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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擁而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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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擁而眠

姜港體格算不上太健壯,生活習慣更是稀爛無比。在過去的幾個月裏,全賴有陳予鐸時時提醒包攬三餐,才開始漸漸往正道上拐。

然而顯然最近這人也好不到哪去。

紀維忠病逝,姜家作為親家沒少在旁邊幫忙。姜港連通兩天宵,整個人精神正處於一種搖搖欲墜的狀態。

由於紀署狀況也岌岌可危,戚雅蘊一直在公司安撫或惶惶不安或急於吃瓜的元老,後續流程幾乎都是陳予鐸和紀元弘在操辦。他們外貌上有與父親相似的地方,相安無事一齊安排事務的時候,倒真的有些像親兄弟。

只不過陳予鐸與紀維忠相關的,也只有那麽一點血緣上的親情,若論起對爺爺親朋好友上的聯絡,他並不及紀元弘駕輕就熟。

確認死亡三天後火化屍身、在禮儀師的幫助下布置會場、組織賓客至靈前吊唁。他大都是沈默著,望向那些自己或有過一面之緣或全然陌生的臉孔。

紀維忠的骨灰盒孤零零地在案臺上擺放著,陳予鐸面無表情站在前列隨著來賓一道鞠躬,分明跟那些人離得很近,中間卻像隔著天塹。

範良鴻又給他批了好幾天假。

姜港在儀式結束後在門口等了一會兒,發現對方沒馬上出來,而是一言不發在黑白相片前站了許久。

十幾分鐘後邁出靈堂的門坎,陳予鐸長長地出了一口氣,看著姜港眼睛裏的紅血絲,有些歉疚地道:“抱歉……這些天實在辛苦你。”

姜港搖了搖頭:“不用說這個。”

其實在看到那張死亡證明後不長時間,陳予鐸就恢覆了一貫的鎮定,也早就說過讓他回去休息的話。

但畢竟承了紀署一個醫藥公司的人情,再加上又剛得知這裏也有陳琦的份,姜家總要有人出面守在這。

如果他不來,就只能是姜漪。

她一面經營著家裏的產業一面照顧女兒,無論表面多麽威風八面,身體上的疲憊都不可避免。姜港不想讓姐姐再勞一份神,離開是不可能的。

“接下來有什麽打算?”他這話是替戚雅蘊問。紀維忠臨去前親口說了自己名下股份留給陳予鐸五分之一,紀元弘和她都沒意見。可他們不清楚陳予鐸的打算,不確定他是想留著分紅還是把股票賣出去折換成現金。

眼下紀維忠的後事還沒完全落定,紀署後腳又住進了醫院裏。公司上下風聲鶴唳,不少他過去的情婦都找上門來,很多事情都要早做打算。

戚雅蘊也是實在沒辦法,才叫自己兒子來找姜港,讓他旁敲側擊地問一問,陳予鐸有沒有什麽想法。

他半低著頭久久不語,像是沒聽出姜港的言外之意,又像不願在此時談及,沈默片刻道:“我想回家。”

“我們剛裝修完的家。”

似是怕對面聽不懂,陳予鐸又重覆了一遍後道:“你和我一起嗎?”

不過幾天而已,陳予鐸看起來卻好似被抽走了大半生命力,雖然精神尚可、神情也算不上非常萎靡,但跟前陣子在長沙完全沒法比。

姜港下意識想拒絕,可望著對方格外憔悴的面容,心裏某個地方就像被針尖輕輕紮了一下,說不上疼到什麽地步,但仍慢慢泛上綿長的痛意。

他擡手揉了下因為休息過少而酸疼的眼眶,上前扶住陳予鐸的手臂,與人一並往停車場去:“走吧。”

“你這樣襯得我像是腿出了問題。”

對方在姜港手搭上來的時候,扯著嘴唇打趣道。但絲毫沒有拒絕這個舉動的意思,反而握住他的手以同樣支撐的姿態,緩緩邁開步子往外走。

……

此前為著自己去外地忙開店的事,芙柯一直都由陳予鐸養著,跟他家的兩只貓建立起了深厚的革命感情,日常黏糊在一起貼貼抱抱。

後來陳予鐸赴北京參加交流會,再到現在操辦紀維忠的葬禮,前前後後已經過去了快一個月。

這中間他們誰都沒找到機會常在家長時間住宿,陳予鐸就三天兩頭聯系以前常請的保潔上門,讓人在清潔之餘幫忙餵餵這三張嘴。

推開門的時候,她正戴著鞋套拖地。

芙柯冷不丁聞到姜港的味道,第一個繞過這人沖過來,發出想念又急切的哼哼聲,一個勁往他腿上撲。

兩只貓許久不見鏟屎官,當然也甚是想念。只不過貓狗習性不同,它們不樂意表現得太明顯,於是就慢條斯理地舔著爪子從陳予鐸面前路過。

停留半分鐘後,又折回來重新路過。

陳予鐸看著有點好笑,這些時日以來堆疊在胸中的郁氣,也稍微消散了些。他一手揣起一只在空中蕩了蕩,看向已經快收拾到門口的保潔。

“辛苦您了。”姜港此時已經光腳進屋,抱著芙柯去沙發歪著。他換完拖鞋後給人也拿了一雙,操心巴拉地放在茶幾旁邊的地毯上,這才直起腰繼續道:“清潔費用還是跟以前一樣,我等下打到您的支付寶上。”

保潔還是第一次在這間房子裏,看到除陳予鐸以外的人,特別是還這麽不見外,不由得多看了幾眼。

不過她緊跟著就意識到這兩位恐怕關系匪淺,說了聲好就用最快的速度完成剩下的工作,打開門走了。

姜港這次離開的時間太久,芙柯想主人想得不得了,見面後狠狠膩歪十幾分鐘尤嫌不足,連他拎著家居服往衛生間走,都抵著門想跟進去。

“五歲後就沒人跟我一起洗澡了。”

他用一根手指按住芙柯的腦袋瓜,十分無情地補充:“狗也不行。”

西施犬看出對面的決絕,委委屈屈地叫起來,然而拼命搖尾巴也沒撼動一顆冷酷的心,最後還是陳予鐸安頓好兩只貓,騰出手把它抱走了。

“你以前留學的時候……”

他給姜港遞上一套新牙具:“沒去過洗浴中心之類的地方嗎。”

洗浴中心這四個字從陳予鐸嘴裏說出來,聽上去莫名就感覺不太正經。姜港一邊接過一邊看了對方一眼,頓了頓道:“你認為我應該嫖過?”

不管怎麽說也跟面前的人睡過好幾覺,彼此該知道不該知道的都知道了。再提起這事的時候,已經不再像第一次被識破沒有經驗時那麽窘迫。

“那天你不是看出來了嗎。”他話說到這裏,視線很自然地往人的下半身掃了一眼,過會兒才側過頭道:“咱倆一樣,都是大齡初哥。”

“我不是那意思,我是想說……”

陳予鐸無奈地擺了擺手,卻在解釋的前一刻忽然詞窮,連本人都理不太清自己講出剛剛那句話的原因。

不管國內還是國外,同性朋友之間一起去泡個澡,都不算是什麽很稀奇的事。他大學時住的寢室沒配備獨立衛浴,晚上想洗也只能去澡堂。

但在打算這麽回答的一瞬間,他又隱隱約約意識到,自己之所以會問先前那個問題,似乎並不是出於‘對姜港說沒去過澡堂’的意外。

陳予鐸想不通什麽事情的時候,最常見的反應就是沈默。最後還是姜港笑了笑,率先開口打破這份寂靜,一本正經地猜測:“哦,我明白了。”

他賣了個關子,眼瞧對方向自己的方向看來,才慢悠悠地接道:“如果你不是懷疑我的話……陳大夫,你不會想跟我洗鴛鴦浴吧。”

這都哪跟哪啊。陳予鐸張了張嘴想反駁,但還沒等組織好語言,姜港就就笑著關上門把他隔絕在外面,並沒有真的要討一個答案的想法。

面對這樣的姜港,他能有什麽辦法。

這間房子太久沒住人,很多物品只是看起來完好無損,實際上都泛著潮意或有積灰,根本不能馬上使用。

陳予鐸嘆了口氣,打算在等對方從浴室出來的時間裏,先把兩個臥室的床單被罩換一下,再開窗通通風,減少點姜港出來後的勞動量。

他的想法無疑很好,唯一可惜的就是沒考慮到這段時間操勞和疲累的程度,屬於對自己有些高估。以致於姜港邊擦頭發邊出來的時候,一眼就看到陳予鐸躺在沙發上,手裏還抱著套被封在收納袋裏的床上用品。

姜港盯著他手裏的東西楞了一下,放輕腳步在兩個臥室走了一圈,發現陳予鐸那間屋已經重新套好,被子也被抖開平鋪在床上。

而自己那間則只是被揭掉了原有的床單,全都光禿禿地堆在上面。

他簡單琢磨了一下,想著這些床單被罩應該都被存放在對方那間臥室的櫃子裏。現在陳予鐸有心更換,先弄完自己那屋之後,拿著東西往他的房間走,不知道怎麽在沙發睡著了。

“噓。”姜港從衛生間出來後,芙柯立馬又哼哼唧唧地貼了過來。他輕輕捏住小狗的嘴筒子,另一只手比了個噤聲的手勢,絲毫不考慮此刻四肢著地站在自己對面的只是一條小狗:“陳大夫在睡覺,別說話。”

芙柯睜著懵懂的眼睛看著他,不知道聽沒聽懂,但還真就安靜下來沒再發出聲音,僅僅用鼻子拱了拱姜港的手,直到他松開也沒有叫喚。

姜港笑著揉揉它的腦袋,把頭發擦到半幹後走到陳予鐸所在的沙發前,打算先把人挪到臥室躺著。

只不過在他一手搭到陳予鐸肩膀、一手搭到腿彎,準備將人打橫抱起的時候,對方突然毫無預兆地醒了。

“不用,我自己來。”陳予鐸緩了兩秒才弄清局勢,伸手推了下姜港的小腹,出於各種各樣百般變化的心態,並不打算接受這個公主抱。

姜港紋絲不動,歪了歪頭道:“一個力量正常的成年男性,舉起自重兩倍以內的東西不會有太大問題。”

他心知陳予鐸在別扭些什麽,沒選擇在這時候拿出來逗人,故意往其他方面扯:“怎麽,看不起我?”

“……”陳予鐸當然沒這個意思,他閉了閉眼,心想以前也不是沒這麽抱過姜港。在心裏把自己說服後,環上對方的脖子,任由自己就這樣雙腳離地、被另外一個人托了起來。

姜港沒有一點逞強的成分,步子很穩沒有任何搖晃地將人一路抱回臥室,陳予鐸身體沾上床後坐起來,伸手撚了撚對方的發梢。

“我給你吹頭發。”他隨手把眼鏡扔到床邊矮桌上,環顧一圈又想起來姜港臥室的被單還沒套,當下更加坐不住,指了指外面的方向道:“你先去沙發坐一會兒,或者睡一覺也行。我弄完叫你,應該不用太長時間。”

有人對自己好當然是好事,姜港此前一向不反感陳予鐸在不過分幹涉隱私的情況下看護自己衣食住行。

但現在是個什麽時候。

他看著對方瞇了半個小時都消解不掉倦怠的眉宇,搖搖頭。

“頭發我能自己吹。”陳予鐸在自己洗澡的時候,已經找時間換好了睡衣。他掀開被子把人兜住,用不容置疑的語氣道:“你現在就給我睡覺。”

壓在肩膀的力道太足,一點開玩笑的意思都沒有。陳予鐸根本沒料到他會是這個反應,慢了半拍擡起頭與人對視,恰巧姜港的話還沒說完。

他走了幾步繞到床尾,一把將對方腳上掛著的拖鞋拍掉:“床單被罩又不是非現在套不可。陳予鐸我問你,你為什麽讓我陪你回家?”

陳予鐸被絆了一下:“我……”

“我換個更易懂的問法。”

姜港揮揮手道:“你是以什麽樣的身份,問我要不要和你回家的。”

“你的愛人。”陳予鐸這次回答得很快,並且模模糊糊地感覺,姜港接下來要說的話可能會讓自己很高興。只不過他總覺得這有些不對勁,停了一停還是道:“但是小港……”

姜港跪上被子身體前探,離對方距離更近了些:“閉嘴,聽我說。”

“我接受這個身份。”

他耳朵有些紅,但依然沒有遲疑地道:“你已經很累了,所以現在我要履行我作為男朋友的責任。”

“從咱們倆結婚以來,你把我照顧得都很好。”姜港表情認真,活像是下了某種決心:“我沒照顧過別人,但這幾天讓我試試,行嗎?”

陳予鐸一向思維敏捷,在這人面前卻總是跟不上趟,此刻也一樣。

“我沒想錯吧,你的意思是,”

他說到這裏猛地頓住,過了一會兒才慢慢道:“不和我分手了?”

“不分。”如此直白的承諾,說出來就像告白一樣。姜港錯開目光,小聲地說:“我想明白了,異地就異地吧。以後如果真有什麽變故,那咱們到時候再談,也不會麻煩到哪兒去。”

陳予鐸聽完對方說的話嘴唇禁不住顫抖起來,不難看出此時心情有多激動,但片刻之後,又驀地停住。

“小港,別怪我多心。”

爺爺去世的事近在眼前,他不希望姜港的決定受了這方面影響:“你是因為可憐我,才說這些的嗎?”

姜港聞言一怔。

而陳予鐸話才剛出口就後悔了。

“不、我不是不相信你的意思。”這個問題提出來,就像是在質疑對方的居心。他心知自己說錯了話,張張嘴想解釋,卻見姜港深吸一口氣,一面狠狠瞪著他,一面舉起了左手。

陳予鐸下意識閉上了眼睛。

然而那只手沒有落到他的臉側,姜港氣得想罵人,掐著他的脖子把人按在床頭的軟包上,手指當真用了幾分力,語氣幾乎有些氣急敗壞。

“我都已經活到這個年紀。”他看著陳予鐸生理性地擡起手,迫切想解除自己對他的桎梏,但要在兩個人的手觸碰到一起之前,逼自己放下。

姜港松了些勁,讓陳予鐸能夠自由呼吸,但還是有點咬牙切齒:“在你心裏,難道我還跟當年一樣,是個上頭起來不分青紅皂白,什麽過火離譜的話,都能往外冒的人嗎?”

“……對不起。”姜港剛掐上來那一下實打實有點疼。陳予鐸咳了兩聲,感受到那只手的力氣,變成只是虛虛接觸著自己的程度,才老實道歉:“我知道錯了,請你原諒我。”

姜港得理就饒人,哼了一聲放開對他的鉗制,但想了想還是很生氣,遂在陳予鐸腿上拍了一把:“什麽都別想了,現在立刻,睡覺。”

陳予鐸這時候才伸手揉了揉自己慘遭蹂躪的脖子,聽罷看人一眼,試探著開口:“可我還沒洗澡。”

姜港視線不由分說壓過去:“你剛在沙發上都能睡著,不許洗了。”

“……等醒來再說。”

他同樣脫鞋上床,讓1.8m×2.2m的被子兜住自己和陳予鐸兩個人。

之前一直活動、說話的時候還不覺得如何,此刻鉆進被窩,四肢百骸都透露著乏意。姜港摟著他的肩膀要人躺下,迷迷糊糊道:“睡吧。”

陳予鐸在他這番折騰下,一顆心被填得滿滿漲漲,但還是保留了最後的理智,有些無奈地道:“你不吹頭發就睡覺,等下是會頭疼的。”

“我就樂意頭疼。”姜港誒了一聲,很敷衍地在人下巴上親了下,威脅的話說得有些軟綿綿:“你要是再說話打擾我,我是真的會扇你。”

臂彎靠過來一具熱乎乎的身體,陳予鐸的困意重新漫了上來。他餘光看見家裏養的那些小家夥,正在一個接一個悄無聲息躥上床找地方窩好,也歇了繼續勸說的心思。

他低頭在姜港的額頭吻了一下,輕聲說:“好,都聽你的。”

芙柯趴在姜港那側的床腳,由於非常安心,很快也閉上了眼睛。

婭婭和多多互相舔了會兒毛,擡頭看向兩個許久不見的人類——

他們相擁而眠,已經沈沈睡去,肢體隨意地與對方纏繞在一起,帶著從前誰也想象不到的和諧與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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