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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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署的喪禮辦得比紀維忠排場要大。

不同於後者年事已高、多數同齡的朋友都已經深埋地底或是行動不便,他的許多老友如今都親到了現場,吊唁的時候個個哭得真情實感。

這次陳予鐸沒有插手幫忙,只在最後那天去看了一眼。

紀元弘瘦了不少,包在西裝裏的身體空得像一副空殼,目光帶著說不出的空洞,陪母親走完了所有流程。

姜港和人過來的時候,還在靈堂前看到了紀署那個生了雙胞胎的情婦。

她以往出現的時候妝總是化得很濃,配合上永遠艷麗張揚的衣服,連自身樣貌的特點都磨滅了大半。

冷不丁換上肅穆的白衫黑外套,滿頭長發緊緊地盤起來,臉上也什麽東西都沒塗的時候,看著簡直像變了一個人一樣。

姜港能很明顯地感覺到,陳予鐸在看到她正臉的時候楞了一下。

他沒做什麽停頓地走到對方身前,眼睛裏情緒濃烈似波浪,洶湧得令她身旁的兒子都察覺到了不對勁。

按順序排那應該算是紀署的第八個孩子,身份證名字紀元陵。

他多少比同胞妹妹情商高點,不至於把紀署的話當聖旨。此時見到陳予鐸投向自己母親的視線,雖然疑惑,但沒脫口而出一句二哥。

紀元陵把她的身體擋住大半,抿著嘴唇與人對上了眼神。

“陳哥,你如果有什麽話想說的話就找我吧。”他緊張地看向陳予鐸,仿佛面前這個男人是什麽洪水猛獸,稍有不慎就會將母親生吞一樣。

“……跟你無關。”陳予鐸還是第一次聽有人這樣稱呼自己,眉毛輕輕地揚了一下,卻沒給出什麽後續回應,只是淡淡地道:“讓開。”

紀元弘看著他們形同對峙的站位,蹙了蹙眉打算過來勸和,想著陳予鐸都多大的人了,怎麽會忽然有閑心和一個未成年的男生杠上。

然而還沒等走過去,他就先被自己發小眼疾手快拉到了一邊。

“他不會做什麽的。”這人沒去過陳予鐸在長沙的老家,更沒看過陳琦生活中的照片。姜港壓低調子,有些無奈地給紀元弘解釋道:“紀元陵的媽媽怎麽說呢,長得很像……”

“很像陳姨,就是年齡要小一點。”

他盡量將自己發出來的聲音降到最低,確保即使大家離得都不太遠,也只有對方一個人能聽見。

“怎麽會這樣,那陳予鐸……”

紀元弘晃神望向陳予鐸,那人已經無視紀元陵的怒視,在臉上掛著驚慌的女人面前微微彎下腰,和她保持彼此平視的姿勢。

姜港也看過去,卻沒有如其餘人一般也跟著捏一把冷汗。

現在紀署已經被化成了灰,陳予鐸更不可能一直被過去絆住腳。

所以雖然難捱,他也依然會往前走。

如同姜港料想的那樣,陳予鐸並未盯著她太長時間。

他只是仔仔細細地將面前的人打量了一遍,像是要把她的長相牢牢記在心裏,然後直起腰看向紀元陵。

“你爸生前有沒有跟你說過,我們長得有一些像?”

他甚至用上半開玩笑地語氣,沒等對面啟唇回話就笑了笑,自問自答地接下了自己先前的話頭:“確實像,紀署也算沒白費功夫。”

其實第一次見紀元陵的時候,陳予鐸就覺得有幾分說不出的異樣。

自己的樣貌更多承繼母親陳琦,和紀署相近的地方有但真心不多。可是他這對兒女,明明五官偏向紀署,眉眼神態卻透著股熟悉感。

現在陳予鐸終於找到了這種感覺的來源,但也只是覺得有些可笑,反而少了幾分原先設想到的憤怒與記恨。

“……你是來送他的嗎?”

戚雅蘊見他好像已經移開註意力,適時地出聲道:“要不要上兩柱香。”

陳予鐸搖了搖頭表示自己沒有興趣,走過去輕聲道:“我過來,是想跟您聊一聊我手裏股份的事情。”

“那你跟我來,元弘好好陪小港。”

戚雅蘊擡頭瞧了他一眼,倒也不覺得意外:“我們等會兒就出來。”

轉身之前她又看向站在一旁老半天的紀元陵和他媽媽,語氣無波無瀾,不像在與丈夫留下的爛攤子情人私生子對話,更像大企業的老板在對員工發號施令:“錢明天就會打到你的卡上,我的要求你還記得嗎?”

外形酷似陳琦的女人一個勁點頭,忙不疊地重覆道:“明白明白。等元陵和元檬讀完高中,我就會帶著他們離開這裏,以後再也不回來了。”

戚雅蘊這才微微地笑了笑,和陳予鐸一道走向沒有旁人的裏間。

進行完這番對話以後,紀元陵和他的媽媽便很快離開。姜港找了個椅子坐下,一時有些不知道該講些什麽。

因為就像範良鴻說的那樣,紀家這段時間發生的變故太大了。

紀元弘難得看身旁的人擺出這副猶猶豫豫開口費勁的樣子,瞥了一眼有點想笑,伸手一把攬住他的肩膀。

“行了,也不算什麽大事。這一天我早就料到了,只不過來的早點。”

紀元弘說到這嘆口氣,盡量提起一點興致道:“我爸外面情人太多,這些年光是智障到來挑釁我媽的,都有三四個了。不過好在他腦袋還沒被驢踢,最看重的那個比較明智。”

他如是指了指紀元陵二人往外去時走過的的路,撇嘴道:“自己傍著的人一死,立刻過來表忠心,說只是想要點錢留著養孩子,別的家產股份什麽的,沒有一點想分杯羹的心。”

私生子女也有一定繼承權,要是他們真打定主意糾纏下去,戚雅韻就算不放血也得費一番功夫。

紀元弘伸了伸懶腰:“當時我媽想讓你幫著問問陳予鐸什麽想法,就是怕有今天這天,他們跟著起哄鬧得不好收場,但現在就無所謂了。”

別人的家務事,即使姜港跟陳予鐸是如今的關系,又和紀元弘當了幾十年朋友,也依然不好多摻合。

他聽到就當沒聽到,只是想著這人剛剛對紀署的稱呼,覺得有些感慨地道:“你很久沒叫紀叔父親了。”

“……是啊。”紀元弘在嘴裏叼了根煙,沒點燃,只是輕輕咬著煙嘴,含糊不清地回:“不過死都死了,再計較下去不是給自己添堵嗎。”

在紀元弘還小的時候,紀署對他也有過一陣子很慈父情懷的時候,他們一家也不是沒和美過。但後來陳予鐸的出現,讓所有人都被真相紮得鮮血淋漓,決絕地走向了對立的路。

他心想算了,反正自己下個月就要去辦理改名手續,所有的愛與恨都跟著死亡一起埋葬,還不如向前看。

“你覺得戚漣和戚澗哪個好聽?”

紀元弘放下煙,興致勃勃拉著兄弟加入討論:“從小我就覺得兩個字的名特別酷,寫卷子簽名的時候還能少寫幾劃,但可惜不能實現。”

他故作沈痛地嘆氣,帶著隱隱約約的期待道:“前幾年剛退役那會兒找大師算過,說我這人命中缺水,要是改名的話,最好把這條加上。”

“這兩個名字都是妍妍起的。”

紀元弘拱了拱滿臉無語的姜港:“快幫著挑一挑,哪個更好聽?”

“……首先,名字少寫幾個筆劃跟你關系很大嗎。”姜港都不知道該說他些什麽,直接點明道:“咱倆當年從來都是一起逃課一起交白卷,多那麽一兩秒真沒什麽關系吧。”

除此之外他想了想這人剛剛拎出來的那兩個名字,一度懷疑自己的算術能力:“而且我怎麽覺著……”

好像戚這個字的筆劃比紀和元加起來都多,無論戚漣還是戚澗,寫起來也都比他原來的名字更繁瑣吧。

“哎呀不重要,反正你趕緊的給個意見。”紀元弘笑著拍拍他的胳膊道:“你家那口子隨媽媽姓陳我一直巨羨慕,現在好不容易有了夢想成真的機會,就別糾結那麽多別的了。”

姜港見他不是在打趣,而是實心實意想讓自己發表看法,終於耐著性子讓那兩個名字在唇間走過一遍,想了想道:“那還是戚漣吧。”

“好歹是馬上要繼承公司的人了。”

他琢磨了一下另外選項的諧音:“名字改得跟旗艦店一樣多不好聽,不知道得還以為你要去直播。”

紀元弘一想也是,猛拍大腿道:“好,那以後我就叫戚漣了。”

“……你說你要叫什麽?”

正聊到熱火朝天的時候,戚雅蘊推門走過來,後面跟著一貫沒什麽太大表情的陳予鐸,語氣很慢:“這事不急,別上躥下跳像猴子一樣。”

陳予鐸過來這一趟前就已經和姜港商量過,自己對那點股份的想法,姜港與人對視看著他沈靜的神情,就知道這次的談話很成功。

他本沒有要打紀維忠手裏那點錢主意的想法,先前遲遲沒有決斷,只不過是不想辜負老人一片真心。

戚雅蘊很識時務也會看風向,聽出對方意思之後,立刻表示會像姜港的家人一樣,將公司盈利的一部分抽出來,用來資助偏遠山區的女學生。

那些地方有千千萬萬個陳琦,她們或許沒陳予鐸母親那麽聰明,能在分數上將大部分衣食豐足家的孩子比下去,一路讀到醫學博士當醫生。

但不管陳予鐸還是戚雅蘊,都希望她們可以比陳琦更幸運。

紀元弘聽了母親的話笑著湊到人身邊:“我知道肯定要再等段時間,否則也太明目張膽了。這不就是半場開一下香檳,先給自己點甜頭嗎。”

頓了頓,又轉向姜港二人,揚了揚了下巴發出邀請:“怎麽樣,有沒有興趣晚上一起吃個飯?”

“下次吧。”姜港轉頭看了一眼陳予鐸,笑著擺了擺手道:“他晚上還有夜班,現在都是擠時間出來的。”

“我的話得回次家,要不然指不定我爸得在家怎麽罵我。”

他說完不能前去的原因,提了口氣正要說些約定下一回的話。可還沒等講出來,就聽站身旁的人忽然道:“改天如果你們來長沙玩。”

“梵夢建得還不錯,生意也很好。”

陳予鐸大大方方將愛人的店拿出來炫耀:“我請假去陪你們喝幾杯。”

……

告別紀元弘母子踏出門後,姜港捏了捏陳予鐸的後頸道:“你剛才什麽意思,怎麽就聊到在長沙請假了?”

停了幾秒他又抓住另一個重點,再度發問:“你喝完酒的德行別讓我幫你回憶,元弘酒量不比我差多少,你對上他可沒好果子吃。”

“這不是還有你嗎。”陳予鐸將他放在自己肩頭的手拉下來,攤平掌心輕輕地親了一口,語氣起伏不甚明顯,但姜港意外地從中覺察出了幾絲撒嬌的意味:“要是我是在不敵,只好請老公出馬替我扳回一局。”

不知道是不是那天在俱樂部叫得太頻繁,這人簡直就像是打開了什麽不知名的開關,如今再提起這個詞時流暢得要命,連眼睛都不眨一下。

但顯然姜港還沒習慣這個稱謂。

他下意識環顧四周,確定路上行人沒有看過來,才由著對方繼續將自己的手抱在懷裏,耳尖發燙地道:“大庭廣眾之下,說、說什麽呢。”

“我說我很想你。”陳予鐸直直地看向他,又往前走了半步,跟人的距離無限拉近,像是馬上就要吻在一起:“小港,我有件事要跟你商量。”

姜港看著他的模樣,心裏就猜到了七八分,但還是別開頭問道:“是什麽事,講出來我先聽聽。”

“我接下來做的決定,不是無條件對你的遷就,也不是罔顧個人規劃沖動而為之。我認真思考過,保證無論以後順利與否,都不會後悔。”

陳予鐸用禮堂類似宣誓的語氣,格外嚴肅地說了一長串後,又突然像洩了氣一般捏捏他的手:“異地的滋味真的很不好受,我已經先斬後奏跟範老師和黃老師說完了,以後要挪到長沙那邊發展。你要是不讚成的話就打我兩下,不要和我提分手。”

姜港低頭看著他在自己手心刮蹭的指尖,用力握緊道:“怎麽會。”

第一次聽人要來時自己拒絕,是因為那陣子他連想不想跟對方過下去都不確定,陳予鐸驟然換單位換環境對他是弊是利更是模糊不清。

但換到現在,他求之不得。

兩人的車就停在道邊,姜港莫名承受不住對方熾熱的目光,率先松開手坐進副駕駛,在對方也跨到自己身邊的時候低聲道:“我同意了。”

陳予鐸聞言忍不住笑了笑,松開已經扣到一半的安全帶,俯身過來在他的左邊臉側落下了一個吻。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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