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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地重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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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地重游

姜港沒有立刻反駁,算是默認了。

這則變故發生得太突然,陳予鐸完全沒有心理準備。兩個人一坐一站沈默了相當久,陳予鐸皺著眉不開口,姜港的手也擡在半空沒有動。

最後還是他輕嗤一聲收了回去。

“就算以後見面的次數少了。”姜港將沒被接過去的工資卡放到一邊,揉了揉發酸的手腕,擡起眼望向對面人的方向道:“畢竟咱倆現在沒離婚,還是有一段法律承認的關系的,犯不上現在就開始晾著我吧。”

陳予鐸聽到他的話往前邁了半步,張了張嘴想說自己不是故意的,但到最後還是將快到嘴邊的話咽下去,坐在沙發上拉過了對方的手。

“卡你留著,這事不是不能解決。”

他幾分前還在給人做按摩膝蓋,現在兩手掌心都是熱的,帶著特有力道挨在關節上的時候,舒緩效果不必專業理療師差多少。

姜港並未馬上將手抽回來,由著他像這幾天那般繼續按壓、緩解自己手腕上的疼痛:“那你想怎麽解決?”

這人的態度向來強硬,看樣子久留長沙的決定也下了有一陣子,只是出於各種各樣的原因沒有提前告訴他,絕不會為了別人而隨意更改。

何況陳予鐸從不會將個人意志強加到姜港頭上,本也不願意違背對方的意願,有了分歧一般都會率先妥協。

“我可以跟你一起在這裏定居。”

他將改換工作城市和異地的兩種可能在心裏過了一遍,驚覺和姜港共同度過如此美好假期的自己,已經根本無法想象跟人分居兩地的日子。

中心醫院胸外科同輩的競爭非常大,無論如何也不可能資源也不可能完全向陳予鐸傾斜,但在這邊的話,向上晉升的機會就大了很多。

先前範良鴻就將利弊分析得很明白。他對此理解也認同,一直不肯點頭只是心裏憋著氣,覺得老師既然這樣極力勸諫,就說明他認為自己是個功利性極重、純看利益不看情分的人。

但這點不忿和要跟姜港分開比起來,馬上就變得微不足道了起來。

“範老師前不久不是才提議過。”

他很快做出選擇,迅速回道:“你現在就不回去沒關系。等過段時間我將手上幾個病人送出院、各項相關手續辦完,很快可以回到這裏。”

“到時候咱們一起挑住的地方。”陳予鐸顯然也知道姜港在住行上的挑剔程度,明白對方不可能一直住在現在這間老小區裏。感受到手心有往外掙的力道,聲調不由得更低了些:“我存款沒有你多,但可以賣兩套房子,也能幫上不少忙。咱們這些天過得不是很高興嗎,為什麽非要……”

姜港聽到這裏終於按捺不住,將另一只沒被握住的手按在他的嘴唇上,成功堵住了對方越說越離譜的話頭。

“我怕的就是這個。”

他長長地舒了口氣道:“陳予鐸,我不需要你為我犧牲什麽。”

陳予鐸的急切肉眼可見,姜港說這話的時候也覺得自己十分殘忍。但事實就是連愛情長跑多年的情侶,步入柴米油鹽生活後都可能演變成仇人,單單是長年累月的日日相對已經很能消磨感情;他根本無法想象,一旦陳予鐸為了自己辭職遷到長沙工作,往後得爆發出多麽巨大的矛盾。

尤其他們還沒走正常的婚戀流程。

“你想回長沙,隨便。”

這人馬上就要坐交通工具離開,姜港一點都不想跟他吵架,同樣盡可能將聲音放柔,就事論事道:“想去哪裏工作去哪裏定居,這是你的自由。”

“但不能是為了我。”他伸手覆上陳予鐸的側臉,想從肢體接觸上給人提供一點安定感,略無奈地道:“戀愛還能分手,結婚還能離婚。我不想你以後想起來後悔,也無法對一個人的未來負責,我沒有那個資格。”

姜港此時就坐在陳予鐸身旁,他音量不大,但字字句句都咬得很準,足以無比清晰地傳入自己耳中。

而他的語句又陌生中透著股熟悉,跟先前範良鴻訓導結合到了一起。

陳予鐸一時都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他活到這麽大最愛的人,以及從業以來最尊敬的老師,都在這方面對他說了幾乎相同的話。

“可是小港……我願意。”

他蓋住姜港貼在自己臉上的手,再開口時才發現自己的嗓子已經幹得不成樣子:“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我已經錯過你十五年了。你消失這麽長時間裏我都沒喜歡上其他人,沒道理在一起後,反而堅持不下去。”

陳予鐸看著聽罷不語的姜港,向前挪了挪身體,跟人靠得更近了些。

“最開始妍姐介紹人給我的時候。”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接受杜沁妍相親建議那天,竟忍不住有些晃神:“沒有說名字,我也接受了。”

他不想騙眼前的人,任何方面都是。十五年實在太長,他能抗住社交層面的催婚壓力,卻捱不住爺爺期盼的眼神,沒熬下去就是沒熬下去。

只不過大概陳予鐸所有的運氣都聚集在了那一天,杜沁妍口中的‘長得特好掙錢多,人品不錯性格也好’的相親對象,居然就是姜港。

“那時候我覺得不過就是一場協議婚姻,事先說好只是搭夥過日子,一方想分開另一方必須無條件同意,很多人都是這麽過來的。”陳予鐸頓了頓,直直地看向姜港的眼睛:“但後來我發現我錯了。和你做的很多事,無論分屋同居還是演戲應付家人、一起在晚上逛超市、改變家裏的裝修費風格;我非常確定自己絕對、絕對接受不了和其他人一起完成。”

姜港聞言輕呢喃道:“也許呢。”

到底陳予鐸沒有跟別人走入婚姻,姜港不覺得自己不可取代,如今這人假設的事沒有真正發生,誰也不能空口宣判結果是什麽樣。

他當然可以盡情描述。

陳予鐸觀察著姜港的神情,發現他態度並不像自己說的那麽油鹽不進,於是盡最大可能地爭取道:“給我一個機會,我證明給你看。”

他動作緩慢地將銀行卡重新塞到對方手裏,然後捏著姜港的指尖,讓這人把東西再次握實,語調向上揚了揚:“保證不會讓你失望的。”

姜港看著對方虛虛圈著自己的手,抿了抿唇出了片刻神。

他在想高中的陳予鐸是什麽模樣。

當年的記憶已經很遙遠了,站在過往裏的少年慢慢開始面目模糊,除了彼此互相撂過的那些狠話,姜港印象最深的就是他的眼神。

即使處在下風隨時有被背後捅刀的風險,也永遠高高在上,雙眼寫滿不屑和輕慢的人,原來也會因為愛這般小心翼翼,全然看不出鋒利。

他忽然感到喉嚨像被堵住,事先想好要一刀兩斷的話完全說不出來了。

“……”姜港嘗試了幾次,都沒有辦法逼迫自己、在如今這樣的陳予鐸面前,道出什麽更傷人心的話。他在心底嘆了口氣,拍了拍對方的肩膀示意兩個人先起身:“收拾收拾出門吧,不是說要去你的母校走一走?”

陳予鐸蹙著眉想再為自己分辯幾句,但姜港已經先他一步站起來,去浴室簡單沖了沖還彌漫著藥味的身體,然後回到臥室換起了衣服。

擺明是拒絕溝通的架勢。

左右放假時間還有一天多,回去的票還沒訂,有些話也不是非要馬上說。

他看著被遺落在沙發上的銀行卡,停頓片刻後伸手撈過來,捏著邊角輕輕摩挲了幾下,走到玄關的木制衣架處,放進了姜港外套的衣兜裏。

……

兩次坐在對方自行車的後座,明明也沒隔多少天,感覺卻截然不同。

陳予鐸一旦心情不好,具體表現就是一句話都不愛說。

姜港不喜歡這上墳一般壓抑的氛圍,但也不想主動開口打破這份寂靜,於是就一手搭在對方腰上,一手摸出手機百無聊賴地劃上劃下。

過了大概二十分鐘,陳予鐸將車停在了一堵大紅色磚墻前。

大約所有公立高中的外型設計都大同小異,不同於私立根據學校類型的不同、擁有各種各樣鮮明的風格,統一得像是從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

就這麽冷不丁擡頭一看,姜港差點以為自己穿越時空的距離來到了玉杉。

“咱們能進去嗎?”現在正是學生上課時間,學校牌匾正下方的電動伸縮門處於閉合狀態。姜港打量了一下眼前不到三米的墻體,又低頭看了看自己如今已經不再如十七八歲時、仗著年輕故意穿得美麗凍人的裝扮,感覺這把歲數還搞翻墻好像不大好。

陳予鐸將停車腳撐踢下來,確定不會輕易挪動後轉身一看,發現對方正望著高墻的方向沈思。嘴角不由抽了抽,走上前拽住了對方的胳膊。

“不出意外的話,不能。”

這所學校算不上多封閉,要是趕在上學時間也能不動聲色地混進去,只可惜現在並不是,也沒那個必要。

姜港很是可惜地哦了一聲,擡起臉本想跟人說點什麽,卻見陳予鐸面朝自己的方向站著,驚訝地直視前方,好像看見了什麽出乎意料的事。

他不解地也跟著扭過頭,發現一個手裏憨態可掬、拿著極其商務公文包的男性胖子,正在朝這邊緩步走來,面上同樣帶著那份訝異和驚喜。

“陳予鐸?”男人不太確定地叫出這個名字,見對方沒有馬上搖頭表示否認,下一刻就小跑上前撞了一下他的肩膀:“咱們都多少年沒聚了,你最近怎麽樣,是回長沙了嗎。”

“還有這位……跟你一起的?”從這人的肢體語言推斷,他應該是陳予鐸以前的同學,紅光滿面地寒暄幾句後,又將話題轉向了姜港。

他體重基數大慣性也大,迎面跑過來的時候又沒刻意收斂力道。陳予鐸毫無防備地被撞了個趔趄,身子大幅度地晃了幾下才重新站穩。

一邊的姜港聽見這人問到自己頭上,笑了笑想說是陳予鐸的朋友。

但陳予鐸很幹脆地介紹道:“這是我丈夫姜港,我們已經領證了。”

如是說著,他又將身旁人垂下來的手握緊,側過臉道:“這位是我朋友郁婁,高中時候認識的,當過一段時間同桌;現在回了學校做老師。”

他當年轉校轉得突然,雖然事後跟以前的同學聯系過一段時間,但也沒能保持太久。就連那時候最熟的郁婁,其實也有很多年沒說過話了。

“哎呀,這學霸記性就是好……”

郁婁笑了幾聲說難為予鐸記得,過好半天才從對方的話裏回過味來。

“不是,你……”他看看陳予鐸又看看姜港,最後又低頭去瞧他們牽在一起的手,滿臉都寫著震撼,瞪大眼睛確認道:“你是同性戀啊。”

盡管類似場景在以前中心醫院的食堂裏就上演過,但大庭廣眾之下、跟別人十指相扣黏在一起這種事,姜港覺得他這輩子都不會習慣。

他一邊站在一旁充當只會微笑的吉祥物,一邊悄悄在手上用了些力,試圖從這人手心掙脫出來。

只不過很快陳予鐸就發現他想要逃跑的意圖,嘴上如常地同郁婁對話,底下卻控制在不至於讓人疼到的範圍內,握得更緊了些。

“對。沒回,過來玩玩。”他簡明扼要地將這人剛剛提的幾個問題都答了個遍,頓了頓,禮貌地回問道:“那你呢,這些年過得還好嗎?”

“我挺好的,前陣子剛升成教導主任,跟老婆結婚也有兩三年了。”郁婁說到這裏笑容更真實了些,滿臉都洋溢著幸福,話罷誒了一聲道:“你怎麽想起來領你媳……你愛人。”

“怎麽領你愛人來這了?”他下意識喊出口的代稱性別指向性太強,於是說到一半就生生止住。大腦高速運轉幾秒後換了個男女通用的叫法:“怎麽,想回憶回憶青春?”

陳予鐸聞言也是一笑:“是啊。不過畢了業就是社會閑散人員,想進學校也進不去,只能在外圍看看。”

“當年培養集體榮譽感的時候專撿好聽的講,說學校就是我們的家。”

郁婁當年就是班裏的刺頭,如今身為業內人員吐槽起來仍然毫不客氣:“等高考一結束,馬上說你們跟學校不相幹,連校門都不讓踏。”

他舉起右手跟門衛打了個招呼,視線在姜港身上停留幾秒道:“今天恰好碰到我了,我領你們進去吧。”

“……這合適嗎?”

陳予鐸也沒想到還有這麽巧的事,揚了下眉道:“會不會影響不太好。”

“沒什麽不合適的,咱這破地方你還不知道,只要有本校老師帶著,做一下登記隨便進。”伸縮門慢慢向兩側移動,露出一條可供人通過的路。

郁婁無所謂地聳聳肩:“我在高中部516辦公室,你倆在操場散步或來找我都行,只要別老貼著一樓窗邊走,那幫學生是真的很八卦會偷偷看。”

陳予鐸聽到這裏點點頭,跟身邊的姜港一道說了聲謝謝。

他們落在郁婁後兩步遠的地方。

因為沒有快速上前跟人並排,從後面只能看見他拿出了手機,大概推測出這位新晉教導主任應該是在辦公。

然而郁婁點開的是跟自己妻子的聊天記錄,十指打字敲得飛起。

【遲早被這幫犢子氣出玉玉癥:別再意難平高中轉學的男神了。】

【遲早被這幫犢子氣出玉玉癥:街上偶遇予鐸,他變成gay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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