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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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08
“我愛人是郁荷同母異父的弟弟。”薛栗的聲音很輕，“之前也是他，我才會當漪漪的舞蹈老師。”
“阿姨她知道嗎？”
“不知道。”
薛栗苦笑：“她要是知道，我就不會是漪漪的老師了，郁荷跟媽斷了聯系已經接近二十年了，這二十年來，媽經常會後悔從前的決定，但也不肯低頭，她們母女倆都是一個樣子。”
黎熄一只手把玩著手機，想了一會兒說：“我知道了，可以給我漪漪外婆的聯系方式嗎？”
“不方便，不過我正好要去見她，你要不要跟我一塊去？”
黎熄嘴角掛著笑，姿態雖然還是從容的，面上也不動聲色，可薛栗就是感受到了他身上突然活躍起來的興奮因子。
——是因為她剛剛說的那些話而找到新出路的豁然開朗。
到底是年輕人。
薛栗想。
她之前的忐忑和愧疚，即使表露出來，也沒有產生什麽影響。原本還以為上次的事情之後他們兩個人會因此沈寂下來，沒想到根本不需要她推動，他們就已經盡力排除那些困難，從夾縫中尋找辦法了。
他們的感情……或者說，黎熄對蘇漣的感情，比她預期的多太多了。
不可否認，這是一個意外驚喜。
黎熄依舊垂著眸，將手機放進兜裏，眼簾微垂，精致的桃花眼劃過幾分深暗晦澀情緒。
他當然知道薛栗並不是無償幫他，也不是單純的好心。
一如蔣斐對他接近漪漪視而不見並不是因為他有多麽可信，只是因為蔣斐對他在京城關系的客氣和對蘇郁荷這麽多年來一直管控漪漪不允許他插手的不滿，薛栗也並不全是好心才會幫他。
她是漪漪的嬸嬸，她想緩和蘇郁荷和漪漪外婆的關系，可是一直沒有辦法。
從最開始他的出現，薛栗就收到了一個信號——
突破點找到了。
他是她們之間關系平衡的破壞者，是使蘇漣變“不聽話”的引誘者，唯獨不是一個足以讓長輩信任，讓長輩喜歡的可靠的人。
在他和漪漪的關系中，所有人的推波助瀾或者橫欄豎擋，無一不是各懷心思。
可他不能在意，也沒辦法在意，因為他也有想要做的事情，他不具備讓人無條件幫助他的能力，就只能忍著那些心思用在他或者漪漪身上，他借著這些力道，去達成他想要的結果。
他沒有那麽大的能力，只能保證所有的事情盡量往他預想的方向發展，至於其他的細枝末節，他顧不了那麽多。
而最後她們怎麽想他……
無所謂，他也沒那麽在乎。
反正他從來都是孑然一身，即使篳路藍縷雪虐風饕也只是讓他遍布泥濘的臉多了幾分傷痕而已。
他只需要漪漪再相信他一段時間就夠了。
時間不會很長……最遲高考之後，一切都會結束。
進入高三之後，時間變得很快，蘇漣和蘇郁荷的關系較從前更加冷冰。
黎熄很少參加考試，蘇漣穩坐第一寶座，松城幾大高中一起組織了一次全市會考，蘇漣是全市第一。
“考得不錯。”蘇郁荷說。
蘇漣沒說話，放在鋼琴上的手指也沒有停頓，速度比剛才還要快幾分，房間內流暢優美的音樂蓋過了蘇郁荷的聲音。
她坐在凳子上，脊背挺得筆直，手指飛舞甚至看得到殘影。
蘇郁荷沒有再說什麽，從書架取了本書來看。
她已經習慣了蘇漣這樣的態度，也沒有因為她此刻的表現而產生什麽氣憤之類的情緒。
只有束手無措才會用這樣無力的手段來表達不滿，蘇漣也不過是個尚且沒有成年的孩子而已，她只要這麽一想，就覺得以前的生氣都是不值得的。
一曲終了，蘇漣站起身，走到臥室開始準備接下來的考試。
附中一直是松城的重點高中，雖然還是高三第一學期，但是學校的考試已經開始了，不管是模塊測試還是合卷測試，蘇漣都沒有松懈下來。
黎熄遠在英國，這段時間兩個人的聊天時間很少，又因為上次在舞蹈教室見面的被發現，蘇郁荷對她的監管幾乎是無時無刻。
和宋煦意的聯系倒是多一點。
學校的洗手間幾乎成了兩個人傳遞消息的固定場所，宋煦意的教室在對面的樓層，和她們共用一個洗手間，她又坐在靠窗的位置，只要遠遠看見蘇漣從教室走出來，她就會跟著一塊去洗手間。
她的話題總是很多，寫給蘇漣的紙條也越來越長，寫一大堆字，最後總結起來可能還不超過十個字。
蘇漣很喜歡看這些消息，雖然沒什麽用，但是開心就是最大的作用。
雖然隔著很遠，但黎熄中途還是回來了幾次。
一次是她的生日。
是在其中一個晚上收到黎熄的消息的，他的消息很簡略。
【A：我在外面。】
蘇漣打開窗戶，果然看到了站在樓下的一個人影，很遠，甚至看不清人臉，但蘇漣下意識肯定那個人就是黎熄。
她打開手機的手電筒朝著樓下揮了揮，揚起嘴角的笑，隨後看到了黎熄同樣打開了手機的燈。他身邊還站著幾個人，她看到他收了手機跟那幾個人說了什麽，之後就進了樓門。
很快收到了接下來的消息。
【A：等下。】
窗外的聲音不大，黎熄好像進了樓，過了一會兒，從樓頂滑下來一個包得很嚴實的箱子，她擡手接進來。
箱子後面，是同樣滑下來的黎熄。
是商業大樓用來刷玻璃用的鐵纜，不知道他是怎麽搞到的，但他就是在這樣的夜晚出現在了她的窗口。
天那麽黑，他身高又高，沒有風，衣服穿得也不多，好在不是冬天，天氣也沒那麽冷。
“……好危險。”蘇漣驚訝，捂著嘴小聲說，“掉下去怎麽辦？”
黎熄擡手敲她的頭，“想什麽亂七八糟的。”
蘇漣抿唇，“可是你這樣應該很不舒服，我們就這樣說話嗎？其實可以手機聊天的。”
黎熄的位置正好能看見附中圖書館墻上非常顯眼的大鐘，正好指向了零點，他擡手又敲了一下她的頭：“今天是什麽時間？”
蘇漣摸頭，還在疑惑：“什麽時間？”
“你的生日——漪漪，生日快樂。”
隨著一聲嘆息，他似乎有些無奈。
蘇漣眼眸閃了閃，突然眼淚就從眼眶流了下來。隨後止都止不住，哭了好久。
毫無征兆，就突然哭了起來。
好奇怪，其實蘇漣已經很久沒哭了，就連上次和蘇郁荷大吵架也沒有流眼淚，可是每次在黎熄面前，還是止不住地脆弱起來。
過了一會兒，才稍微平覆了一點，有些不好意思地擦眼淚：“……我不是故意的，我也不知道……就……嗝……”
黎熄哭笑不得，手指從窗口伸進來摸了摸蘇漣濕潤的臉頰
“給你準備了禮物，現在你哭成這樣，都不能吃東西。”
蘇漣搖頭：“不會。”
她才開始拆剛剛拿進來放在窗口的盒子，打開，是一個拳頭大小的蛋糕。
上面擺著一個切的很漂亮的橘子——還寫了一句什麽，她關了臥室燈，看不清楚，所以只是用手機照了照——“希望漪漪，永遠燦爛，永遠自由。”
橘子蛋糕。
他記得。
“我跟師傅學的，做好了這一個。”黎熄開玩笑說，“師傅還說我手藝好，以後如果沒錢，可以去當個蛋糕師傅賺錢。”
“……怎麽辦，好像又想哭了。”
近乎喃喃的低語，黎熄的心軟得一塌糊塗。
“阿燦……是為什麽呢？”蘇漣一雙漂亮的眼睛在黑夜裏依舊閃著淚光。
“是因為你太溫柔了吧……”她又自己回答了這個問題。
是因為……什麽……心裏空空的，明明他就在她身邊，她還是覺得心空空的。
這種感覺，是什麽呢……她不知道。
“漪漪，你哭得我心碎。”
他沾著淚水的手指放在蘇漣的臉頰上，在她臉頰上畫了一個小橘子，動作輕柔，嘴角的笑意十分雅致。
“你喜歡的東西，我都記得，也會努力給你。”
“已經很多了，你給我的，已經超過了太多了。”蘇漣搖頭，“我很喜歡你的禮物，很謝謝，真的很謝謝。”
“除了謝謝，我都不知道要說什麽才能告訴你我現在的想法。”
“什麽都不用說，我知道漪漪的意思。”
黎熄又說：“蛋糕用了冰激淩，漪漪要快點吃，不然很快就會化的。”
“我現在就吃。”
蛋糕的旁邊有叉子，所以蘇漣自己先吃了一口，隨後舀給黎熄吃，兩個人吃一個蛋糕，吃得很快。
蘇漣沒吃多少，大部分蛋糕最後都進了黎熄的肚子。
吃完蛋糕，黎熄說：“我明天要走，這次回來太匆忙了，那邊的事情還沒處理完……漪漪，下次我會抽幾天時間回來的。”
蘇漣沈默了好一會兒，“這麽急嗎？”
黎熄：“我……”
“沒關系，我只是隨口一說的。”蘇漣露出笑臉，“你今天能回來，其實我已經超級超級開心了！”
她一邊說，一邊點頭急切地想證明自己的話是真心的。
黎熄放在蘇漣臉龐的手指顫抖了下，“……漪漪。”
蘇漣踮著腳尖，小聲道：“你湊過來一下。”
黎熄手拉著防盜網，往窗戶上靠。
下嘴唇突然被咬了一下，牙齒也因為對方的動作太急，撞得有點疼，下巴酸麻，他楞在原地好一會兒，才擡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好像有一塊破了一個口。
“漪漪……”
“雖然一直沒有說什麽明確的話，跟你的約定也只是畢業之後認真對待我們的感情，但是這樣的話，你應該知道我的想法了吧。”
她的下巴和嘴唇撞得發麻，但什麽都沒做，反而一直在說話，雙手撐著陽臺的大理石，手指被墻壁滲到冰冷。
不等他的回覆，她就繼續說：“說起來不太好，但是，阿燦，只要我沒喊停，你可以不要比我先退縮嗎？”
因為……我真的在很努力地朝你靠近。
“當然。”黎熄答得很快，甚至沒有經過思考，等反應過來的時候就已經說出口了，“我不會先退縮的。”
“這樣就好，註意安全。”
蘇漣點點頭，沒有洩露出因為離別而產生的難過。
“那……下次見。”
“下次見。”
黎熄離開後，蘇漣又去漱口，躺在床上摸了摸嘴角，還有點麻，因為疼，牙齒也是，好像牙齦出血了，嘴裏還有血腥味。
果然是因為她才回來……又要那麽匆忙離開。
可是，好像身體又被挖空了一點。
蘇漣手指因為瞬間的酥麻而顫抖。
這種感覺，不是因為溫柔。
是因為……寂寞。
她好寂寞。
寂寞得想要……讓黎熄留下來，甚至就那樣陪她一整晚。
卻還是因為理智，讓黎熄趕緊離開了。
後來，黎熄想，其實這樣的時刻，他應該陪在蘇漣身邊的，即使什麽事情都不做，但是陪伴本身就是力量。可他們還太年輕，對待感情也不夠成熟，總以為感情濃烈的程度能夠戰勝一切困難。年少的喜歡真誠熾熱，卻也輕薄脆弱，最綿延長久也最容易放棄。
他沒能選更好的方式對待這段感情，而她也沒有成長到能夠承擔所有事情的程度。
愛很強大，相知相許，相依為命，愛也很脆弱，如玻璃似琉璃，那麽純潔美好，但沒有強大的自身力量驅動，也會因為碰撞而碎裂。
到了期末考試之前，黎熄再次回來了。
蘇漣看著從教室走進來的人，有一瞬間的恍如隔世，已經快要四個月沒見面了，明明也會聊天，可是再次見到真人站在自己面前的感覺，還是和偶爾網上回消息的感覺，完全不一樣。
分隔兩地加上時差，兩個人總是早上發的消息，過了好幾個小時，甚至有時候要過一兩天才會收到對方的回應。
蘇漣不粘人，之前也不會在這件事情上糾結，但偶爾還是會因為一整天上完課，到了晚上回去看到手機依舊沒有回應而感到失落。
……只是失落而已。
黎熄在英國肯定也很辛苦。
後來兩個人的消息更少了，她也不再像從前一樣，總是把聊天記錄刪的幹凈。
蘇郁荷大約也是知道了黎熄不在國內，對她的監視並不像之前那麽嚴格，偶爾蘇漣上課，蘇郁荷也不會陪堂。
蘇漣現在在班上的人緣要比之前好太多了，這一切都是之前那些事情的後遺癥。
同學都是還沒有步入社會的孩子，就算是各自有各自的心眼，也不會不擇手段，所以相處起來還算輕松。
這對蘇漣來說是個新奇的體驗。
在蘇郁荷沒有頻繁陪堂後，跟她聊天安慰她的人也多了起來，偶爾還會找她聊一些八卦，她雖然不知道什麽八卦，但是不管講什麽事情都能給以合適的回應，讓對方覺得就算是在講廢話也不會覺得很無聊。
下午上完課，蘇漣沒有立刻回家，而是和黎熄去了另一個地方——她從來沒去過的地方——她的外婆家。
“……媽媽從來不會告訴我她的事情，我也不知道媽媽和外婆之間的事情，我在這之前都不知道我還有一個外婆。”
蘇漣說完，奇怪地看向黎熄，“為什麽你會知道？”
黎熄頭發有一段時間沒打理，略長的發梢擋住了一半眉眼，嘴角勾起一些，看起來只是冷淡地站在她旁邊，但手臂放在了蘇漣的背後，擋著擁擠地鐵內所有可能會觸碰到蘇漣的人。
“嗯……反正就是知道了。”
薛老師大概也不想現在就暴露這些關系，他不會在這個時候多嘴。
“好吧。”蘇漣說，“媽媽不知道你今天回來，我現在不會所有事情都聽她的話了。阿燦，你知道嗎？自己決定想要做什麽的事情真的很好，我現在還會想，如果我以後不考音樂學院，不會一直彈鋼琴，我想做什麽……”
見到他，她還是有很多話想說。
黎熄說得很少，更多只是聽她說，說著這些話的蘇漣，眼裏閃著光。
那是被自由和希望照亮的光，他比誰都清楚，只有心裏懷抱著對生活的期待的人才會有的光彩。
這樣的漪漪，簡直耀眼得讓不敢觸碰。
“……漪漪。”
“嗯？”蘇漣突然停下來，仰頭，黝黑的瞳孔完全倒映著他的模樣，“怎麽了？”
“你很好。”
“……這一切都是因為阿燦啊。”她彎著唇角，“所有的這些，都是阿燦你給我的，我不會浪費你給我的機會，也不會辜負你的期待的。”
不，其實他對她從來沒有什麽期待。
黎熄抿唇，手指扶著蘇漣腰後的欄桿，手臂內側不經意間隔著她的衣服感受到她的皮膚。
“漪漪很棒。”
“謝謝。”
蘇漣說得很正式，心情很好，眼睛彎彎。
想了想，最後黎熄還是什麽都沒說，讓她這樣認為……也沒什麽關系吧，雖然她覺得這是他的期待，但其實，想要做這些事情的人，從來都是她自己而已。
傍晚的夕陽善解人意，在地鐵到站後，就收斂了一切的熾熱。
沿著長長的人行道，過了一座橋，又走了二百米，才走到她的外婆家。
是一所看起來有些念頭的磚面三層小洋樓，因為墻壁被綠色的不知名毛絨小草覆蓋，看起來有些幽暗，走進去卻非常明亮，還很清新，因為整座房子散發著非常濃郁的草木香氣，蘇漣才想起來蘇郁荷平時如果不用香水，身上也是這股味道。
她一直以為是蘇郁荷的體香，但原來只是因為在這所房子住太久，所以才染上的味道嗎……
“是漪漪嗎？”
外婆幾乎見到蘇漣的瞬間就濕了眼眶，看著蘇漣的表情也滿是動容。
“……真像啊，太像了。”
蘇漣站在黎熄身邊，什麽話都沒說，等老人家收拾好自己的情緒，才問好：“外婆好。”
“好，好。”外婆說著，“你的事情我都聽說了，我這些年一直想和她聯系，奈何……唉……”
蘇漣不知道做出什麽反應會好一點，安慰或者義憤填膺地抱怨蘇郁荷，自告奮勇地要幫她們化解她們之間的矛盾，都不合適。
她擡頭看一眼黎熄，黎熄正看著她。
回過頭，她說：“媽媽沒有跟我提這些事。”
外婆的感慨的情緒瞬間哽咽在胸口，看著一臉坦然的蘇漣，嘴角流出苦笑。
“我，也不知道你們之間發生了什麽事情，但是我想，你們之間的事情，最好還是你們自己來解決。”
她說得冷漠，也將自己完全摘得幹凈，這是蘇外婆沒想到的。
“你還真是……跟小荷一樣說話耿直又戳人心窩。”
蘇漣語調慢吞吞的：“外婆當初也是因為這樣和媽媽鬧翻的嗎？”
大概是她實在是太耿直了，站在一旁的葉峪說：“飯好了，先吃飯吧。”
蘇漣的手機正在這個時候響了起來，“去哪兒了？”
“外婆家。”
“……你怎麽會到哪兒去？”隨後她可能事想到了什麽，很快說，“等著。”很快就掛斷了電話。
蘇漣接著說：“外婆，媽媽很快就過來了，你想她，有什麽話都可以當面跟她說。”
黎熄站在一旁，想了想，湊在她耳邊說：“你不喜歡她？”
“沒有。”蘇漣說，“只是從來沒有見過，也沒什麽感情，所以是比陌生人多一點的關系。”
她聲音不大，可屋內一共就幾個人，全都聽得清楚。
蘇外婆嘆氣，面龐灰暗。
屋內瞬間就安靜了下來，氛圍也變得詭異沈默。
蘇漣和黎熄兩個人都是站著的，也沒挪動位置，最後依然是葉峪先打破了沈默，“先吃飯吧。”
薛栗沒想到平時安靜得過分的蘇漣會在這件事情上反應這麽大，所以坐在一旁皺著眉，心裏已經想到這次的事情不會太容易。
可能，她甚至沒有黎熄看得清楚。
她第一次帶黎熄過來，黎熄見過蘇外婆，就皺著眉拒絕了她的提議，是上次……應該是十月初，黎熄突然改變了主意。
她沒有深究到底是為什麽，反正不管是為了什麽，最後的既得利益者都是她。
蘇家現在已經在葉峪手上運行，就算蘇郁荷現在回來，蘇家的事情她也插不上手，何況蘇郁荷從小到大都對家裏的事情不感興趣，甚至為了跟蔣斐私奔，跟家裏斷絕了來往，沒想到最後落得那樣的結果。
她只是想到蘇外婆身體不好，希望她晚年能開心一點，才會想要兩個人再見一面。
人總是對自己不清楚的事情，抱有與眾不同的期待。
卻錯估了事實，因為不清楚，才會把事情搞得更砸。
這不能怪薛栗，她只是想要讓蘇外婆臨去之前再見自己的女兒一面而已，她只是沒想到血脈相連的兩個人會比血海深仇的仇人還要無法相見。
從來都生活在父母和諧的生活中的人，遭受過的最大的挫折就是劇團表演沒有選上主演，自然無法理解，這個世界上，並不是每一個家庭，都是母女深情的。
所以當她有些無措地看向葉峪時，對方也只是嘆了口氣，“沒事，也沒什麽不好。”
是，確實沒什麽不好。
蘇郁荷過來時，一眼都沒看蘇外婆，只是冷漠地對蘇漣說：“回家了。”
蘇漣小聲嗯了聲，準備跟上蘇郁荷。
蘇外婆突然開口：“小荷。”
蘇郁荷沒理睬，繼續往外走。
“你不想跟我聊聊嗎？”
“我跟您沒什麽好聊的。”
“但我挺想跟你聊聊的。”蘇外婆說，“你不是最恨我操控你的人生，阻止你的選擇嗎？怎麽現在你自己卻在做著同樣的事情？”
“小荷，你最後還是變成了我，你和我沒什麽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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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愛人是郁荷同母異父的弟弟。”薛栗的聲音很輕，“之前也是他，我才會當漪漪的舞蹈老師。”
“阿姨她知道嗎？”
“不知道。”
薛栗苦笑：“她要是知道，我就不會是漪漪的老師了，郁荷跟媽斷了聯系已經接近二十年了，這二十年來，媽經常會後悔從前的決定，但也不肯低頭，她們母女倆都是一個樣子。”
黎熄一只手把玩著手機，想了一會兒說：“我知道了，可以給我漪漪外婆的聯系方式嗎？”
“不方便，不過我正好要去見她，你要不要跟我一塊去？”
黎熄嘴角掛著笑，姿態雖然還是從容的，面上也不動聲色，可薛栗就是感受到了他身上突然活躍起來的興奮因子。
——是因為她剛剛說的那些話而找到新出路的豁然開朗。
到底是年輕人。
薛栗想。
她之前的忐忑和愧疚，即使表露出來，也沒有產生什麽影響。原本還以為上次的事情之後他們兩個人會因此沈寂下來，沒想到根本不需要她推動，他們就已經盡力排除那些困難，從夾縫中尋找辦法了。
他們的感情……或者說，黎熄對蘇漣的感情，比她預期的多太多了。
不可否認，這是一個意外驚喜。
黎熄依舊垂著眸，將手機放進兜裏，眼簾微垂，精致的桃花眼劃過幾分深暗晦澀情緒。
他當然知道薛栗並不是無償幫他，也不是單純的好心。
一如蔣斐對他接近漪漪視而不見並不是因為他有多麽可信，只是因為蔣斐對他在京城關系的客氣和對蘇郁荷這麽多年來一直管控漪漪不允許他插手的不滿，薛栗也並不全是好心才會幫他。
她是漪漪的嬸嬸，她想緩和蘇郁荷和漪漪外婆的關系，可是一直沒有辦法。
從最開始他的出現，薛栗就收到了一個信號——
突破點找到了。
他是她們之間關系平衡的破壞者，是使蘇漣變“不聽話”的引誘者，唯獨不是一個足以讓長輩信任，讓長輩喜歡的可靠的人。
在他和漪漪的關系中，所有人的推波助瀾或者橫欄豎擋，無一不是各懷心思。
可他不能在意，也沒辦法在意，因為他也有想要做的事情，他不具備讓人無條件幫助他的能力，就只能忍著那些心思用在他或者漪漪身上，他借著這些力道，去達成他想要的結果。
他沒有那麽大的能力，只能保證所有的事情盡量往他預想的方向發展，至於其他的細枝末節，他顧不了那麽多。
而最後她們怎麽想他……
無所謂，他也沒那麽在乎。
反正他從來都是孑然一身，即使篳路藍縷雪虐風饕也只是讓他遍布泥濘的臉多了幾分傷痕而已。
他只需要漪漪再相信他一段時間就夠了。
時間不會很長……最遲高考之後，一切都會結束。
進入高三之後，時間變得很快，蘇漣和蘇郁荷的關系較從前更加冷冰。
黎熄很少參加考試，蘇漣穩坐第一寶座，松城幾大高中一起組織了一次全市會考，蘇漣是全市第一。
“考得不錯。”蘇郁荷說。
蘇漣沒說話，放在鋼琴上的手指也沒有停頓，速度比剛才還要快幾分，房間內流暢優美的音樂蓋過了蘇郁荷的聲音。
她坐在凳子上，脊背挺得筆直，手指飛舞甚至看得到殘影。
蘇郁荷沒有再說什麽，從書架取了本書來看。
她已經習慣了蘇漣這樣的態度，也沒有因為她此刻的表現而產生什麽氣憤之類的情緒。
只有束手無措才會用這樣無力的手段來表達不滿，蘇漣也不過是個尚且沒有成年的孩子而已，她只要這麽一想，就覺得以前的生氣都是不值得的。
一曲終了，蘇漣站起身，走到臥室開始準備接下來的考試。
附中一直是松城的重點高中，雖然還是高三第一學期，但是學校的考試已經開始了，不管是模塊測試還是合卷測試，蘇漣都沒有松懈下來。
黎熄遠在英國，這段時間兩個人的聊天時間很少，又因為上次在舞蹈教室見面的被發現，蘇郁荷對她的監管幾乎是無時無刻。
和宋煦意的聯系倒是多一點。
學校的洗手間幾乎成了兩個人傳遞消息的固定場所，宋煦意的教室在對面的樓層，和她們共用一個洗手間，她又坐在靠窗的位置，只要遠遠看見蘇漣從教室走出來，她就會跟著一塊去洗手間。
她的話題總是很多，寫給蘇漣的紙條也越來越長，寫一大堆字，最後總結起來可能還不超過十個字。
蘇漣很喜歡看這些消息，雖然沒什麽用，但是開心就是最大的作用。
雖然隔著很遠，但黎熄中途還是回來了幾次。
一次是她的生日。
是在其中一個晚上收到黎熄的消息的，他的消息很簡略。
【A：我在外面。】
蘇漣打開窗戶，果然看到了站在樓下的一個人影，很遠，甚至看不清人臉，但蘇漣下意識肯定那個人就是黎熄。
她打開手機的手電筒朝著樓下揮了揮，揚起嘴角的笑，隨後看到了黎熄同樣打開了手機的燈。他身邊還站著幾個人，她看到他收了手機跟那幾個人說了什麽，之後就進了樓門。
很快收到了接下來的消息。
【A：等下。】
窗外的聲音不大，黎熄好像進了樓，過了一會兒，從樓頂滑下來一個包得很嚴實的箱子，她擡手接進來。
箱子後面，是同樣滑下來的黎熄。
是商業大樓用來刷玻璃用的鐵纜，不知道他是怎麽搞到的，但他就是在這樣的夜晚出現在了她的窗口。
天那麽黑，他身高又高，沒有風，衣服穿得也不多，好在不是冬天，天氣也沒那麽冷。
“……好危險。”蘇漣驚訝，捂著嘴小聲說，“掉下去怎麽辦？”
黎熄擡手敲她的頭，“想什麽亂七八糟的。”
蘇漣抿唇，“可是你這樣應該很不舒服，我們就這樣說話嗎？其實可以手機聊天的。”
黎熄的位置正好能看見附中圖書館墻上非常顯眼的大鐘，正好指向了零點，他擡手又敲了一下她的頭：“今天是什麽時間？”
蘇漣摸頭，還在疑惑：“什麽時間？”
“你的生日——漪漪，生日快樂。”
隨著一聲嘆息，他似乎有些無奈。
蘇漣眼眸閃了閃，突然眼淚就從眼眶流了下來。隨後止都止不住，哭了好久。
毫無征兆，就突然哭了起來。
好奇怪，其實蘇漣已經很久沒哭了，就連上次和蘇郁荷大吵架也沒有流眼淚，可是每次在黎熄面前，還是止不住地脆弱起來。
過了一會兒，才稍微平覆了一點，有些不好意思地擦眼淚：“……我不是故意的，我也不知道……就……嗝……”
黎熄哭笑不得，手指從窗口伸進來摸了摸蘇漣濕潤的臉頰
“給你準備了禮物，現在你哭成這樣，都不能吃東西。”
蘇漣搖頭：“不會。”
她才開始拆剛剛拿進來放在窗口的盒子，打開，是一個拳頭大小的蛋糕。
上面擺著一個切的很漂亮的橘子——還寫了一句什麽，她關了臥室燈，看不清楚，所以只是用手機照了照——“希望漪漪，永遠燦爛，永遠自由。”
橘子蛋糕。
他記得。
“我跟師傅學的，做好了這一個。”黎熄開玩笑說，“師傅還說我手藝好，以後如果沒錢，可以去當個蛋糕師傅賺錢。”
“……怎麽辦，好像又想哭了。”
近乎喃喃的低語，黎熄的心軟得一塌糊塗。
“阿燦……是為什麽呢？”蘇漣一雙漂亮的眼睛在黑夜裏依舊閃著淚光。
“是因為你太溫柔了吧……”她又自己回答了這個問題。
是因為……什麽……心裏空空的，明明他就在她身邊，她還是覺得心空空的。
這種感覺，是什麽呢……她不知道。
“漪漪，你哭得我心碎。”
他沾著淚水的手指放在蘇漣的臉頰上，在她臉頰上畫了一個小橘子，動作輕柔，嘴角的笑意十分雅致。
“你喜歡的東西，我都記得，也會努力給你。”
“已經很多了，你給我的，已經超過了太多了。”蘇漣搖頭，“我很喜歡你的禮物，很謝謝，真的很謝謝。”
“除了謝謝，我都不知道要說什麽才能告訴你我現在的想法。”
“什麽都不用說，我知道漪漪的意思。”
黎熄又說：“蛋糕用了冰激淩，漪漪要快點吃，不然很快就會化的。”
“我現在就吃。”
蛋糕的旁邊有叉子，所以蘇漣自己先吃了一口，隨後舀給黎熄吃，兩個人吃一個蛋糕，吃得很快。
蘇漣沒吃多少，大部分蛋糕最後都進了黎熄的肚子。
吃完蛋糕，黎熄說：“我明天要走，這次回來太匆忙了，那邊的事情還沒處理完……漪漪，下次我會抽幾天時間回來的。”
蘇漣沈默了好一會兒，“這麽急嗎？”
黎熄：“我……”
“沒關系，我只是隨口一說的。”蘇漣露出笑臉，“你今天能回來，其實我已經超級超級開心了！”
她一邊說，一邊點頭急切地想證明自己的話是真心的。
黎熄放在蘇漣臉龐的手指顫抖了下，“……漪漪。”
蘇漣踮著腳尖，小聲道：“你湊過來一下。”
黎熄手拉著防盜網，往窗戶上靠。
下嘴唇突然被咬了一下，牙齒也因為對方的動作太急，撞得有點疼，下巴酸麻，他楞在原地好一會兒，才擡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好像有一塊破了一個口。
“漪漪……”
“雖然一直沒有說什麽明確的話，跟你的約定也只是畢業之後認真對待我們的感情，但是這樣的話，你應該知道我的想法了吧。”
她的下巴和嘴唇撞得發麻，但什麽都沒做，反而一直在說話，雙手撐著陽臺的大理石，手指被墻壁滲到冰冷。
不等他的回覆，她就繼續說：“說起來不太好，但是，阿燦，只要我沒喊停，你可以不要比我先退縮嗎？”
因為……我真的在很努力地朝你靠近。
“當然。”黎熄答得很快，甚至沒有經過思考，等反應過來的時候就已經說出口了，“我不會先退縮的。”
“這樣就好，註意安全。”
蘇漣點點頭，沒有洩露出因為離別而產生的難過。
“那……下次見。”
“下次見。”
黎熄離開後，蘇漣又去漱口，躺在床上摸了摸嘴角，還有點麻，因為疼，牙齒也是，好像牙齦出血了，嘴裏還有血腥味。
果然是因為她才回來……又要那麽匆忙離開。
可是，好像身體又被挖空了一點。
蘇漣手指因為瞬間的酥麻而顫抖。
這種感覺，不是因為溫柔。
是因為……寂寞。
她好寂寞。
寂寞得想要……讓黎熄留下來，甚至就那樣陪她一整晚。
卻還是因為理智，讓黎熄趕緊離開了。
後來，黎熄想，其實這樣的時刻，他應該陪在蘇漣身邊的，即使什麽事情都不做，但是陪伴本身就是力量。可他們還太年輕，對待感情也不夠成熟，總以為感情濃烈的程度能夠戰勝一切困難。年少的喜歡真誠熾熱，卻也輕薄脆弱，最綿延長久也最容易放棄。
他沒能選更好的方式對待這段感情，而她也沒有成長到能夠承擔所有事情的程度。
愛很強大，相知相許，相依為命，愛也很脆弱，如玻璃似琉璃，那麽純潔美好，但沒有強大的自身力量驅動，也會因為碰撞而碎裂。
到了期末考試之前，黎熄再次回來了。
蘇漣看著從教室走進來的人，有一瞬間的恍如隔世，已經快要四個月沒見面了，明明也會聊天，可是再次見到真人站在自己面前的感覺，還是和偶爾網上回消息的感覺，完全不一樣。
分隔兩地加上時差，兩個人總是早上發的消息，過了好幾個小時，甚至有時候要過一兩天才會收到對方的回應。
蘇漣不粘人，之前也不會在這件事情上糾結，但偶爾還是會因為一整天上完課，到了晚上回去看到手機依舊沒有回應而感到失落。
……只是失落而已。
黎熄在英國肯定也很辛苦。
後來兩個人的消息更少了，她也不再像從前一樣，總是把聊天記錄刪的幹凈。
蘇郁荷大約也是知道了黎熄不在國內，對她的監視並不像之前那麽嚴格，偶爾蘇漣上課，蘇郁荷也不會陪堂。
蘇漣現在在班上的人緣要比之前好太多了，這一切都是之前那些事情的後遺癥。
同學都是還沒有步入社會的孩子，就算是各自有各自的心眼，也不會不擇手段，所以相處起來還算輕松。
這對蘇漣來說是個新奇的體驗。
在蘇郁荷沒有頻繁陪堂後，跟她聊天安慰她的人也多了起來，偶爾還會找她聊一些八卦，她雖然不知道什麽八卦，但是不管講什麽事情都能給以合適的回應，讓對方覺得就算是在講廢話也不會覺得很無聊。
下午上完課，蘇漣沒有立刻回家，而是和黎熄去了另一個地方——她從來沒去過的地方——她的外婆家。
“……媽媽從來不會告訴我她的事情，我也不知道媽媽和外婆之間的事情，我在這之前都不知道我還有一個外婆。”
蘇漣說完，奇怪地看向黎熄，“為什麽你會知道？”
黎熄頭發有一段時間沒打理，略長的發梢擋住了一半眉眼，嘴角勾起一些，看起來只是冷淡地站在她旁邊，但手臂放在了蘇漣的背後，擋著擁擠地鐵內所有可能會觸碰到蘇漣的人。
“嗯……反正就是知道了。”
薛老師大概也不想現在就暴露這些關系，他不會在這個時候多嘴。
“好吧。”蘇漣說，“媽媽不知道你今天回來，我現在不會所有事情都聽她的話了。阿燦，你知道嗎？自己決定想要做什麽的事情真的很好，我現在還會想，如果我以後不考音樂學院，不會一直彈鋼琴，我想做什麽……”
見到他，她還是有很多話想說。
黎熄說得很少，更多只是聽她說，說著這些話的蘇漣，眼裏閃著光。
那是被自由和希望照亮的光，他比誰都清楚，只有心裏懷抱著對生活的期待的人才會有的光彩。
這樣的漪漪，簡直耀眼得讓不敢觸碰。
“……漪漪。”
“嗯？”蘇漣突然停下來，仰頭，黝黑的瞳孔完全倒映著他的模樣，“怎麽了？”
“你很好。”
“……這一切都是因為阿燦啊。”她彎著唇角，“所有的這些，都是阿燦你給我的，我不會浪費你給我的機會，也不會辜負你的期待的。”
不，其實他對她從來沒有什麽期待。
黎熄抿唇，手指扶著蘇漣腰後的欄桿，手臂內側不經意間隔著她的衣服感受到她的皮膚。
“漪漪很棒。”
“謝謝。”
蘇漣說得很正式，心情很好，眼睛彎彎。
想了想，最後黎熄還是什麽都沒說，讓她這樣認為……也沒什麽關系吧，雖然她覺得這是他的期待，但其實，想要做這些事情的人，從來都是她自己而已。
傍晚的夕陽善解人意，在地鐵到站後，就收斂了一切的熾熱。
沿著長長的人行道，過了一座橋，又走了二百米，才走到她的外婆家。
是一所看起來有些念頭的磚面三層小洋樓，因為墻壁被綠色的不知名毛絨小草覆蓋，看起來有些幽暗，走進去卻非常明亮，還很清新，因為整座房子散發著非常濃郁的草木香氣，蘇漣才想起來蘇郁荷平時如果不用香水，身上也是這股味道。
她一直以為是蘇郁荷的體香，但原來只是因為在這所房子住太久，所以才染上的味道嗎……
“是漪漪嗎？”
外婆幾乎見到蘇漣的瞬間就濕了眼眶，看著蘇漣的表情也滿是動容。
“……真像啊，太像了。”
蘇漣站在黎熄身邊，什麽話都沒說，等老人家收拾好自己的情緒，才問好：“外婆好。”
“好，好。”外婆說著，“你的事情我都聽說了，我這些年一直想和她聯系，奈何……唉……”
蘇漣不知道做出什麽反應會好一點，安慰或者義憤填膺地抱怨蘇郁荷，自告奮勇地要幫她們化解她們之間的矛盾，都不合適。
她擡頭看一眼黎熄，黎熄正看著她。
回過頭，她說：“媽媽沒有跟我提這些事。”
外婆的感慨的情緒瞬間哽咽在胸口，看著一臉坦然的蘇漣，嘴角流出苦笑。
“我，也不知道你們之間發生了什麽事情，但是我想，你們之間的事情，最好還是你們自己來解決。”
她說得冷漠，也將自己完全摘得幹凈，這是蘇外婆沒想到的。
“你還真是……跟小荷一樣說話耿直又戳人心窩。”
蘇漣語調慢吞吞的：“外婆當初也是因為這樣和媽媽鬧翻的嗎？”
大概是她實在是太耿直了，站在一旁的葉峪說：“飯好了，先吃飯吧。”
蘇漣的手機正在這個時候響了起來，“去哪兒了？”
“外婆家。”
“……你怎麽會到哪兒去？”隨後她可能事想到了什麽，很快說，“等著。”很快就掛斷了電話。
蘇漣接著說：“外婆，媽媽很快就過來了，你想她，有什麽話都可以當面跟她說。”
黎熄站在一旁，想了想，湊在她耳邊說：“你不喜歡她？”
“沒有。”蘇漣說，“只是從來沒有見過，也沒什麽感情，所以是比陌生人多一點的關系。”
她聲音不大，可屋內一共就幾個人，全都聽得清楚。
蘇外婆嘆氣，面龐灰暗。
屋內瞬間就安靜了下來，氛圍也變得詭異沈默。
蘇漣和黎熄兩個人都是站著的，也沒挪動位置，最後依然是葉峪先打破了沈默，“先吃飯吧。”
薛栗沒想到平時安靜得過分的蘇漣會在這件事情上反應這麽大，所以坐在一旁皺著眉，心裏已經想到這次的事情不會太容易。
可能，她甚至沒有黎熄看得清楚。
她第一次帶黎熄過來，黎熄見過蘇外婆，就皺著眉拒絕了她的提議，是上次……應該是十月初，黎熄突然改變了主意。
她沒有深究到底是為什麽，反正不管是為了什麽，最後的既得利益者都是她。
蘇家現在已經在葉峪手上運行，就算蘇郁荷現在回來，蘇家的事情她也插不上手，何況蘇郁荷從小到大都對家裏的事情不感興趣，甚至為了跟蔣斐私奔，跟家裏斷絕了來往，沒想到最後落得那樣的結果。
她只是想到蘇外婆身體不好，希望她晚年能開心一點，才會想要兩個人再見一面。
人總是對自己不清楚的事情，抱有與眾不同的期待。
卻錯估了事實，因為不清楚，才會把事情搞得更砸。
這不能怪薛栗，她只是想要讓蘇外婆臨去之前再見自己的女兒一面而已，她只是沒想到血脈相連的兩個人會比血海深仇的仇人還要無法相見。
從來都生活在父母和諧的生活中的人，遭受過的最大的挫折就是劇團表演沒有選上主演，自然無法理解，這個世界上，並不是每一個家庭，都是母女深情的。
所以當她有些無措地看向葉峪時，對方也只是嘆了口氣，“沒事，也沒什麽不好。”
是，確實沒什麽不好。
蘇郁荷過來時，一眼都沒看蘇外婆，只是冷漠地對蘇漣說：“回家了。”
蘇漣小聲嗯了聲，準備跟上蘇郁荷。
蘇外婆突然開口：“小荷。”
蘇郁荷沒理睬，繼續往外走。
“你不想跟我聊聊嗎？”
“我跟您沒什麽好聊的。”
“但我挺想跟你聊聊的。”蘇外婆說，“你不是最恨我操控你的人生，阻止你的選擇嗎？怎麽現在你自己卻在做著同樣的事情？”
“小荷，你最後還是變成了我，你和我沒什麽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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