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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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06
從病房走出來，蘇漣還有些回不過神。
那些黎熄曾經經歷的事情，以她簡單而平淡的生活完全想象不到其中的驚險，僅有的想法只剩下了——黎熄受了很多苦。
蘇漣的心一下子沈重了下來，病房裏的蘇郁荷已經睡下，她坐在樓道的長椅上，等著黎熄過來。
醫院走廊很長，一眼看過去仿佛看不到盡頭，無端讓人心中產生幾分膽寒。
蘇漣低下頭，看著手指，她的手指纖長，柔軟白皙，能看到裏面的血管，流淌著血液。
握起，變成了一個拳頭，不大不小。
下一刻，握起的拳被男生寬大的手掌包裹，蘇漣擡頭，瞬間跌入黎熄漆黑的眼眸。
“你來了。”
“嗯，我來了。”
只是簡單的兩句話而已，蘇漣卻感覺好像度過很長的時間，甚至停止了思考，時間好像也停了下來，她抿著唇，只是看著他。
黎熄笑了一聲，問：“吃過飯了嗎？”
“……還沒有。”
“想吃什麽？”
“不知道。”
“那我帶你出去吃？”
“好。”
蘇漣隨即站起身，跟著黎熄一起往外走。
走了幾步看到了周彥江，蘇漣朝他點頭打了聲招呼。
周彥江也笑著點點頭。
“你認識的人嗎？”黎熄問。
蘇漣解釋：“給你打電話的時候借用的就是他的手機，是醫院新來的實習生。”
黎熄也朝他點頭笑了一下，繼續回頭跟蘇漣說話。
“這段時間一直都在醫院嗎？”
“嗯，醫院有陪房間，我就住在裏面。”
“阿姨是什麽病？”
“腦癌。”
黎熄皺眉：“我記得外婆也是……”
蘇漣看著前方點頭，“對。”
“漪漪也要註意身體，今年有沒有去體檢？”
蘇漣：“有的，我每年都會檢查兩次身體。”
“如果發現哪裏不舒服，一定要及時告訴我知道嗎？”
“嗯。”黎熄想了想，笑出聲，“前段時間一直沒怎麽跟你聯系，還以為你這段時間一直在家裏，每次按電梯都會下意識按一下十三樓，每次出門的時候也會回頭看一眼你臥室的窗子，看看你會不會突然探出頭，雖然那麽高，可能你站在窗口我也看不到。”
蘇漣搖頭：“沒有，我已經很長時間沒回家了，不過今天有時間的話我還是想回一次家。”
“嗯？”黎熄說，“那吃過飯我陪你回去。”
“好啊，我去找找我的英語書，我記得我放在學校了，但是今天去學校沒找到，可能是我記錯了。”
“……”黎熄表情有些奇怪，等了一會兒，摸了摸鼻子，笑著說，“你的英語書在我那兒。”
蘇漣奇怪皺眉，“你不是已經考上了嗎？怎麽還要用書？”
黎熄：“之前上課，隨手從你桌子裏抽了一本書墊著睡覺，之後就一直用那本書。”
“你要用的話，我下次給你帶過來。”
“好。”
“嗯。”
“……”蘇漣想了想問，“你在教室睡覺不會影響其他人嗎？”
“暫時還沒有，要是有，班主任第一個把我趕出去。”
事實上不僅沒有，黎熄甚至用大部分時間幫同學講題，所以班主任十分欣慰，覺得這個學生十分具有好學精神。
蘇漣點點頭：“這很好。”
“就是這家吧，他家餃子味道還不錯。”
“好。”
走進飯店，彌漫的熱氣讓蘇漣額頭滲出薄汗，坐在位置上看著黎熄用餐巾紙擦了一下桌子，“你之前來過這兒嗎？”
黎熄：“松城稍微有名一點的店我都去吃過。”
“……”蘇漣皺眉想了一會兒，問，“你為什麽有這麽多時間？”
黎熄：“可能因為我睡眠時間比較少。”
蘇漣算了算，說：“我每天只睡八個小時。”
黎熄：“我一般睡六個小時，每天比你多出兩個小時的時間做其他的事情，一周就是十四個小時，一個月就是六十個小時，如果這六十個小時能全神貫註的話，差不多可以簡單掌握一門語言了。”
“……太快了。”蘇漣說，“我做不到。”
“你只是沒試過，不是做不到。”
蘇漣搖搖頭，餃子很快端上來，她吃了一口，點頭，“好吃。”
“阿姨今天有沒有跟你說什麽？”
“有，她讓我去找你。”蘇漣說，“一開始有點意外，不過我很想見到你，所以很快就去了學校。”
“你的手機最近都在阿姨那裏嗎？”
“對。”
黎熄垂下眼簾：“我知道了。”
“小意這段時間一直問我你去哪兒了，我都說不知道，我能告訴她你現在在醫院嗎？”
“嗯，她最近還好嗎？”
“挺好的，高二最近新轉過來了一個轉學生，她正在追。”
“咦？”蘇漣奇怪，“她不是喜歡賀遠朝嗎？”
“……可能喜歡，不過看他們兩個人還有的磨。”
“哦。”蘇漣繼續低頭吃餃子，吃了一會兒擡頭看向黎熄詢問：“我之前一直沒問過你，為什麽不一直留在京城讀書，突然要轉學到松城呢？”
“沒有突然，之前我養父跟我提過一次，不過當時我沒什麽想法，這次過來也是一時興起，沒有什麽特別的原因。”
蘇漣點點頭，“這樣啊。”
他的表情看起來沒有什麽異常，甚至說話的語調都平淡得有些過分，但是蘇漣還是敏感地感受到了黎熄在說起這個話題的時候情緒有些低沈。
他並不想談起這個話題。
“今天……”蘇漣想了想，還是選擇把話說清楚，“今天媽媽告訴了我你的一些事情，我不知道是真的還是假的，有些事情你已經告訴過我了，有些還沒有。”
“說說看。”
黎熄把醬汁調好放在蘇漣的面前，隨後放下了筷子，就那麽姿態隨意地靠在椅背上看著蘇漣，跟她說話。
“關於你的身世……還有你被收養的一些事情……你之前成績真的沒有現在這麽高嗎？”
蘇漣一邊吃，一邊吃了幾個餃子，黎熄偶爾抽一張紙遞給她，嘴角勾著很淺的微笑聽她說話。
只是聽蘇漣這麽說話，是一種享受，她的音調不高，音色清冷，聽起來不膩耳，反而感到心曠神怡，即使她說的這些內容是關於他的也不例外。
“嗯，基本上都是真的。”
黎熄點點頭，認可道：“阿姨調查得很完整，也沒多少遺漏的內容。”
雖然他進了黎家之後，以前的事情痕跡已經被抹掉了一大半，但是有心人如果想要調查，還是能找到一些蛛絲馬跡，何況這些事情都是真的，調查起來難度當然小了不少。
跟蘇漣的父母接觸的時候，他就已經想到了這些事情，只不過之前還想著要怎麽跟蘇漣解釋，讓她放下戒心，現在看著蘇漣悲傷得仿佛要哭出來的面孔，突然失去了解釋的念頭。
“……阿燦……我好難過，你之前肯定很辛苦……”
蘇漣的眼淚跟著她的話語瞬間就落了下來，面前的餃子還剩一大半，黎熄已經預料到接下來吃不完這些了。
“別哭。”黎熄又抽了一張紙遞給她，好笑道，“你不害怕嗎？”
蘇漣搖頭：“沒有害怕。”
黎熄：“哭什麽？”
蘇漣繼續搖頭。
黎熄忍不住笑，最後笑出聲，“漪漪，你真是……”
蘇漣拿著紙巾擦眼淚，搖頭。
不知道為什麽……完全不知道……
知道這些事情的時候她雖然很震驚，但是也沒有反應這麽激烈，可是剛剛，黎熄甚至笑著點頭承認了這些事情，她卻突然控制不住眼淚稀裏嘩啦地流。
他一直都生活得很辛苦。
蘇漣心口有些酸脹的感覺，逐漸讓她不知道應該說些什麽。
閉上眼睛想讓眼淚休息一會兒，它卻不聽話地繼續湧出。
她好像越來越脆弱了，明明以前她不會這麽頻繁地流淚的，現在卻……只是一點點難過就哭個不停。
是因為什麽……
可能，人在感受到溫暖和安全的時候，是會脆弱一些。
不，也許不是，因為除此之外，還有一些其他的情緒。
因為她在內心已經做了決定。
她，她的母親，黎熄。
站在兩端拉著她的人持續使力，她的身體因為不斷拉扯的力道而失衡。
在這場漫長的拔河中，她先是失去了勇氣，隨後失去了快樂的能力。
黎熄輕輕嘆氣，“漪漪，我其實生活還不錯，雖然聽起來有些驚險，但是對我來說一切都可以解決，至少我經歷的那些事情，沒有你身上發生的這些事情讓我感到困難。”
“至少我可以肯定，現在的我生活，不會比我想象中那個我自己差很多。何況我現在認識了你，我覺得一切都很好。”
蘇漣搖頭：“不知道，我不知道怎麽回事……我不想哭，但是眼淚一直流。”
這段時間她的情緒都很穩定，也一直沒有因為蘇郁荷而產生什麽負面情緒，事實上，兩個人很少聊天之後，她對蘇郁荷產生的情緒就變得很少。
可是這些情緒在這一瞬間突然爆發，讓她有些無措，淚眼朦朧地看著黎熄。
“你……好吧，想哭就哭，其他的都沒關系。”
黎熄繼續給她遞紙巾，說：“不過不可以哭太久，眼睛會腫起來，那樣會疼。”
蘇漣點點頭，“餃子吃不掉了。”
黎熄：“我等會兒打包，我外婆的男朋友很喜歡這家店的餃子。”
“好。”
蘇漣繼續拿紙巾擦臉。
蘇漣哭的動靜已經吸引了不少人看著他們兩個，明顯的學生樣，看著他們的人各自猜測著兩個人的關系，無外乎是男生做了什麽事情惹女生傷心了，再看男生情緒還那麽冷靜，甚至都沒怎麽哄，當即搖著頭對著他指指點點。
蘇漣恍然未覺，哭了一會兒，等眼淚止住，說：“走吧。”
黎熄嗯了一聲，讓服務生把餃子打包，和她一起走出去。
送蘇漣到醫院，想了想，說：“以往這個時候阿姨醒過來了嗎？”
蘇漣點頭：“醒了。”
黎熄：“我上去看看她，她喜歡吃什麽水果？”
“蘋果。”蘇漣說。
黎熄帶著蘇漣去醫院旁邊的水果店買了點水果，跟著她一起上樓，再次碰到了周彥江。
周彥江這次走了過來，看著兩個人笑了笑，問：“吃飯回來了？”
蘇漣點頭，“嗯。”
“阿姨剛剛還問你是不是出去了。”
“你怎麽說的？”
“我說不知道。”
蘇漣點點頭，“謝謝你。”
周彥江說完，朝黎熄點了下頭，再次離開。
黎熄想了想，低頭朝蘇漣問：“他是不是經常找你說話？”
蘇漣奇怪擡頭：“沒有啊，我們一共才聊過幾次天。”
她肯定不會撒謊，所以……專門過來跟蘇漣說一聲？
黎熄皺了皺眉，低頭說：“他對你不太一樣。”
蘇漣：“不知道。”
也是，她向來對不關註的人和事都沒什麽反應，周彥江就算表現得明顯，在她眼裏，也只是一個實習醫生，再沒有其他。
黎熄低頭笑，他剛剛在想什麽呢。
走進病房，蘇郁荷正在吃飯，陪護站在一旁給她倒水，看到蘇漣和黎熄一起進來，蘇郁荷不算驚訝。
“我還以為你能沈住氣一點，至少再等兩天。”
黎熄搖頭：“漪漪說你生病了，我來看望你。”
“謝謝，現在已經看過了，應該可以離開了，水果不用放下，帶走吧。”
擺明了不歡迎的態度，黎熄不意外，笑了笑，說：“阿姨不用對我這麽防備，以前那些事都是我清狂做的一些錯事，現在不會了，而且你既然已經調查過我的事情，就應該知道，我要是真的犯錯，我們家老爺子第一個饒不了我。”
“漪漪，你去給我接壺水。”
蘇郁荷說：“去外面接。”
只是為了讓她離開單獨和黎熄說話，蘇漣點點頭，沒反駁，帶著水壺走出去了。
房間內，陪護在蘇漣離開後也跟著離開，只剩下黎熄和蘇郁荷兩個人。
黎熄今天穿得簡單清涼，頭發比上次她見到要稍微剪短了一點，看起來有些清冷，眉眼卻還是盈盈，看誰都朦朦朧朧像是含著情意。
“我不願意讓你接近漪漪，已經很明顯了。”
蘇郁荷說：“你現在前程已定，漪漪還沒有，你沒覺得你現在對她來說是一種打擾嗎？”
黎熄放下手裏的水果袋，從袋子裏拿出一個蘋果，坐在床邊，從床頭拿著水果刀開始削皮：“我沒有經常找她，這段時間您一直用她的手機跟我聊天應該很清楚才對。只剩下兩個月多了，這兩個月我會減少跟她來往的。”
“以後我也希望你們可以少來往。”
蘇郁荷說。
黎熄手中的蘋果皮拉了很長一條，一直到結尾都沒有斷開，他把削好的蘋果拿著，又站起身去找了一個碟子，在碟子裏切成小塊，放在蘇郁荷的面前。
“你知道的，阿姨，這不可能。”
說著拒絕的話，他的表情卻沒有任何惱怒，反而輕輕笑開。
蘇郁荷冷淡道：“沒有什麽不可能的，我只是想讓我的女兒免除傷害。”
黎熄條理清晰，並沒有因為被質疑就自亂陣腳，“你怎麽能確定我帶給她的一定是傷害而不是保護？阿姨，你這麽肯定，對我來說太不公平。”
“你的身份，黎家會讓你娶一個普通商人的女兒？”蘇郁荷搖頭，“明知道沒結果的事情，不如不要開始。”
“你也知道我只是個養子，像我這樣的樣子，他們要真那麽在乎，就不會讓我轉學到松城。而且我既然敢站在您面前說這些，當然對這些事情是有把握的。”
黎熄語調波瀾不驚，說話也滴水不漏，姿態自然，如果他現在面對的人不是她，她倒也有心情欣賞一番。
“這些話，你讓黎老爺子在我面前說，可能更有可信度。”
“如果你想親耳聽，我現在打電話給他，讓他轉告你也沒問題。”
“不用。”蘇郁荷冷淡回。
黎熄頓了一下，笑了笑，“阿姨，我不明白您究竟在反對什麽。”
“如果是因為我的關系……可能是有一些，但也應該不至於你這麽堅決反對；還是你害怕，你害怕漪漪以後也像現在的您一樣？”
“夠了。”蘇郁荷不欲多說，“你同不同意和漪漪分開，對我來說都沒什麽用，漪漪最後還是會聽我的話。”
黎熄皺眉：“您不覺得這樣，反而對她的傷害更大嗎？”
蘇郁荷：“我的選擇，只會讓我的女兒受到最少的傷害。”
誰也沒有辦法說服對方。窗外，天色已經大片橘紅，天際線十分漂亮。
“不如這樣，阿姨，我們再來打個賭，我打賭漪漪最後一定會做出自己的決定，這個決定不是因為你，也不是因為我，只是她思考到最後得出的結果。”黎熄說，“這個決定，我和你都不再幹涉，怎麽樣？”
蘇郁荷也轉頭看了一眼窗外，春日新綠實在令人心喜，就連暮色也無法令她感到悲傷。
“沒問題。”
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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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病房走出來，蘇漣還有些回不過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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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漣的心一下子沈重了下來，病房裏的蘇郁荷已經睡下，她坐在樓道的長椅上，等著黎熄過來。
醫院走廊很長，一眼看過去仿佛看不到盡頭，無端讓人心中產生幾分膽寒。
蘇漣低下頭，看著手指，她的手指纖長，柔軟白皙，能看到裏面的血管，流淌著血液。
握起，變成了一個拳頭，不大不小。
下一刻，握起的拳被男生寬大的手掌包裹，蘇漣擡頭，瞬間跌入黎熄漆黑的眼眸。
“你來了。”
“嗯，我來了。”
只是簡單的兩句話而已，蘇漣卻感覺好像度過很長的時間，甚至停止了思考，時間好像也停了下來，她抿著唇，只是看著他。
黎熄笑了一聲，問：“吃過飯了嗎？”
“……還沒有。”
“想吃什麽？”
“不知道。”
“那我帶你出去吃？”
“好。”
蘇漣隨即站起身，跟著黎熄一起往外走。
走了幾步看到了周彥江，蘇漣朝他點頭打了聲招呼。
周彥江也笑著點點頭。
“你認識的人嗎？”黎熄問。
蘇漣解釋：“給你打電話的時候借用的就是他的手機，是醫院新來的實習生。”
黎熄也朝他點頭笑了一下，繼續回頭跟蘇漣說話。
“這段時間一直都在醫院嗎？”
“嗯，醫院有陪房間，我就住在裏面。”
“阿姨是什麽病？”
“腦癌。”
黎熄皺眉：“我記得外婆也是……”
蘇漣看著前方點頭，“對。”
“漪漪也要註意身體，今年有沒有去體檢？”
蘇漣：“有的，我每年都會檢查兩次身體。”
“如果發現哪裏不舒服，一定要及時告訴我知道嗎？”
“嗯。”黎熄想了想，笑出聲，“前段時間一直沒怎麽跟你聯系，還以為你這段時間一直在家裏，每次按電梯都會下意識按一下十三樓，每次出門的時候也會回頭看一眼你臥室的窗子，看看你會不會突然探出頭，雖然那麽高，可能你站在窗口我也看不到。”
蘇漣搖頭：“沒有，我已經很長時間沒回家了，不過今天有時間的話我還是想回一次家。”
“嗯？”黎熄說，“那吃過飯我陪你回去。”
“好啊，我去找找我的英語書，我記得我放在學校了，但是今天去學校沒找到，可能是我記錯了。”
“……”黎熄表情有些奇怪，等了一會兒，摸了摸鼻子，笑著說，“你的英語書在我那兒。”
蘇漣奇怪皺眉，“你不是已經考上了嗎？怎麽還要用書？”
黎熄：“之前上課，隨手從你桌子裏抽了一本書墊著睡覺，之後就一直用那本書。”
“你要用的話，我下次給你帶過來。”
“好。”
“嗯。”
“……”蘇漣想了想問，“你在教室睡覺不會影響其他人嗎？”
“暫時還沒有，要是有，班主任第一個把我趕出去。”
事實上不僅沒有，黎熄甚至用大部分時間幫同學講題，所以班主任十分欣慰，覺得這個學生十分具有好學精神。
蘇漣點點頭：“這很好。”
“就是這家吧，他家餃子味道還不錯。”
“好。”
走進飯店，彌漫的熱氣讓蘇漣額頭滲出薄汗，坐在位置上看著黎熄用餐巾紙擦了一下桌子，“你之前來過這兒嗎？”
黎熄：“松城稍微有名一點的店我都去吃過。”
“……”蘇漣皺眉想了一會兒，問，“你為什麽有這麽多時間？”
黎熄：“可能因為我睡眠時間比較少。”
蘇漣算了算，說：“我每天只睡八個小時。”
黎熄：“我一般睡六個小時，每天比你多出兩個小時的時間做其他的事情，一周就是十四個小時，一個月就是六十個小時，如果這六十個小時能全神貫註的話，差不多可以簡單掌握一門語言了。”
“……太快了。”蘇漣說，“我做不到。”
“你只是沒試過，不是做不到。”
蘇漣搖搖頭，餃子很快端上來，她吃了一口，點頭，“好吃。”
“阿姨今天有沒有跟你說什麽？”
“有，她讓我去找你。”蘇漣說，“一開始有點意外，不過我很想見到你，所以很快就去了學校。”
“你的手機最近都在阿姨那裏嗎？”
“對。”
黎熄垂下眼簾：“我知道了。”
“小意這段時間一直問我你去哪兒了，我都說不知道，我能告訴她你現在在醫院嗎？”
“嗯，她最近還好嗎？”
“挺好的，高二最近新轉過來了一個轉學生，她正在追。”
“咦？”蘇漣奇怪，“她不是喜歡賀遠朝嗎？”
“……可能喜歡，不過看他們兩個人還有的磨。”
“哦。”蘇漣繼續低頭吃餃子，吃了一會兒擡頭看向黎熄詢問：“我之前一直沒問過你，為什麽不一直留在京城讀書，突然要轉學到松城呢？”
“沒有突然，之前我養父跟我提過一次，不過當時我沒什麽想法，這次過來也是一時興起，沒有什麽特別的原因。”
蘇漣點點頭，“這樣啊。”
他的表情看起來沒有什麽異常，甚至說話的語調都平淡得有些過分，但是蘇漣還是敏感地感受到了黎熄在說起這個話題的時候情緒有些低沈。
他並不想談起這個話題。
“今天……”蘇漣想了想，還是選擇把話說清楚，“今天媽媽告訴了我你的一些事情，我不知道是真的還是假的，有些事情你已經告訴過我了，有些還沒有。”
“說說看。”
黎熄把醬汁調好放在蘇漣的面前，隨後放下了筷子，就那麽姿態隨意地靠在椅背上看著蘇漣，跟她說話。
“關於你的身世……還有你被收養的一些事情……你之前成績真的沒有現在這麽高嗎？”
蘇漣一邊吃，一邊吃了幾個餃子，黎熄偶爾抽一張紙遞給她，嘴角勾著很淺的微笑聽她說話。
只是聽蘇漣這麽說話，是一種享受，她的音調不高，音色清冷，聽起來不膩耳，反而感到心曠神怡，即使她說的這些內容是關於他的也不例外。
“嗯，基本上都是真的。”
黎熄點點頭，認可道：“阿姨調查得很完整，也沒多少遺漏的內容。”
雖然他進了黎家之後，以前的事情痕跡已經被抹掉了一大半，但是有心人如果想要調查，還是能找到一些蛛絲馬跡，何況這些事情都是真的，調查起來難度當然小了不少。
跟蘇漣的父母接觸的時候，他就已經想到了這些事情，只不過之前還想著要怎麽跟蘇漣解釋，讓她放下戒心，現在看著蘇漣悲傷得仿佛要哭出來的面孔，突然失去了解釋的念頭。
“……阿燦……我好難過，你之前肯定很辛苦……”
蘇漣的眼淚跟著她的話語瞬間就落了下來，面前的餃子還剩一大半，黎熄已經預料到接下來吃不完這些了。
“別哭。”黎熄又抽了一張紙遞給她，好笑道，“你不害怕嗎？”
蘇漣搖頭：“沒有害怕。”
黎熄：“哭什麽？”
蘇漣繼續搖頭。
黎熄忍不住笑，最後笑出聲，“漪漪，你真是……”
蘇漣拿著紙巾擦眼淚，搖頭。
不知道為什麽……完全不知道……
知道這些事情的時候她雖然很震驚，但是也沒有反應這麽激烈，可是剛剛，黎熄甚至笑著點頭承認了這些事情，她卻突然控制不住眼淚稀裏嘩啦地流。
他一直都生活得很辛苦。
蘇漣心口有些酸脹的感覺，逐漸讓她不知道應該說些什麽。
閉上眼睛想讓眼淚休息一會兒，它卻不聽話地繼續湧出。
她好像越來越脆弱了，明明以前她不會這麽頻繁地流淚的，現在卻……只是一點點難過就哭個不停。
是因為什麽……
可能，人在感受到溫暖和安全的時候，是會脆弱一些。
不，也許不是，因為除此之外，還有一些其他的情緒。
因為她在內心已經做了決定。
她，她的母親，黎熄。
站在兩端拉著她的人持續使力，她的身體因為不斷拉扯的力道而失衡。
在這場漫長的拔河中，她先是失去了勇氣，隨後失去了快樂的能力。
黎熄輕輕嘆氣，“漪漪，我其實生活還不錯，雖然聽起來有些驚險，但是對我來說一切都可以解決，至少我經歷的那些事情，沒有你身上發生的這些事情讓我感到困難。”
“至少我可以肯定，現在的我生活，不會比我想象中那個我自己差很多。何況我現在認識了你，我覺得一切都很好。”
蘇漣搖頭：“不知道，我不知道怎麽回事……我不想哭，但是眼淚一直流。”
這段時間她的情緒都很穩定，也一直沒有因為蘇郁荷而產生什麽負面情緒，事實上，兩個人很少聊天之後，她對蘇郁荷產生的情緒就變得很少。
可是這些情緒在這一瞬間突然爆發，讓她有些無措，淚眼朦朧地看著黎熄。
“你……好吧，想哭就哭，其他的都沒關系。”
黎熄繼續給她遞紙巾，說：“不過不可以哭太久，眼睛會腫起來，那樣會疼。”
蘇漣點點頭，“餃子吃不掉了。”
黎熄：“我等會兒打包，我外婆的男朋友很喜歡這家店的餃子。”
“好。”
蘇漣繼續拿紙巾擦臉。
蘇漣哭的動靜已經吸引了不少人看著他們兩個，明顯的學生樣，看著他們的人各自猜測著兩個人的關系，無外乎是男生做了什麽事情惹女生傷心了，再看男生情緒還那麽冷靜，甚至都沒怎麽哄，當即搖著頭對著他指指點點。
蘇漣恍然未覺，哭了一會兒，等眼淚止住，說：“走吧。”
黎熄嗯了一聲，讓服務生把餃子打包，和她一起走出去。
送蘇漣到醫院，想了想，說：“以往這個時候阿姨醒過來了嗎？”
蘇漣點頭：“醒了。”
黎熄：“我上去看看她，她喜歡吃什麽水果？”
“蘋果。”蘇漣說。
黎熄帶著蘇漣去醫院旁邊的水果店買了點水果，跟著她一起上樓，再次碰到了周彥江。
周彥江這次走了過來，看著兩個人笑了笑，問：“吃飯回來了？”
蘇漣點頭，“嗯。”
“阿姨剛剛還問你是不是出去了。”
“你怎麽說的？”
“我說不知道。”
蘇漣點點頭，“謝謝你。”
周彥江說完，朝黎熄點了下頭，再次離開。
黎熄想了想，低頭朝蘇漣問：“他是不是經常找你說話？”
蘇漣奇怪擡頭：“沒有啊，我們一共才聊過幾次天。”
她肯定不會撒謊，所以……專門過來跟蘇漣說一聲？
黎熄皺了皺眉，低頭說：“他對你不太一樣。”
蘇漣：“不知道。”
也是，她向來對不關註的人和事都沒什麽反應，周彥江就算表現得明顯，在她眼裏，也只是一個實習醫生，再沒有其他。
黎熄低頭笑，他剛剛在想什麽呢。
走進病房，蘇郁荷正在吃飯，陪護站在一旁給她倒水，看到蘇漣和黎熄一起進來，蘇郁荷不算驚訝。
“我還以為你能沈住氣一點，至少再等兩天。”
黎熄搖頭：“漪漪說你生病了，我來看望你。”
“謝謝，現在已經看過了，應該可以離開了，水果不用放下，帶走吧。”
擺明了不歡迎的態度，黎熄不意外，笑了笑，說：“阿姨不用對我這麽防備，以前那些事都是我清狂做的一些錯事，現在不會了，而且你既然已經調查過我的事情，就應該知道，我要是真的犯錯，我們家老爺子第一個饒不了我。”
“漪漪，你去給我接壺水。”
蘇郁荷說：“去外面接。”
只是為了讓她離開單獨和黎熄說話，蘇漣點點頭，沒反駁，帶著水壺走出去了。
房間內，陪護在蘇漣離開後也跟著離開，只剩下黎熄和蘇郁荷兩個人。
黎熄今天穿得簡單清涼，頭發比上次她見到要稍微剪短了一點，看起來有些清冷，眉眼卻還是盈盈，看誰都朦朦朧朧像是含著情意。
“我不願意讓你接近漪漪，已經很明顯了。”
蘇郁荷說：“你現在前程已定，漪漪還沒有，你沒覺得你現在對她來說是一種打擾嗎？”
黎熄放下手裏的水果袋，從袋子裏拿出一個蘋果，坐在床邊，從床頭拿著水果刀開始削皮：“我沒有經常找她，這段時間您一直用她的手機跟我聊天應該很清楚才對。只剩下兩個月多了，這兩個月我會減少跟她來往的。”
“以後我也希望你們可以少來往。”
蘇郁荷說。
黎熄手中的蘋果皮拉了很長一條，一直到結尾都沒有斷開，他把削好的蘋果拿著，又站起身去找了一個碟子，在碟子裏切成小塊，放在蘇郁荷的面前。
“你知道的，阿姨，這不可能。”
說著拒絕的話，他的表情卻沒有任何惱怒，反而輕輕笑開。
蘇郁荷冷淡道：“沒有什麽不可能的，我只是想讓我的女兒免除傷害。”
黎熄條理清晰，並沒有因為被質疑就自亂陣腳，“你怎麽能確定我帶給她的一定是傷害而不是保護？阿姨，你這麽肯定，對我來說太不公平。”
“你的身份，黎家會讓你娶一個普通商人的女兒？”蘇郁荷搖頭，“明知道沒結果的事情，不如不要開始。”
“你也知道我只是個養子，像我這樣的樣子，他們要真那麽在乎，就不會讓我轉學到松城。而且我既然敢站在您面前說這些，當然對這些事情是有把握的。”
黎熄語調波瀾不驚，說話也滴水不漏，姿態自然，如果他現在面對的人不是她，她倒也有心情欣賞一番。
“這些話，你讓黎老爺子在我面前說，可能更有可信度。”
“如果你想親耳聽，我現在打電話給他，讓他轉告你也沒問題。”
“不用。”蘇郁荷冷淡回。
黎熄頓了一下，笑了笑，“阿姨，我不明白您究竟在反對什麽。”
“如果是因為我的關系……可能是有一些，但也應該不至於你這麽堅決反對；還是你害怕，你害怕漪漪以後也像現在的您一樣？”
“夠了。”蘇郁荷不欲多說，“你同不同意和漪漪分開，對我來說都沒什麽用，漪漪最後還是會聽我的話。”
黎熄皺眉：“您不覺得這樣，反而對她的傷害更大嗎？”
蘇郁荷：“我的選擇，只會讓我的女兒受到最少的傷害。”
誰也沒有辦法說服對方。窗外，天色已經大片橘紅，天際線十分漂亮。
“不如這樣，阿姨，我們再來打個賭，我打賭漪漪最後一定會做出自己的決定，這個決定不是因為你，也不是因為我，只是她思考到最後得出的結果。”黎熄說，“這個決定，我和你都不再幹涉，怎麽樣？”
蘇郁荷也轉頭看了一眼窗外，春日新綠實在令人心喜，就連暮色也無法令她感到悲傷。
“沒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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