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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方扯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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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方扯平

陳大夫在他們實習生裏的威信,是一臺臺手術臺上的精細操作,以及一次次會議室裏的犀利發言磨出來的。

更何況他教學生向來以嚴肅著稱,此時冷不丁在調情的時候,被對面的人提醒自己跟陳予鐸的親密關系,魏安柏掃興之餘,還真有那麽點發怵。

只不過雖然因為過敏喝不了酒,可身處這種舞樂聲圍繞的環境裏,時間一長人自然會放松心神。

他聽完對方的話下意識環顧了一遍四周,然後就又掛起了笑容。

“現在已經什麽年代了。”魏安柏表情散漫,為姜港倒了杯單是聞來就知度數很高的酒,語氣隨意道:“既然兩個人都不是事實婚姻,為什麽還要守著一張證,把彼此都困在原地?”

見這個問題問出口後,姜港用左手撐著腦袋沒有立刻反駁,同時稍稍低下頭拈起了幾秒鐘前遞給他的酒杯,魏安柏就立刻明白了對方的態度。

這是讓自己繼續說下去的意思。

“……反正都你情我願的事。”魏安柏就讀於全國頂尖的醫科大學,中學時期也曾晝夜不歇地做卷覆習,但跟近視了很多年,摘下眼鏡就目光渙散的陳予鐸不同;他家裏對這方面想當在意,眼睛一直保護得很好,此時態度暧昧,眼波流轉的樣子輕縱又風流。

魏安柏仔細觀察著姜港的態度,這次遠比先前更大膽,直接將手放在了人因為背靠沙發下意識向前伸的腿上。

在沒有被直接撥開、以及言語斥罵的情況下,甚至還有往裏摸索的趨勢。

他臉上漸漸浮現出了志在必得的笑意:“陳老師和你到底達成過什麽協議我不在乎,也不是真的想破壞誰的家庭。只不過不想浪費這麽好的夜晚,姜哥你就當嘗個鮮,對你對我都好。”

“那恐怕不行。”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這種行為,在某些場景下可以被稱之為孤勇,或者被寫入教科書,但全然不適合套用到現在的劇情裏。

“就算你不把導師放在眼裏,也不覺得跟已婚男人上床有什麽錯。”

桌子底下那只手都快摸到自己大腿根了,姜港終於無法再忍,將杯子裏的最後一口酒喝下去,直身站了起來。

“哪怕單說審美取向。”

他看著魏安柏一瞬間變得難看的表情:“我也不喜歡你這樣的。”

“是嗎。”魏安柏在做到這步的情況下,還沒有被這麽直白地拒絕過,聞言仍不死心,同樣離開了座位,強笑著道:“那你喜歡哪一款?姜老板開了這麽多年酒吧閱人無數,總不會真對陳老師那樣的人感興趣吧。”

閱人無數這個詞可以用在這嗎……

姜港不知道他聽到了什麽有關自己的謠言,更懶得反駁這並不屬實的桃色傳聞,甚至還順水推舟編起了瞎話。

“為什麽不能?”他微微側頭看了一眼在聽到自己的話後,明顯有些掛不住臉的魏安柏,有些無趣地想到底還是太年輕。既然都已經做了剛才的決定,張牙舞爪勾引人卻還想要面子,甚至都沒十幾年前的陳予鐸有意思。

反正那人現在不在身邊,聽不到他們這番對話。姜港神情無比放松,扯淡扯得渾然天成:“元弘讓你過來難道沒告訴你,我從來就不喜歡浪的。”

他本來下半句話想說自己喜歡純情那類,含沙射影地內涵一波陳大夫,給眼前這小年輕一點更大的震撼。

只不過可惜的是純情這兩個字還沒等出口,姜港就已經瞟到了不遠處的玫瑰藤蔓演出臺旁,非常明顯是匆匆趕來,連頭發都稍顯淩亂的陳予鐸。

身邊還跟著一臉‘救命這是什麽修羅場’、‘這可不能怪我’的紀元弘。

“……”姜港很難用一個合適的詞語或句子描述出自己現在的心情。

人不可能每天都社死,這是一個概率性問題。但是當本該極小概率的事件反反覆覆地發生,還每次都會牽扯到另外一個人,難免會有些習慣性麻木。

姜港安然立在原地,這次連躲避陳予鐸望過來視線的想法都沒有,只是在人身上停留幾秒就移開視線,重新將目光集中在了魏安柏的臉上。

“我就喜歡愛端的,放不開的。”

餘光看著陳予鐸一點點往自己這邊走,他扯起的唇角有些譏諷,幾乎像是刻意在說給對方聽:“就像……”

——就像你陳老師這樣的。

隨著陳予鐸逐漸靠近,他的腳步聲也變得越來越清晰。魏安柏已經從姜港的表情中猜出這人後半句話想說什麽,幹脆在間隙中回頭看了一眼。

然後就很不幸地正正好好,跟自己新換的帶教老師對視了個正著。

“我要求今晚上交的檢討書,你還沒拿來給我。”剛剛雙方的具體對話他沒有聽見,但其實光看肢體動作,也能猜出來大半。陳予鐸面無表情,仍然能保持風度不罵人已屬不易:“給你延到明天中午,現在馬上離開這裏。”

在想要追求的對象面前,被自己私心認定的競爭對手說作業沒寫完,尤其作業還不太正經,是一份手寫檢討,這滋味不親身體驗很難想象。

魏安柏聞言,剛剛摸人腿都沒紅的臉很快變了顏色,試圖掙紮道:“該完成的工作我自然會按時完成。但陳老師您不能這樣,您這是……”

陳予鐸在公事的處理上向來嚴肅而認真,以往哪怕再生氣再要發火,一舉一動都依舊遵循著各項條例,絕不會憑個人好惡區別對待任何學生。

但是現在站在夢絳這片地板上,他唯一的想法就是讓魏安柏立刻消失。

說起這不讓人省心的實習生,突然需要寫檢討的起因,其實是前段時間泥石流救災時,他跟患者家屬起沖突的事被重新捅了出來;這件事在院裏被抓典型批評,當時開會的時候還是陳予鐸和杜沁妍一起據理力爭,才保住這人繼續待在市中心醫院的資格。

剛從學校出來的醫學生,遇到那種情況控制不好脾氣也算正常現象,他雖然不喜歡魏安柏,但就事論事倒不至於落井下石。不過如今脫去白大褂,陳予鐸再看向他時,神色漠然得像在打量陌生人:“我是洩私憤沒錯。”

他站在姜港僅半步遠的位置,幾乎快要壓不住自己語氣裏的惡意:“你當然能去找李主任告狀,還可以再找範院長,但前提是他們也願意保你。”

魏安柏自然不可能去找他們兩個。

且不提以他的資歷夠不夠跟主任和院長嘮閑話,就單講前不久附屬二院病人因不滿醫生處置跳樓的新聞,最近正是上面對這種糾紛敏感的關頭。

範良鴻本意並不想留他下來,後來松口也主要是看愛徒的面子。

可以說如果不是陳予鐸跟杜沁妍,他早就得收拾行李回學校接受處分了。

“……我現在就走。”

陳老師雖然平時教學的方式不近人情了些,但對學生語出威脅還真是破天荒頭一回。魏安柏僵著臉站了許久,還是沒敢在這種時候跟對方擰著來。

他出來得不算匆忙,還對著鏡子捯飭了半天,但除了那束花外也沒帶多餘的東西,直接回頭就能走。可魏安柏在轉過身前,還是側頭看了一眼姜港。

對方沒註意他,當下正在專心致志觀摩陳予鐸的反應,看起來頗有興致。

身處其中的人見得難免不夠分明,但紀元弘站在十步開外,清楚地看到眼下這三位的目光此時完美地形成了一個閉環,就連站位都是三角形的。

片刻後由於魏安柏沒有馬上滾蛋,陳予鐸還不耐煩地又往前進一步。前者察覺到他的靠近如夢方醒,低聲說了句陳老師再見,然後垂著腦袋走了。

唯一一個沒過三十的人離開之後,現場頓時陷入了短時間的沈默。

作為在中間攛掇著把魏安柏約過來的始作俑者,紀元弘自覺罪孽深重,主動深吸一口氣往漩渦中心挪了幾米。

然而還沒等他想好該怎麽勸這對冤家的架,姜港就率先開了口。

“你來這裏幹什麽?”

時隔十幾年,再看到陳予鐸陰沈著眉目一副即將發怒的樣子,他還是覺得身心無比愉快,甚至面帶笑意地重新往卡座旁的沙發上坐了下去。

“對了,你們單位的那個表彰會就是今天開吧。”他想起不知道什麽時候記在腦子裏的消息,看了一眼日期,十分善解人意地問:“這次救災市醫院出不少力,你還折騰出闌尾炎做了個手術,院裏沒組織好好玩玩嗎?”

其實對於陳予鐸的單位而言,今天不僅僅是泥石流災後大會,更是範良鴻團隊跟北京醫院成功敲定合作,約好時間讓雙方見面交流學習的日子。

老院長在收到消息的那刻高興得差點要去單位門口放鞭炮,最後因為怕擾民勉強止住腳步,但還是堅持要請所有人去吃法餐,組織肯定是組織了。

只不過陳予鐸一直有點心神不寧。

而這種情緒,在得知姜港要去接郝卓的機,其後不久還發現自己新接的實習生悄悄離席時,成功到達了頂峰。

他沒有必須在這種時候掃範良鴻興的理由,但就是覺得自己一定要走。

“……你是故意的。”剛才那還沒畢業的學生,將手放在距姜港隱私部位不過幾厘米地方的畫面,還在眼前三百六十度循環播放。陳予鐸渾渾噩噩答非所問,過了半天才回神道:“聽說等會兒郝卓下飛機,過來接你一起。”

這原因拿出去五歲小孩都不信,陳予鐸有多工作狂所有人有目共睹,跟同事待在一起的時間比在家多好幾倍。如果真是專程為了這個趕過來,只能說明郝卓跟他好得可以穿同一條褲子。

但實際上他們倆各自畢業後一直住在同一所城市,不僅沒有惺惺相惜、激情發誓以後常聯系;多年後初次重逢,陳予鐸還差點沒認出來他這個人。

姜港本來就沒打算從陳予鐸嘴裏打探出實話,聞言倒也沒什麽太大反應,嗤笑一聲撞開他的肩膀,目不斜視地往外走。

然後下一秒,就聽見了對方似是自牙縫裏擠出來的問話。

陳予鐸沒有動用肢體動作阻攔他的腳步,從嘴裏說出來的句子已經足夠讓姜港停下來:“剛剛你是故意的。”

他將自己剛剛的呢喃又覆述了一遍,加大點音量讓它得以傳達到此時站對面人的耳朵裏:“為什麽?”

為什麽,哪裏有那麽多為什麽。

跟陳予鐸的糾纏已經從高中持續到了現在,雖然這中間兩個人有很多年未曾聯系,不過很明顯雙方都沒有忘記彼此的意思。

姜港只能確認自己對他絕不是愛。

但單單清楚這一點沒有用。

因為不管怎麽說,自己沒把陳予鐸這號人放下是不爭的事實。這一點姜港相當清楚,現在連紀元弘都看出來了。

否則即使他再八卦、拉皮條心切,也幹不出直接把魏安柏弄過來的操作。

這世上有很多情緒比喜歡要更持久,其中包括恨和厭惡。

姜港不想回答對方的問題,眼皮都沒擡一下地裝傻:“你說我和小魏?不是我叫他來的,再說那跟你也沒關系。”

陳予鐸嘴角繃成一條直線,追加一句道:“我是說你同他講的那些話。”

什麽不喜歡浪的,就喜歡端著的……

他愈發難以啟齒,但終歸還是問了出來:“是刻意說給我聽的沒錯吧。我想知道,你為什麽要這樣做。”

要不然說陳予鐸明白他呢。

剛才無意間掃到對方站在哪裏看向自己,他嘴不剎閘地抖摟出那些不著邊際的話,的的確確是出於一時沖動。

姜港就想看看這個人會怎麽做。

憑什麽他總是一副冷靜無波的模樣。

甚至連暗戀這種普遍要將姿態低到塵埃裏、敏感心酸又戰戰兢兢的事,都能弄得好像是別人欠了他錢一般。

更別提他們間的告白,還全仰仗著姜港裝不下去乃至直接點破。

他從來沒見過這麽能憋這麽慫的人,而且橫看豎看看不順眼。

上一次拎著陳予鐸的領帶接吻,雖然足夠出其不意,但由於後勁不足,並未達到自己想要的結果。

最後非但沒見到對方崩潰的樣子,還只是得到了一句蒼白無比的對不起。

這回姜港在眼神飄到對方身上的那一刻,心裏就立刻有了主意。

是以他明明聽懂了對方的意思,但就是要欠嗖嗖地裝無辜,雙手插在兜裏稍微擡起頭望向陳予鐸的眼睛。連當下吊兒郎當的做派,都是在覆刻高中被陳予鐸皺著眉頭罵成流氓的自己。

“還我跟他說什麽……”姜港眼底倒映著直白的譏誚,笑著反問道:“魏安柏是你的學生,對著你一口一個陳老師稱呼得那麽尊敬。但他都跑到我面前直接問我和自己丈夫是不是形婚了,你覺得我能跟他說些什麽?”

陳予鐸被這聲不合時宜的丈夫叫到眼皮一跳,嘴角輕輕扯了扯:“我指的不是這個,你很清楚我在說什麽。”

“我不清楚。”

姜港踩著對方忍耐的臨界點瘋狂蹦迪:“還是你希望我其實希望我答應他,畢竟還有好幾個小時郝卓才到。”

話都說到了這麽露骨的份上,他接下來的話一點都不難猜測。

姜港親眼看著陳予鐸慢慢咬緊牙關,兩側咬肌因為這個動作自然凸起,在臉側撐出了個很分明的形狀。

再然後他的眼睛也一寸寸紅了起來。

姜港於是笑著給予最後一擊:“以前在英國的時候,那幫白人男孩比小魏熱情得多。如果不及時拒絕他們代表親昵的信號,褲腰帶就會在喝酒時被抽走,至於第二天醒在誰的床……”

姜港純靠想象描繪出來的場景還沒搭建完全,信口開河張著嘴胡編的人就已經被堵住嘴唇,甚至因為另一方太過來勢洶洶,還不得不後退了幾步。

陳予鐸忍無可忍地上前吻住了他。

他像是一頭終於按捺不住的肉食性動物,在同類面前展露了野性喋血的本能,捏住姜港後脖頸的右手有力得出奇,因為常年握刀微微有些粗糲,夾帶著褪不幹凈的消毒水氣,在這種時候就像是什麽劇烈反應的催化劑。

跟當日完全沒有一點預料的陳予鐸不同,姜港剛才本就是在有意引導他往這邊發揮,雖然眼下的結果稍微有點超出控制吧,但到底還在預料之中。

他一絲一毫驚詫或害羞的意思都找不到,站定在原地以後,態度很快就從被動接受轉為了主動迎擊。

由於兩個人都沒什麽接吻技巧可言,所以接下來的事也全憑現場發揮。姜港感覺自己像是回到十八歲,跟陳予鐸在學校操場打了一場籃球賽,誰也不肯讓誰地在雙方口腔裏攻池掠地,最後分開的時候都有些呼吸不暢。

而紀元弘此時已經完全看傻了。

舞臺中間彈吉他的駐唱已經換過好幾首歌,他站在喧鬧不已的人潮裏,眼睜睜看著自己發小跟他最討厭的人抱在一起親得天昏地暗。

這劇情發展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

不過顯然姜港也沒好到哪裏去。

跟陳予鐸退開到一個安全距離後,他足足緩了有半分多鐘,才慢慢讓自己的心臟跳動頻率恢覆到正常閾值。

再然後不久,他聽到對方說了句話。

“小港,到此為止我們扯平。”陳予鐸貌似在說上次自己搞強吻的事,但語氣正經得像是在聊手術。姜港揉了把眼睛正要反駁,耳朵卻又灌進了跟人親密接觸後,對方講出的第二句話:“但現在我還是想向你求證一下。”

自己始終惦記著想看的、陳予鐸在極端情境下的反應,如今心裏也都有了數。姜港對他要問的問題完全沒有頭緒,聞言楞了一下,輕輕揚起腦袋。

陳予鐸的眼鏡不知什麽時候取了下來,現在就被這人握在手裏。他臉上沒什麽太不同尋常的表情,一雙輕斂起來眼睛裏卻帶著很足風雨欲來的意味。

姜港輕輕舔了下在剛剛兩個人的雙唇摩擦中不幸負傷、微微有些滲血的下嘴唇,擺出洗耳恭聽的姿態。

只不過不知道為什麽,他破天荒地感覺有點緊張。

畢竟陳予鐸這人從小就陰得很,看他被氣急了狗急跳墻的樣子固然開心解氣,但中間分寸和度的拿捏很有學問,也沒必要把人逼得太過。

陳予鐸沈默著他久不開口,只是望過來的眼神寫滿讓人看不懂的含義。姜港嗯了一聲道:“你說吧,我聽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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