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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我告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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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我告狀

雖然這的確是個萬分傷感的意外。姜港也已然明白為什麽陳予鐸要等到自己吃完飯後,才開始講整件事的始末。

但在聽到這裏的時候。

他還是忍不住溜了個號,心道怎麽會這麽巧。

自己準備將工作重心挪到長沙這件事,迄今為止只有郝卓一個人知情,甚至連紀元弘都以為,他只是心血來潮想去其他城市開個分店而已。

姜港不擅長道別,對此毫無經驗。

當年被家裏打包丟到英國,就有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在所有朋友的生活裏幹幹凈凈地消失,直到後面漸漸適應才重新取得聯系。

後來隨著姐夫入獄,姜家的生意受到影響,父母迫切地想將一切能抓在手裏的東西緊緊握住,又開始百般催促已經在國外紮下根來的姜港回國。

爸媽對自己的愛他能感受到。

只不過這份愛的分量恰到好處,不至於少到讓他忍受不了徹底決裂,又沒有多到,能讓他心甘情願將自己喜怒哀樂通通排到家庭利益之後。

自我為難本身就是件很痛苦的事,哪怕一時因為各種原因妥協了,後面也只能越想越內耗,越來越想逃離當前的環境尋找新的安全區。

所以姜港從來沒想過,要把自己的決定告訴陳予鐸,聽一聽對方的想法,問他願不願意也換一個地方生活,那樣很自私。

但陳予鐸現在自己卻說,他的老師希望他做出這樣的選擇。

盡管他看起來並不樂意。

這人的老師姜港在食堂見過一次,印象裏是位非常和藹豁達的老者,姜漪成為奇跡醫藥的最大股東後,也跟範良鴻見過幾次面。

姜港記得在她的描述裏,這位範副院長不僅能力強地位高,為人也足夠清醒豁達。雖然當初因為年紀不夠的問題沒爭上一把手,但醫院現在實際上的要務大多都是他在負責,看待問題也很是直中要害。

姜港對中心醫院的情況不太了解。

但既然他肯忍痛割愛,提議陳予鐸這個自己一手帶起來的學生離開。

他總有種直覺,或許範良鴻不止是為老友痛失愛子而傷懷;在這事的基礎上,那人同時也真心實意地覺得,陳予鐸過去可以有更好的發展。

“我知道你想說什麽。”陳予鐸一眼看出他在想的事情,半垂下腦袋搖搖頭:“範老師對我一直很照顧,我知道自己不該跟他吵架。但真的……”

姜港隔著不寬的餐桌摸了下他的頭。

這個動作太出乎意料,不止陳予鐸立刻停住話頭,眼露驚詫地擡起頭,姜港自己也略微尷尬地慢慢收回了手。

但他已經聽懂了陳予鐸的意思。

姜港躊躇了一下,沒有多過問這方面的內情,只是道:“要是你想的話就去,不想的話不去就好了。”

但實際上對方會在意會不高興的點,他猜也能猜得出來。

陳予鐸在單親家庭裏度過了人生的前十七年,母親車禍去世後,接走自己的父親不提也罷,在他後來成長裏畫上重要一筆的人是紀維忠。

但祖父終歸無法取代父母在一個人心裏的地位,他能給這個孫子溫暖,卻成為不了他的歸屬和寄托。

姜港不欲往臉上貼金,可從陳予鐸很多事上看,高三畢業自己突然失蹤,應該也給他帶去了不輕的打擊。

聽陳予鐸平常聊天時的口吻,不難感覺到他跟範良鴻的關系比尋常師生還要好上一些。除學術指導外,後者大概也充當了解惑燈引路人這一身份。

現在範良鴻剛準備退休,就開始十分積極地將他向外推。

陳予鐸會高興才怪。

像他這種對待公事向來一板一眼情緒穩定的人,能收不住嘴地跟恩師起爭執,想來心裏無疑憋屈到了極致。

“哪有那麽容易。”陳予鐸並不習慣將心事說出去,就算坐在面前的是自己喜歡多年的人也不例外。在意識到姜港沒打算刨根究底後,他眉頭下意識地舒展,很快就決定翻過這一頁。

他拿起被擱置在旁邊許久的筷子,頓了頓道:“我看你褪黑素吃得有一點勤,睡眠質量不好嗎?”

“我睡眠質量好不好你不知道?”

姜港點開手機回了幾條消息,再擡頭的時候忍不住反問了這麽一句,過了會兒才慢吞吞地答:“平時還行,不在家睡就差點。”

為著是第一次開葷,兩個人昨天夜裏個頂個的精力十足,完事之後滿足歸滿足,疲累程度也不是平常能比的。

在那種情況下,姜港勉強給前經理發了幾條消息後,的確沾枕頭就著。

陳予鐸下意識彎了彎唇角,但依然沒有掉以輕心。

他將自己的聲調控制在最正常的高度,不動聲色地試探道:“睡不好覺的話容易誘發很多問題,生理心理上的都有,治療的話要趁早。”

與先前經理約定的見面時間越來越近,姜港聽罷不過心地嗯了一聲,起身準備回屋換身衣服。但還沒等邁開幾步,就聽見了陳予鐸的下一句話。

“我認識個不錯的心理醫生。”

他語氣很隨意,就像是在說什麽無足輕重的小事,但姜港這些日子已經跟人相處出了默契,清楚一般這種時候就意味著陳予鐸要憋個大活。

姜港看著陳予鐸放下碗筷向自己走來。他帶著根本消散不掉的迷茫,重覆了一遍對方那句‘心理醫生’。

“褪黑素副作用這麽大的嗎?”

對方眼睛裏的憂慮藏也藏不住,他甚至有一瞬間的恐慌,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已經病入膏肓:“我記得只要不吃很多的話沒關系啊。”

“我沒說不能吃。”陳予鐸很有耐心地解釋,試圖讓他接受建議:“只不過是出於健康起見還是謹慎點好,反正跟她聊聊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哪怕只是為了緩解壓力,看心理醫生沒什麽不好意思的。”

姜港按住他正要落在自己腰上的手臂,努力為自己辯解:“但是我覺得我狀態很好,一直來都比較開心,開店也沒遇到什麽大的阻力。”

“我沒有不好意思,就是沒必要。”

他逐漸捋清思路,但在順著話頭延伸的過程中,猶豫了下後朝著另一個方向走去:“還是說,你……”

陳予鐸這麽些年的經歷,估計遠比他痛苦難熬得多。姜港在網上看見過,說是光求學深造這條路上,每年都得崩潰幾個醫學生,工作後真正面對不同的患者不同的病人家屬,糟心程度也只能有過之而無不及。

“抑郁癥能當大夫嗎?”他在國外上大課的時候,聽老師講過心理疾病如果任其發展,嚴重到一定程度就會出現軀體化。到那時便不僅是內心世界永無寧日,在外表現也很難控制。

姜港想起杜沁妍說陳予鐸工作起來不要命,後知後覺地生出幾分憂心,頗為認真地看向站在面前的人:“要是你有需要的話,我可以陪你去看。”

他滿臉寫著‘醫者不自醫嘛,我懂也理解’,並且算了算自己可以暫時離開的時間:“你是認準了那位大夫嘛,就近在這找一個行不行?”

“……”陳予鐸看著姜港無比自然坦蕩,壓根沒往自己身上聯想哪怕一丁丁點的樣子,也忍不住開始在心裏問,自己是不是想多了。

可那板被全部吃掉的抗焦慮藥片,確實是從這人衣服兜裏落出來的。

他眼見對方快要將這事跟自己徹底聯系到一起,心知不能再這樣任其發展下去,否則還不知道要歪到哪裏。幹脆輕輕抿了下唇,打算實話實說。

“心理出現問題的不是我。”

陳予鐸頓了頓道:“我看見你在吃西酞普蘭。如果不是的話,為什麽?”

姜港聞言更懵,無意識地伸手撓了撓臉,不太明白地問:“什麽藍?”

“你可以理解成……”

陳予鐸沈吟片刻,盡可能直白地描述道:“一種緩解焦慮情緒的藥。”

“我沒吃過那個什麽仆藍。”姜港這時大致明白過來,覺得這人可能是誤會了些什麽:“我身體好得很,平時維生素都不吃,目測比你多活幾年不成問題,也沒有這方面困擾。”

“至於你說看到我在吃藥……有點靈異,詳細講講怎麽回事。”

陳予鐸看對方的表情不似作假,原本因為談到這個話題而懸起來的一顆心才終於稍稍放下了些。

但畢竟已經對這件事介懷了很久。

他想了想,還是把自己找搬家公司幫著挪行李,然後意外在人衣兜裏發現這種藥的過程覆述了一遍。

姜港關於上次跟盛臨煦敘舊的細節已經很模糊了。

那天他的經歷實在太豐富,先是在坐出租車的路上,跟爸媽打電話小吵一架;後來晚上回到家裏,又跟陳予鐸來了一場互掘老底的坦白局。

在其它更有記憶點的事件襯托下,跟老友見面就變得黯然失色了起來。

他聽陳予鐸講的時候一頭霧水,但到底盛臨煦那副不修邊幅、雖然家產萬貫但莫名潦倒憔悴的獨特氣質,還是在腦子裏留下了些印象。

“你說的是不是個裝藥片的空盒。”

姜港明顯感覺陳予鐸在聽見自己這個問題後,不自覺深吸了一口氣,像是被關在監獄的犯人等候最終審判,又著急又緊張的。

陳予鐸點了點頭:“所以……?”

“那個根本就不是我吃的。”

姜港都不知道自己該生氣還是該笑,將來龍去脈講清楚後,伸腿在對方拖鞋上不輕不重地踩了一腳。

“以後有什麽弄不明白的,直接問我就行了。”他簡直想把陳予鐸的腦子從中間劈開,仔細看看裏面存了多少升水:“下次要是再這樣瞎猜——”

“我就去找你的範老師來評理。”

姜港知道在陳予鐸既然能做出跟人嗆聲的事,心裏八成就已經把範良鴻當成了半個親爹,時下沒有任何猶疑地制定出了懲罰標準。

“……你沒事就好。”

這種時候提到範良鴻,陳予鐸不可避免地馬上想起了他訓自己不該私調病例的事,臉上也多了幾分不自然。

他上前半步抱住姜港,緊緊扣住對方腰部上一點的位置,身上因為提心吊膽而緊張的肌肉卻倏地放松下來。

“高中那會兒是你告我狀。”

姜港低聲笑了笑,故意問道:“現在反過來,陳大夫覺得公平嗎?”

陳予鐸在人肩膀上點了點腦袋,頭發輕輕撫過他的右側耳邊,聲音放得很低,頗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慵懶,似乎輕嘆了一口氣:“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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