱著搪瓷盆去走廊另一頭的盥洗室去洗漱。
路過劉慧雲的門口，劉慧雲忽然從半開的門後探出腦袋，壓著聲音喊：“江絮同志，能跟你說兩句話嗎？”
江絮揚了揚眉，點頭：“可以。”
劉慧雲馬上把門打開，仍舊是壓著聲音：“你進來。”
江絮被她這副神神秘秘的樣子搞得有些好奇，她走進去，劉慧雲馬上就把門關上了，還把江絮拉到了遠離門的另一頭。
江絮拎著熱水瓶，抱著搪瓷盆，等她開口，誰知她站在那兒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卻半天沒再開口。江絮感覺自己拎著東西有點累，幹脆把熱水瓶和搪瓷盆都放在地上，然後問：“劉技術員，你到底想跟我說什麽？”
劉慧雲擡眼看看她，扭捏道：“其實我也不知道這事兒該不該跟你說，這樣背後說人其實挺不好的，但是我覺得不說出來，對項同志又不好。”
她性格其實挺軟的，討論專業的時候倒是挺自信的，但是在其他事情上，就容易沒什麽底氣了。
江絮有些看出來她的性格，鼓勵道：“沒事，如果我是關於我小舅的事情，你盡管說。我跟他關系最好了，從小就是他背著我長大的，他有什麽糗事我都知道的，所以你不用怕被我知道他什麽事情，哪怕是不太好的事情，其實只要我問他，他都會告訴我的。”
劉慧雲羨慕道：“你們感情真好。”
不過江絮的話確實有安慰到她，他們舅甥倆感情好，有些事情告訴江絮確實也沒什麽的。
她抿了抿嘴，說：“其實晚飯的時候你說項技術員瘦了，他是真的瘦了，因為他打了飯，都要分一大半給別人的，他一個大男人，每天吃那麽一點點，怎麽可能不瘦呢？我、我也是偶然碰見的，按理他把飯給誰吃，我一個外人都不好說什麽的，但是，這樣長久下去，我怕他、怕他身體扛不住的。”
江絮其實一點都不覺得意外。
項俊峰個大傻子，進了盤絲洞以後，估計天天都被那個綠茶女忽悠得找不著北，錢被人忽悠光了不算，連每天的飯菜都要剩下來給人吃，他怎麽不幹脆把自己的肉割下來給人吃呢？
她真誠跟劉慧雲道謝：“劉技術員，謝謝你告訴我這件事，你放心，我不會跟我小舅說的。”
劉慧雲松了一口氣：“你不嫌我多管閑事就好。”
從劉慧雲的宿舍出來，江絮仍舊去了盥洗室，碰見馮靈竹也正好在洗漱，她想起一件事：“馮知青，你想學一點農技知識嗎？”
馮靈竹馬上從毛巾後頭露出半張臉，雙眼灼灼地看著江絮：“江絮同志，你願意教我嗎？”
江絮往搪瓷盆裏接了點自來水，然後又從熱水瓶裏倒了點熱水摻了摻，邊絞著毛巾邊說：“我寫了個農技知識的小冊子，可以借你看一段時間，不過最好是你自己弄個本子抄一抄，我那本回頭要交到公社去的。”
馮靈竹連連點頭：“可以的，可以的，江絮同志，你需要的話，我可以幫你另外再抄一本的！”
江絮想了想：“回頭再說吧，如果還有需要，就麻煩你多抄一本。”
馮靈竹美滋滋：“沒問題，保證完成任務。”
她在農場也混了一段時間了，深刻感受到自己專業知識方便的不足，好比今晚，他們幾個技術員在討論，她做記錄雖說基本也能做下來，但其實很多知識聽著是一知半解的。
她正想著，回頭要跟江絮同志好好請教呢，沒想到江絮同志就把剛寫好的農技冊子給她了！
果然，不愧是她的榜樣啊！
馮靈竹同志日常感嘆榜樣就是最棒的。
洗漱完後，江絮直接回宿舍把那本根據螞蟻空間任務裏學到的只是匯編起來的冊子給了馮靈竹，馮靈竹接了冊子就歡天喜地地回自己宿舍了。
江絮看了眼隔壁緊閉著的門，她們洗漱完的時候，劉技術員也抱著搪瓷盆去洗漱了，只有項俊峰這個大傻子跟鐵蛋一樣，關著門一點動靜都沒有。
這分明是一會兒還要出門吧，所以才不洗漱的。
江絮把門關上，也不進螞蟻空間做任務了，幹脆躺床上閉目養神。
這年頭的房子隔音效果很不好的，她躺在床上都能聽見隔壁的聲音，踢踢踏踏的走路聲，應該是馮靈竹，偶爾壓著嗓子的咳嗽聲，是項俊峰這個大傻子。
江絮聽著聲音，回憶上輩子項俊峰身上發生的一件件事情，越回憶越生氣，這個大傻子，明明手上一副好牌，上輩子卻被他打個稀巴爛。
雖說她自己上輩子也差不多，但她是自己作的，跟他這種純粹被人當冤大頭的，當然是不一樣的。
想著想著，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忽然聽見一聲腳步，然後就是哢噠的開門聲。
江絮馬上睜開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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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絮正想著這後面出現的老頭怎麽一股子熟悉的綠茶味兒呢, 就聽馮靈竹壓著聲音說：“這個羅大爺，就是羅芳林同志的父親，他們家成分不好, 所以全家人都被送到這裏勞動改造了。然後我還聽人說, 這個羅大爺和石大媽其實是舊相識，所以石大媽一進來, 就主動要求分到羅大爺所在的小隊了。”
現在的馮靈竹, 可再不是那個啥事不懂, 端著城裏人的架子, 還被人一攛掇就跟著鬧事的新知青了。
這段時間經歷的事情可真是讓她成長了很多, 不管是自導自演惡意陷害的江月, 還是表面裝好人實際給她推進火炕的吳晴晴，還有瞧著老老實實事實上下藥害人的石大偉，這一個個的，可真是用實際行動向她證明了人心有多壞。
她現在做事真是比從前謹慎很多了, 也懂得了打入群眾是多麽的重要。
只有跟大爺大媽大哥大嫂們搞好關系, 掌握更多的訊息，她才能知道究竟哪個是好人哪個是壞人啊！
畢竟，以她自己的智商, 是沒辦法分辨好壞的。
經過這麽多事情, 這點自知之明她是有的。
所以別看她來猴子溝沒多久, 她可是已經打入猴子溝勞改群眾的內部, 把勞改農場裏各家的情況摸得透透的了。
江絮揚了揚眉, 這看來綠茶女的綠茶技術還是家學淵源啊, 這麽看項俊峰那個大傻子能中招倒是也不算太冤枉了, 畢竟人家可是祖傳的技能呢。
那邊雙方還在罵戰呢，見羅大爺不願意動手, 石大媽顯然不太高興，不過她倒是沒怨怪羅大爺，反而說：“你這個人就是這樣，真是幾十年都沒變，還是這麽善良，但是你不知道，這個世界上壞人才是大多數啊，不然我能因為好心給人喝了碗水就被人弄進這裏來嗎？你看看，就這個破鞋，這可真是個狐媚子，纏著我家大兒，不知道騙走我家多少好東西呢，最後還害我家大兒遭了難。哎呦餵，這樣的壞人，你們就該幫著我一起把她打死！”
羅大爺眼神閃了閃，倒是沒吭聲。
吳晴晴呸地一聲：“老虔婆，你們一家子又懶又毒，你們騙了我，還要挾我，要不是你們我好好的一個知青，能落到這步田地？！我家可是滬市的，我可是大城市來的，我還是高中畢業的，我這麽好的條件，你們家還想逼我嫁給你那個癩□□一樣的大兒子，可真是夠不要臉的，你個老逼登，你怎麽不跟你兒子一起蹲笆籬子吃花生米去呢？！”
石大媽是打不過，吳晴晴則是忌憚著羅大爺，兩人倒是沒再動手，反倒是開始罵戰，一開始倒是還講事實說道理，後面真是越罵越難聽。
圍觀的人瞧著今天怕是再打不起來了，都有些意興闌珊，而就在這時候，不知是誰喊了聲“管理員來了”，大家幹脆馬上作鳥獸散。
吳晴晴果斷的扭頭就走。
她是下鄉知青，雖說被打發到這邊勞動改造，但是她自覺自己也沒做過什麽大奸大惡的事情，所以覺得自己還是有機會的。她還年輕，總歸不可能老死在農場裏的，所以能不被管理員逮到，還是盡量不要被逮到。
她快速地回到自己勞作的那一片地，這時旁邊一個頭發分外稀疏的男人忽然走到她身旁，說：“吳知青你是不是想哭，你如果想哭，可以放聲哭出來的，你有什麽委屈，也可以告訴我的，你放心，我不會笑話你的。我知道的，人有時候就是這樣，特別是脆弱的時候，是很需要一個聆聽者的，你可能看不出來，不過我這個人其實是一個很好的聆聽者的。”
吳晴晴：？
她認識這個人，這個人是農場的社員，叫高大明。
猴子溝這邊土地很多的，所以也不光光是勞改人員，也有一些掛靠在農場的社員的，屬於半工半農的性質。不過一般來說，他們這種的都是在南面靠近安縣農場那邊的地塊勞動的，那邊土地肥一點，收成也好一點。
但是這個高大明不一樣，聽說是犯了錯誤被處罰的，所以直接被安排過來跟他們一起勞動了。
這個人看人的眼神怪怪的，跟在食品站挑魚買肉似的，不過人倒是還挺勤快的，幹活的速度也很快，一看就是幹慣了農活的，跟他們這些被“發配”來勞改的人完全不一樣。
吳晴晴跟這人之前沒接觸過，現在聽他說話，就覺得這人是不是腦子有問題。
她是委屈又難過，畢竟她一個大城市下鄉的女知青，自從遇上石大偉以後，過得都是什麽日子啊，甚至是還被弄到了勞改農場，她是真覺得自己倒黴透了。
但是她難過，跟他有什麽關系啊，這誰委屈，還能找個不認識的人訴苦啊，還很好的聆聽者，誰要你聆聽啊！
吳晴晴沒理會高大明，自顧撿起鋤頭開始挖地。
高大明鍥而不舍：“吳知青，我瞧你累了一早上了，要不然這活兒我幫你幹一會兒吧，你在旁邊歇會兒。還有啊，以後要是有人欺負你，你告訴我，你一個女同志在這裏生存很難的，這個我都懂的，咱們相識一場都是緣分，我是很願意幫助你這樣善良孤獨的女同志的。”
吳晴晴：？？
誰是善良孤獨的女同志，她就算臉皮再厚，也不好意思說自己是個善良的人。
她要是善良，她就不會為了自己脫身，去陷害馮靈竹了。她不善良的，而且，這世道，善良有什麽用，善良都是要被人利用的。她是承認自己自私自利的，但是她自私自利有什麽錯，自私自利一點才能過好日子。
至於孤獨，天吶，她一個滬市來的高中生，都不會說這種酸話，這個鄉下的泥腿子居然說這種話，可真是笑死個人了。
吳晴晴內心瘋狂吐槽，身體卻相當誠實，直接把鋤頭遞給高大明：“高同志，既然你這麽說了，那我就不客氣了，我知道你是個樂於助人的好同志，我也是很高興能認識你這樣的好同志的。你也知道的，我跟石大媽是有仇的，但是她有羅大爺幫著，羅大爺他們一家子都在農場裏面，我雙拳難敵四手的。但是，我知道咱們農場還是好人更多，像是高同志這樣的人，肯定不會看著他們欺負我的，對嗎？”
吳晴晴側過臉看著高大明，沖他露出個略帶嫵媚笑容。
這人上桿子湊上來給她利用，她肯定不能客氣了。
另一邊，人群散開後，石大媽一眼看見了站在田間小路上的江絮和馮靈竹。
她對馮靈竹印象不深的，這個知青就是個沒腦子的，要不是小堰大隊那兩個人，他們家早就得手了。所以哪怕在農場看見馮靈竹，她內心倒是算計過，怎麽從馮靈竹那裏騙點錢來花花，但是倒沒想過要找馮靈竹報仇。
但是江絮就不一樣了，這個女人可是把他們母子送進笆籬子的罪魁禍首，石大媽一看見江絮，頓時眼睛都紅了，馬上就向江絮沖了過來，同時嘴裏喊：“老羅，快，給我揍死這個死丫頭，這個就是我跟你說過的仇人，要不是她，我哪裏會這麽慘，一把年紀了還被送到勞改農場！”
眼見她沖過來，馮靈竹立馬攔在江絮身前：“你做什麽，你不要亂來，管理員，管理員，這裏有人要打人了啊快來啊——”
她可是有自知之明的，壓根就不是打架的料子，真要打起來，就算是石大媽這樣的，她估計也是打不過的，畢竟薅頭發撓土豆絲的技能她根本就不會呀！
但是她還是堅定地攔在江絮前面，這可是她的榜樣。
保護榜樣，人人有責！
再說，江絮同志跟石大媽結仇，其實也是因為她，她可不能做那種忘恩負義的事情。
不過還沒等石大媽沖到她們面前，一聲尖銳的口哨聲和緊隨其後的嚴厲怒喝制止住了她：“石小甜，你幹什麽，你是勞改都改不了你了，非得去蹲笆籬子是不是！”
石大媽本家也姓石，名字叫石小甜。
很快，幾個人從馬路另一頭沖了過來，其中一個人一馬當先，唰唰唰地，飛快跑到江絮身邊，正是項俊峰。
項俊峰攔在江絮和馮靈竹身前，滿臉怒意：“石小甜，明明是你們自己想害人，你和你兒子蹲笆籬子、勞改都是罪有應得，難道你還想找受害者的麻煩嗎？！”
緊跟在他後面的幾個農場管理員，迅速地控制住石大媽：“石小甜，趕緊回去幹活，不然今天不準吃飯！”
其中一個人去拉扯羅大爺：“羅興國，你跟石小甜的一起的是嗎？！”
羅大爺馬上擺手：“不不不，我就是路過，我想勸石小甜的，不信你們問其他人，我是勸她不要打架的。”
他看向項俊峰：“項技術員，你是知道我的，我這個人一向都是很講道理的，我怎麽會不分青紅皂白地打人呢？”
看到羅大爺，項俊峰頓時有些訕訕的，遲疑一下，說：“羅大叔，我相信你不是這樣的人。”
聽他這麽說，那個拉扯羅大爺的管理員也就順勢放開了手：“既然跟你沒關系，你也趕緊回自己的地頭幹活兒去，別在這兒游游蕩蕩的管閑事。”
石大媽倒是不敢跟管理員犟，她憤恨地瞪了江絮一眼，說：“你們放開，我幹活去了，我就是嘴上說說，你們看見我打人了嗎，我根本沒有！”
管理員本來也就是威嚇她一下，於是將人放開：“那行，你們都趕緊幹活去，這剛剛開展過思想檢討呢，可別就鬧事。”
等倆人走遠，項俊峰給他們相互介紹了下，跟他一起的除了管理員，還有個農場的技術員，叫劉慧雲。
江絮把從地上撿的木棍子往旁邊一扔，拍拍手，跟劉慧雲握了下手：“劉技術員你好。”
然後跟幾個管理員也點點頭，打了招呼。
劉慧雲扶了下眼鏡，好奇問：“江絮同志，你撿木棍子幹嘛用？”她之前聽說了，項技術員這個外甥女，有非常豐富的農技知識功底，心想這位江絮同志一來農場就撿了根木棍，難道木棍對他們搞試驗田有什麽作用？
江絮笑瞇瞇地：“我這不是看有人沖過來想打架嘛，赤手空拳跟人薅頭發扯頭花也太難看了，所以我本來是準備拿棍子抽她的，不過你們來得還挺快的。”
劉慧雲：“……”
幾個管理員：“……”
合著聽你口氣沒抽到人還有點可惜是怎麽的？
項俊峰倒是覺得江絮這麽做沒錯：“不管怎麽樣，先保護自己是對的，這農場裏雖說大部分人都挺老實的，但總有少數幾個愛挑事兒的，你要碰上了甭管棍子石頭的，先招呼上去，然後就趕緊跑趕緊喊人幫忙。傷到人也沒關系，頂多咱們回頭給人賠點錢，首要的就是保護自己。”
其他人：“……”
敢情你們家都是這麽教孩子的？！
難怪這個小江同志看到人家大媽沖過來，首先想到的就是撿棍子呢。
這可真是。
不過仔細想想其實也沒錯，人家都要傷害你了，那肯定是要可勁兒地反抗逃跑啊，總不能縮著腦袋任憑欺負吧。
他們可是看得多了，有些人啊，就是欺軟怕硬，你越不反抗他們就越來勁兒。
因為這個小插曲，大家倒是迅速地熟悉了起來，一行人一起陪著江絮去看了試驗田。
目前紅星公社那邊，也就公社弄的試驗田面積大一點，但其實也不過兩三畝地的樣子，底下的大隊就更少了，半畝、一畝地都算多的了。
但是農場這邊，手筆就是不一樣，一弄就是十畝地。
雖然這些地看上去就非常貧瘠。
“土壤分析報告我們已經托縣農技站做好了，地基本也開墾過一遍了，正想喊你過來一起商量商量，怎麽改善土質呢。”
其實項俊峰還是覺得有些不可思議，他這從小嬌氣得不行，小時候稍微多走幾步路就要蹲下來耍賴讓他背背的小外甥女，他這從小別說農活兒，就連家務活兒都很少幹的小外甥女，現在居然成了農業技術方面的專家。
他作為看著江絮長大的人，是真的比其他人更難以接受這個現實。
但是紅星公社那邊反饋的情況就是，按照江絮不斷完善的土壤改善和肥水供給方案，他們試驗田的作物不管是生長速度還是產量，都有了明顯的提高。
項俊峰恍恍惚惚，但是又不得不接受現實。
相比他，劉慧雲因為之前跟江絮不熟悉，反倒是更容易接受。本來嘛，在求學這個事情上，天才和普通人就是有著天塹般的差距的，她覺得，江絮應該就是傳說中的天才，哪怕只是高中畢業，哪怕之前沒有接受過系統的學習，但是她的知識量和敏銳度，都是他們這些按部就班學習的人無法比擬的。
針對縣農技站的土壤分析報告，他們肯定是要坐下來經過多輪的討論，才能最後確定方案的，所以江絮還真是得在農場待上幾天。
農場給他們安排的宿舍都在一起，宿舍樓二樓靠東面的幾間屋子，項俊峰是東邊倒數第二間，江絮是倒數第三間，隔壁依次是馮靈竹和劉慧雲。
倒數第一間是周虎的宿舍，不過他畢竟不是猴子溝這邊的話事人，在這裏留個宿舍，也不過是為了應付一些突發事件，平時倒是基本不會過來住的。
這邊的宿舍沒有廚房的，大家都是吃食堂，工作人員一個食堂，勞改人員一個食堂。
工作人員的夥食好一點，但是跟自己開小竈肯定沒法比，基本就是兩個素菜一個湯，每周吃一頓肉。勞改人員那邊就是一菜一湯，一年到頭，大概也就是重大節日的時候會有點肉。
晚飯是一個炒木耳和一個炒土豆絲，湯是紫菜蛋花湯，蛋花非常非常的稀，約等於沒有。
不過這年頭紫菜也是很少見的，吃紫菜能補充碘，這時候大家吃碘少，容易得大脖子病，所以紫菜蛋花湯簡直算得上是營養湯了。
江絮不太愛吃木耳，直接把自己飯盒裏的木耳通通倒進項俊峰的碗裏，項俊峰一楞，拿起自己的搪瓷缸：“那湯給你喝。”
江絮搖頭：“不要，我也不愛喝紫菜湯，你吃吧，我不太餓的。你看看你，就跟這陣兒沒吃飯似的，瘦得都快脫相了，不知道的還以為你不是在當技術員是在討飯呢。”
項俊峰無奈：“你這丫頭，盡是胡說八道。”
旁邊一桌吃飯的工作人員忍不住笑道：“項技術員，這江絮同志是心疼你呢，哎喲，我從前都聽說項技術員疼外甥女，你們看看，其實外甥女也疼舅舅的嘛。”
另一個說：“我看項技術員就是太沈迷工作，之前他都是打了飯回去吃的，估摸著忙起來沒準都忘了吃飯吧？這可不行啊，人是鐵飯是鋼，這工作重要，身體也是很重要的啊！”
項俊峰訕訕道：“怎麽會，我總不能浪費糧食吧，我這打了飯都是吃了的，這就是不長肉啊，也沒辦法。”
另一邊的劉慧雲看他一眼，欲言又止。
晚飯後幾個人直接在項俊峰的屋子裏湊了下頭，江絮、項俊峰和劉慧雲一起聊方案，馮靈竹負責記錄。
一討論就討論了好幾個鐘頭。
幸好農場是通了電的，要是點煤油燈或者是蠟燭，那真是夠嗆。不過這時候為了省電，燈泡瓦數都不高的，燈光也是昏黃幽暗的。
江絮頭一個受不了，舉手打斷：“行了，今天就這樣吧，這麽暗的燈光，眼睛都看疼了，馮知青記錄就更辛苦了，回頭給她眼睛熬壞了。”
其餘三個人都茫然地看著她，這麽暗的燈光？
這可是電燈，這比煤油燈和蠟燭不知道亮了多少倍！
馮靈竹馬上表態：“江絮同志，我可以的，這燈已經挺亮了。”
江絮看她一眼，眨眨眼：“那我不可以，我眼睛受不了了。再說，這也不是一時半會兒能討論完的，明天白天有大把的時間呢，咱們沒必要在這兒守更熬夜的。”
馮靈竹頓時感動得不得了，江絮同志就是看了幾頁分析報告，眼睛怎麽可能會累呢，故意說眼睛受不了，肯定是怕她把眼睛熬壞了吧！
寧可自己背負嬌氣受不了苦的名聲，也要保護別人的眼睛，這是多麽高尚的品格啊！
不止馮靈竹這麽想，其實劉慧雲也這麽想，畢竟他們看幾頁報告而已，確實是談不上什麽累不累的。不過她覺得江絮說的對，這個事情一下子討論不完的，與其讓馮知青跟著他們受累，不如明天白天再繼續。
她看一眼項俊峰，也說：“項技術員，要不咱們明天再繼續吧，大家都回去再考慮一下，把思路再順一順。”
全場最清醒的人只有項俊峰，畢竟是自己帶著長大的娃兒，他還能不知道江絮嘛，這丫頭就是坐太久覺得煩了。
她從前讀書也是這樣的，學得稍微久一點，就要嚷嚷自己好辛苦。所幸腦袋聰明，沒見怎麽太用功，學習成績倒是一直名列前茅的。
不過項俊峰覺得，這樣喊苦喊累的江絮才是江絮啊，甚至是白天那種這個張嘴就是各種農技知識的姑娘怎麽可能是自家小外甥女的幻滅感都消散了。
這個吃飯挑三件事、幹事吃點苦就要喊累的，怎麽可能不是江絮呢？
他合上資料，說：“行吧，那咱們分頭考慮一下，明天繼續。”
大家各自收拾東西出門回自己宿舍。
江絮的宿舍白天已經收拾過了，被褥也鋪好了，一些個人用品，比如毛巾牙刷什麽的，農場這邊也很貼心地都準備齊全了。就連熱水瓶、搪瓷盆也拿了新的給她，雖然外面用紅油漆寫了宿舍號，估計是暫借她使用的，但是也算得上非常周到了。
她進宿舍後，先倒了杯水，然後就拎著熱水瓶，抱著搪瓷盆去走廊另一頭的盥洗室去洗漱。
路過劉慧雲的門口，劉慧雲忽然從半開的門後探出腦袋，壓著聲音喊：“江絮同志，能跟你說兩句話嗎？”
江絮揚了揚眉，點頭：“可以。”
劉慧雲馬上把門打開，仍舊是壓著聲音：“你進來。”
江絮被她這副神神秘秘的樣子搞得有些好奇，她走進去，劉慧雲馬上就把門關上了，還把江絮拉到了遠離門的另一頭。
江絮拎著熱水瓶，抱著搪瓷盆，等她開口，誰知她站在那兒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卻半天沒再開口。江絮感覺自己拎著東西有點累，幹脆把熱水瓶和搪瓷盆都放在地上，然後問：“劉技術員，你到底想跟我說什麽？”
劉慧雲擡眼看看她，扭捏道：“其實我也不知道這事兒該不該跟你說，這樣背後說人其實挺不好的，但是我覺得不說出來，對項同志又不好。”
她性格其實挺軟的，討論專業的時候倒是挺自信的，但是在其他事情上，就容易沒什麽底氣了。
江絮有些看出來她的性格，鼓勵道：“沒事，如果我是關於我小舅的事情，你盡管說。我跟他關系最好了，從小就是他背著我長大的，他有什麽糗事我都知道的，所以你不用怕被我知道他什麽事情，哪怕是不太好的事情，其實只要我問他，他都會告訴我的。”
劉慧雲羨慕道：“你們感情真好。”
不過江絮的話確實有安慰到她，他們舅甥倆感情好，有些事情告訴江絮確實也沒什麽的。
她抿了抿嘴，說：“其實晚飯的時候你說項技術員瘦了，他是真的瘦了，因為他打了飯，都要分一大半給別人的，他一個大男人，每天吃那麽一點點，怎麽可能不瘦呢？我、我也是偶然碰見的，按理他把飯給誰吃，我一個外人都不好說什麽的，但是，這樣長久下去，我怕他、怕他身體扛不住的。”
江絮其實一點都不覺得意外。
項俊峰個大傻子，進了盤絲洞以後，估計天天都被那個綠茶女忽悠得找不著北，錢被人忽悠光了不算，連每天的飯菜都要剩下來給人吃，他怎麽不幹脆把自己的肉割下來給人吃呢？
她真誠跟劉慧雲道謝：“劉技術員，謝謝你告訴我這件事，你放心，我不會跟我小舅說的。”
劉慧雲松了一口氣：“你不嫌我多管閑事就好。”
從劉慧雲的宿舍出來，江絮仍舊去了盥洗室，碰見馮靈竹也正好在洗漱，她想起一件事：“馮知青，你想學一點農技知識嗎？”
馮靈竹馬上從毛巾後頭露出半張臉，雙眼灼灼地看著江絮：“江絮同志，你願意教我嗎？”
江絮往搪瓷盆裏接了點自來水，然後又從熱水瓶裏倒了點熱水摻了摻，邊絞著毛巾邊說：“我寫了個農技知識的小冊子，可以借你看一段時間，不過最好是你自己弄個本子抄一抄，我那本回頭要交到公社去的。”
馮靈竹連連點頭：“可以的，可以的，江絮同志，你需要的話，我可以幫你另外再抄一本的！”
江絮想了想：“回頭再說吧，如果還有需要，就麻煩你多抄一本。”
馮靈竹美滋滋：“沒問題，保證完成任務。”
她在農場也混了一段時間了，深刻感受到自己專業知識方便的不足，好比今晚，他們幾個技術員在討論，她做記錄雖說基本也能做下來，但其實很多知識聽著是一知半解的。
她正想著，回頭要跟江絮同志好好請教呢，沒想到江絮同志就把剛寫好的農技冊子給她了！
果然，不愧是她的榜樣啊！
馮靈竹同志日常感嘆榜樣就是最棒的。
洗漱完後，江絮直接回宿舍把那本根據螞蟻空間任務裏學到的只是匯編起來的冊子給了馮靈竹，馮靈竹接了冊子就歡天喜地地回自己宿舍了。
江絮看了眼隔壁緊閉著的門，她們洗漱完的時候，劉技術員也抱著搪瓷盆去洗漱了，只有項俊峰這個大傻子跟鐵蛋一樣，關著門一點動靜都沒有。
這分明是一會兒還要出門吧，所以才不洗漱的。
江絮把門關上，也不進螞蟻空間做任務了，幹脆躺床上閉目養神。
這年頭的房子隔音效果很不好的，她躺在床上都能聽見隔壁的聲音，踢踢踏踏的走路聲，應該是馮靈竹，偶爾壓著嗓子的咳嗽聲，是項俊峰這個大傻子。
江絮聽著聲音，回憶上輩子項俊峰身上發生的一件件事情，越回憶越生氣，這個大傻子，明明手上一副好牌，上輩子卻被他打個稀巴爛。
雖說她自己上輩子也差不多，但她是自己作的，跟他這種純粹被人當冤大頭的，當然是不一樣的。
想著想著，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忽然聽見一聲腳步，然後就是哢噠的開門聲。
江絮馬上睜開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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