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千裏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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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近和師父在學歷史，從古時候傳下來的史書其實大多有些殘缺失佚，好像那時候的人們故意不想讓後人們窺探到那個年代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比如這本《古蜀國志》中就記載著一個皇帝，早年勵精圖治，某天卻突然性情大變，窮奢極欲導致滅國。由於史書記載的篇幅過少，當時場景只能靠後人猜測。我師父給我留的課業就是讓我猜測一下這位皇帝到底是因為什麽性情大變的。

我猜，那皇帝肯定是某天突然想開了啊！老子生下來就是享福來的，憑什麽要折磨自己勵精圖治啊！我帶的朝堂上一群大臣狗咬狗，哪有我一個當皇上插嘴的餘地啊！後宮裏美女這麽多！禦膳房裏好吃的這麽多！傻子才勵精圖治！

於是我把這個想法寫成了《論當皇帝十大好處》呈給我師父看，我師父看完了我的見解後覺得很有道理，於是罰我閉門抄《古蜀國志》三百遍。

我一邊抄寫著一邊翻閱著這個皇帝的生平，這個皇帝名叫孟昶，是古蜀國第三代皇帝，等等……孟昶？！

我揉揉眼睛看著泛黃書頁上那墨跡分明的兩個字，孟昶。

我拿出朱紅色的毛筆想將這個名字圈出來，可我實在是將墨水蘸得太飽滿了，剛剛一舉起筆，朱紅色的一大顆墨汁便掉下來落在書頁上，將這“孟昶”二字改了個嚴嚴實實，我的心一陣狂跳暗道不好，我師父若是知道我弄汙了書卷非得打死我不可！於是趕忙扯過袖子沒頭沒腦地一頓亂擦，那朱紅的墨水洇進泛黃的書頁裏，仿佛播下了種子，我拿袖子糊裏糊塗地擦了幾下竟看到那書頁間“孟昶”二字發芽了！朱紅色的墨汁凝結成一團，彎彎延延地竟然長出了一朵巨大的曼殊沙華，這實在是個奇聞，我忍不住捏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然後一邊疼地齜牙咧嘴一邊確認不是在做夢。

我雙手小心翼翼地捧著這本不知道該稱為花盆還是稱為書本的《古蜀國志》輕輕將它放在書案上，然後雙手撐著下巴看著那麽一大朵曼殊沙華不知道該如何是好。那紅色的花瓣仿佛隨時都會滴下血來，長長的根莖上滿是黑色尖刺，我暗自發愁，等天亮給它移栽到小院子裏時候一定要戴手套，不然紮一下肯定很疼。

我正這麽想著，偏巧著不知從何處刮來了一陣邪風，此時正是深夜，月光順著窗淌進來，燭燈被風一撲竟滾倒在書案上，燭火順著燈油流出來，一瞬間整本《古蜀國志》像被澆了桐油一般呼啦啦地燒起來，那燒著了的花瓣帶著火星零零落落地掉在書案上。

火光中迸出一雙眼睛，這眼睛看上去與我那晚所見的類似，卻泛著水藍色的光，光芒之中浪潮湧動，我可以看到雪白的浪花翻滾在藍色的瞳仁中，在我的凝望中那雙眼睛猛然變大，仿若變成兩面巨大的藍色琉璃鏡面，我伸出手觸碰到鏡面邊，感覺到一股沁涼，那鏡面竟然是由海水制成，腥鹹的海風吹拂下我的僧衣呼啦啦作響，那海風從我的袖口鉆進去吹得的衣服都鼓了起來。

那雙眼睛幻化出的鏡面瞳孔中心映出一座小茅草屋的樣子，有個穿白衣服的背影正在忙前忙後地往小茅屋裏搬柴火，我看到鏡中慢慢出現畫面，觸碰到鏡面的手指仿佛聯通到了感情，一瞬間便融入其中。

我的僧衣變成了藍色的緞面華貴無匹，雪白的浪花紋路在我腳邊翻騰，大片大片的海浪刺繡蜿蜒在我衣服的肩頭，我垂下頭看著身上華貴沁涼的衣料，細長的鬢角直直垂到胸前，我看著鏡面倒映出的臉，這張面容棱角分明極為精致，眉心有著藍色的龍鱗泛著淡淡的熒光，寒鴉般的羽睫，漫不經心勾起的唇角，我看著倒映出來的不屬於我自己的臉，嚇得連連退後幾步，那倒影卻極為勾魂地笑了一笑，那鏡面中仿佛伸出了一只大手一把把我抓進了畫面之中。

月光長長，暗夜無聲，海水制成的鏡面上泛起浪花，浪花的波紋湧起三個大字——【千裏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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