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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方否認自己在服用西酞普蘭後,陳予鐸神情肉眼可見地閑逸了不少。但他還是多問了幾句內情,用以確保這人不是在忽悠自己。

“那天我去跟盛臨煦見了一面。”

姜港三言兩語解釋了一下自己和盛臨煦的關系、以及當年結識的始末,慢聲道:“我一直以為他過得很好。”

曾經發自內心無比熱愛的事物,如今在追逐它的路上反而拖垮了自己的身心。姜港再提起當天的場景還是有些低迷,過了半天才打起精神搖搖頭:“所以看到他吃那些的時候,我覺得很驚訝,也替他感到悲哀。”

“但我也只是認識盒子而已。”他想了想覺得有必要跟人聲明一下,自己剛才聽見這種藥名稱時候的迷惘也是真實反應,並不是裝出來的。遂頓了下道:“藥品名的話我不熟悉,揣兜裏之後也沒細看上面寫了什麽字。”

陳予鐸微微頷首,表示自己沒有不相信,盛臨煦什麽狀況他不清楚,但不管怎麽說都是姜港的朋友。他想了想道:“我剛說的醫生原本是二院首屈一指的專家、附醫科大榮譽教授。後來獨立出去開了家心理咨詢室,風評和口碑都不錯,如果有需要的話,我可以把名片推給那位盛先生。”

姜港聽前半段的時候沒有表態,只是用一副思索的神態沈默著,似乎在考量這件事的可行性。但到了後半程他就擡起頭,以一種有些古怪的表情看向陳予鐸,重覆了一遍這人剛剛說出口的稱呼:“盛……先生?你倒挺會喊,怎麽從沒聽你叫過我先生。”

“……”陳予鐸萬萬沒想到對方還能有這麽清奇的關註點,當即啞口無言停在了原地。他頓了頓想說先生在如今的語境裏只是對不熟悉男士的禮貌用語,但話出口前又想起來,姜港作為老板肯定比自己更懂這一點。

他只是很單純地想找找茬而已。

陳予鐸想通這一點,也不再為自己分辯解釋,只是低低地應聲道:“是我的錯。姜先生,您還有什麽要求,也別憋在心裏,都一起提了吧。”

陳予鐸不願意將真正脆弱的一面展示在人前,聊起令自己煩惱的事,也多半都會含糊其辭,但以打趣姿態示弱的時候,倒是什麽話都肯往外說。

“暫時沒有,再議再議。”

跟經理約的見面時間馬上就到,姜港不好繼續耽擱下去,拂開對方搭在自己胯骨上的手,一陣風般回到臥室關上了門。

他這時候也顧不上某些部位疼或不疼的事了,換完外出的衣服拿起手機,便開始火急火燎地往玄關溜。

不過在大門打開又關上前,姜港還是腳步一頓,對陳予鐸方才給出的提議做出了中肯的評價:“改天我問問盛臨煦,先替他謝謝你。”

“如果他不反對的話。”姜港到現在腦子裏還回蕩著這人剛剛那句、仿佛帶著潮濕熱氣的“您”,不自覺將語調調到最快的一檔,匆匆道:“我會替盛臨煦管你要咨詢老師的聯系方式,到時候你直接發給我就好了。”

姜港說完這話後徑自轉身離開。

陳予鐸則已經習慣了對方總是喜歡在口頭上耍威風、稍微被遭到還擊就先一步不好意思的事,見狀只是笑笑。

他重新踱步回到餐桌前,心情很好地收拾起了桌面上那一堆鍋碗瓢盆。

……

姜港原本在夢絳的老經理叫鄒慈,是個非常健談情商也很高的青年,沒走以前跟兩個老板的關系都不錯。

他當初回老家這個決定下得比較突然,事先沒做什麽準備,由於並未提前找好下家,這幾個月在新的工作環境裏,也沒能迅速磨合得很好。

所以姜港一表露有意再度請他過來,鄒慈馬上就同意了。

今天高棟輪休,梵夢店內較高管理層只有柴曼蓉一個人在崗。見領導往屋裏走,立刻上前跟人商量具體的試營業時間、以及剪彩儀式的各項流程。

她口若懸河說了好長一串,抱著策劃案擡起頭時,才發現姜港不是獨自出現,而且跟著來的人也不是郝卓。

“哇,姜哥跟郝老板眼光真好。”柴曼蓉不知道他是什麽身份,於是沒有貿然打招呼,只是稍微點頭道了句您好。而鄒慈那邊也沒有直接點破,只是看向並不打算現在解釋道姜港,玩笑著道:“我看著這一切都已經準備就緒,就差正式開業了,您說缺個管事的,該不會是在框我吧。”

姜港昨天吃飯的時候,才私下說了準備讓她提前轉正的事,就算要辭誰的話,怎麽也不可能輪到她身上。

柴曼蓉絲毫不慌,將‘管事的’這個詞在心裏斟酌了一圈,覺得如果自己沒會錯意的話,面前這人可能是姜港找來頂替高棟位置的。

那可真是件再好不過的事了。

高棟這人能力有但不多,滿心琢磨的跟工作無關的八卦,這段時間跟他一起幹活,柴曼蓉常覺痛苦。

於是她聽罷微笑道:“您過譽了。”

“後邊的確有間辦公室還空著,沒想到姜哥效率如此高,這麽快就找到了它的主人。”餐飲類行業的店面一般不會為每個員工提供專門辦公室,柴曼蓉不確定其他酒吧內部都是什麽結構,但至少在梵夢能勻上個固定地方的,除了文員以外就只有少數人有資格,現在都已經被占上了。

柴曼蓉眼睛都沒擡一下,後退幾步讓開身位,目光投向的位置就是高棟昨天還在辦公的屋子方向。

姜港看著她極其流暢自然的反應,忍不住輕聲笑了起來。

“曼蓉說得沒錯。”他到這時才開始給鄒慈介紹道:“這是我們新店的行政總監,雖然先前沒有管理酒吧的經驗,但業務能力不容小覷。”

“——這是我新招的樓面經理,不過說新招也不太準確。”

姜港瞥了身旁的人一眼,又將目光轉向柴曼蓉:“鄒慈前兩年就跟著我幹過,現在算是再度合作吧。”

“哎呀,姜哥這就太擡舉我了。”

鄒慈舉起手做了個告饒的姿勢,笑嘻嘻道:“承蒙不棄,廢物利用。”

這人幹活的時候細心且嚴謹,但平時不忙時活脫脫就是一話癆。姜港無奈地在他後腦勺拍了一把:“行,那你們先熟悉熟悉吧。”

“我有點事,就先走了。”

他來長沙住了也有一陣子,先前因為盯裝修的事需要經常往這邊跑,所以就一直住在陳予鐸那裏,沒挪出空去看看房子和車。

現在正事已經告一段落,只等挑個郝卓也能露面的黃道吉日,梵夢就可以正式開門營業,姜港也終於有了時間能解決自己的住行問題。

他指了指手中的手機,說要給所有人訂海鮮套餐和咖啡,如果不喜歡的話也可以折換成其他食物或紅包,接著在一片歡呼聲中擺擺手走了。

姜港算是半個講究人,對房車的要求一向比較高。要是探得再細點,車子問題還稍微容易解決些,畢竟可以比量著以前開慣的型號,直接或買或租一個跟原來一樣的。但房子的話,無論如何都得碰幾天運氣。

他心知自己在這方面很難被快速滿足,所以也就沒著急定下僅屬於自己的落腳之處,只是白天偶爾分出一兩個小時跟中介到處跑,看到還不錯的就記下來。絕大多數時間還是和陳予鐸窩在他簡單但溫馨的老家房子裏,閉口不提未來地廝混在一起。

照慣例來講長沙地處南方,下雪不是件很常見的事。再加上近些年還有全球變暖這個buff,冬天能看見屋檐戴著白帽子的情況就更加少見。

但不知道出於什麽緣故,今年這裏雪下得尤其頻繁,雖然不可能達到北方那種動輒大雪封路、學生還要放雪休的情況。但在街上走一圈,等再回家頭發也總會濕上那麽一層。

陳予鐸騰出時間租了輛車,野心勃勃地制定一大堆市內游玩的計劃,甚至還想趁著這個難得的假期,同人一道去更遠的地方走一走玩一玩。

但姜港完全沒有這個心情。

他還是第一次領略南方濕冷的魔法攻擊,不僅右手手腕隱隱作痛,連那些年常年泡在冬泳池裏的膝蓋也跑出來宣洩起了存在感。

陳予鐸多番建議他去醫院好好查一查,在床上激烈運動過後坐在人旁邊溫聲勸說;狠下心來拍著桌子像高中那樣對喊;軟的硬的方法都用盡了。

但姜港就是不接受看大夫這個選項,將諱疾忌醫進行到了極致。實在被鬧煩了,還會手機關機離家出走。

陳予鐸對他實打實一點辦法都沒有。

姜港是身型不比自己瘦弱多少的成年男人,他不願意出去,陳予鐸總不能扛著將人按到門診大夫那裏。

他別無他法,每每被對方的拒不溝通氣到面色鐵青,在心裏想自己這是造了什麽孽。但只消姜港半瞇著眼伸出手,還是會走上前給他一個擁抱。

如是幾個回合打下來,陳予鐸總算認命。不再狂磨嘴皮子,而是轉頭研究起了中藥泡水、按摩關節的手藝,將廚房弄得到處都飄著淡苦的草藥味。

姜港則見好就收,這次很幹脆地將褲子挽到大腿處,一個不字都沒說。

七日假期的第六天,他像往常那樣由著陳予鐸將各種夾雜著殘渣的湯藥倒進自己的泡腳桶,搓熱雙手後落在膝蓋上,動作靈巧地揉揉按按。

“今天外面沒下雪。”

姜港從窗外回過神,再看向正認認真真蹲在地上,試圖讓自己腿能舒服點的人,眼神就跟著溫柔了些。

“怎麽不搭我的話?”他揪揪陳予鐸腦袋上的頭發,對方輕輕甩了甩頭沒甩開,到最後也只能隨姜港去。

“我在生氣。”陳予鐸擡起眼,不笑時偏冷的面色看上去很不通人情。但在姜港低笑著吻過來的時候,他還是眨眨眼睛,沒有第一時間躲開。

姜港伸出手摩挲了下對方的耳朵,話出口前才意識到自己居然有些不合時宜的不舍,輕聲問道:“回去的票訂了嗎,明天幾點走?”

“還沒有,不知道。”

陳予鐸頓了頓,到底還是不想讓人掃興,又折回去反問道:“你剛說今天沒下雪,是想到什麽了嗎?”

“我想去你高中轉學前的學校看一看。”姜港重新提起剛跟他見上面那天晚上、自己的突發奇想:“最近總下雪,路滑不安全。現在好不容易雪都化完了,你騎自行車載我去吧。”

這並不是什麽大事,陳予鐸不明白這人為什麽語氣這麽深沈,整個人身上散發出來的氣息也很不同尋常,厚重得像是在說臨終遺言。

“沒問題,吃完晚飯我就帶你去。”

他很爽快地應下聲來,又聽見頭頂傳來了這樣一句話:“這個月在全國亂飛,又買花又買菜又租車,錢早不夠了吧,怎麽都沒跟我說。”

陳予鐸有些尷尬地咳嗦了一聲。

自己的假期已經走到尾聲,明天就是必須要返程的日子。他拖到現在還沒購票,除了想多在這個沒有外人打攪的地方,跟姜港多待片刻之外。

還有一部分原因就是實在囊中羞澀。

他才剛把工資卡交給姜港沒多長時間,這麽快就管人要錢的話,那也太難看了。陳予鐸思慮再三,想找個聽上去還算靠譜、不那麽丟人的借口,但還沒等組織成具體的語句說出口,姜港的下半句話就跟了上來。

“你把它給我那天,我告訴過你千萬別後悔。”那張薄薄的卡片像是已經在兜裏靜靜地躺了很久,他把它拿出來遞到陳予鐸面前,笑了一聲道:“騙你的,我是流氓但又不是土匪,不至於連這個機會都不給人留。”

姜港半斂起眸不看陳予鐸的表情,將手又往前探了探,淡淡道:“拿著走吧,明天航班九點還有中轉的票,我就當沒收過這個東西。”

“……你什麽意思。”陳予鐸怔了足足有半分鐘的時間,猛地從地上站起身,沒有接他手裏的銀行卡。

他竭力想讓自己冷靜下來,咬著牙努力不去懷疑姜港這樣的舉動是不是在動搖跟自己試試的念頭,盡量用理智的態度面對這次危機。

過了半晌,陳予鐸低頭看著不再出聲的姜港,忽然產生了一個猜測。

“你不打算跟我一起走。”

他臉上瞬間爬滿不可置信,但越想越覺得只有這樣才是合理的。

陳予鐸罕見地有些聲音不穩,但還是將自己的質疑,無比清晰地表達了出來:“你要從現在起留在長沙,以後都不回去了,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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