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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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07
小天鵝看著蘇漣的表情不無同情，但她們也做不了什麽，只是拍拍蘇漣的肩膀表達一下安慰。
“沒關系。”蘇漣微微笑，“沒那麽嚴重。”
事情還遠遠不到最壞的程度。
正說著，一只小天鵝拍拍蘇漣的肩膀，揚下巴，暧昧地笑：“你的疑似早戀對象來了。”
蘇漣回頭，長發隨著她的動作甩起一個弧度，一只小天鵝說：“你的洗發水好香啊！”
“嗯，我也喜歡這個味道，你要嗎？等等我發給你。”
“好啊好啊！”
蘇漣走到黎熄身邊，“我還以為你會等到快上課的時候再回來。”
黎熄：“我這學期上課的時間不會很多，但還是想見你，所以過來跟你說一會兒話。”
“是要去英國準備考試嗎？”
“嗯，這個學期再國內的時間不會很多。”
準確來說，季勳和宋予歆甚至認為他應該直接住在英國，方便辦理一些繁瑣的手續什麽的。
因為並沒有委托學校，他在松城又是借讀，學籍依然在京城，所以手續還有點麻煩。
或者再說得直白一點，如果沒有蘇漣，他現在已經在英國了。
“我知道了，我也會努力考上大學，等畢業之後我媽媽對我的管控應該會放松一點。”
她盡量說得很輕松，讓黎熄不要太擔心。
其實擔心也是沒辦法，只是徒勞得讓兩個人都變得不開心而已。
她不希望這樣。
陽光追著他的背影跑，似乎真是為他而生一般，蘇漣眼睛驀然一陣澀然，鼻尖也酸楚。
“漪漪。”黎熄想了想，最後笑著說，“我相信你。”
“前段時間去了趟英國，正好去了一家手作巧克力店，想給你帶點，給你送過來。”
黎熄將手裏的巧克力包裝盒遞給她，“沒帶太多，知道你一次吃不完，也帶不回去。”
蘇漣笑著點頭。
從他手裏接過口袋，打開掰了一點嘗了一口，眼眸突然亮起來。
“橘子味的！”
黎熄嘴角含笑，一只手揣在兜裏，“特意帶給你。”
蘇漣給四只小天鵝一起分。
小天鵝們調侃：“特意帶給你的欸！我們怎麽好意思吃！”
蘇漣臉頰有點紅，抿了抿唇說：“我一個人也吃不完的。”
“真不好意思……”
“說著不好意思你倒是放下你的手啊！”
“我覺得你同學再來幾次，我這學期的瘦身計劃就要泡湯了！”
“好好吃啊！一點都不膩欸！”
“我也覺得……”
蘇漣吃了一會兒，說：“阿燦，我會很努力的。”
黎熄褶皺很深的桃花眼眨了眨，“嗯？”
蘇漣不說話了。
黎熄低笑：“漪漪，你知道等量代換，我相信你，你相信我，得出你也相信你自己。”
蘇漣思考著點頭：“有道理。”
黎熄拍了下她的額頭，在她黑白分明的眼中露出笑。
那麽輕松灑脫，肆意又自由。
“所以啊，別想那麽多，只要你有這個想法，只要接下來努力去做就是了。”
黎熄握在掌心的手機突然閃了閃，他看了眼消息，說：“阿姨等會兒就過來了，我先走了。”
蘇漣手指猛然蜷縮，有一股綿密又酸軟的感覺，從指尖直達腦海。
她是那麽那麽不舍得，卻還是不得不點頭。
黎熄嘆了口氣，一只手摸了摸蘇漣的頭：“冬天已經來了，春天還會遠嗎？”
“我只是，有一種不知道怎麽形容的感覺。”蘇漣說得很認真，以至於教室裏的人都忽視了教室外的一切，“說渴望，沒這麽迫切，說是仰慕，也不準確，因為我知道你的心意，仰慕應該是單向的吧，比喜歡更加尊敬。”
蘇漣抿著唇，擡頭看向黎熄的眼睛已經包裹了一層灰暗，低頭時，聲音變得很小。
“剛剛突然亮了一下的心情，現在沒有了。”
黎熄心口猛烈地震了一下，手指擡起，就要觸碰到蘇漣的肩頭，突然被身後尖銳迅猛的聲音打斷在原地。
“漪漪，你還是這麽不聽話。”
蘇郁荷的聲音接近寒冰，蘇漣站在原地，卻沒有看向她，只是沈默地走到了蘇郁荷的身邊。
她低著頭的樣子，像是已經放棄了一切辯解，甚至放棄了所有可能的反抗。
黎熄手指有瞬間的顫抖，只是在這一刻，有些後悔。
陽光很好，教室裏卻沒有感染到任何的暖意。
他站在原地，看著蘇郁荷冷淡得近乎刻薄的臉龐，垂下了手臂。
後來的日日夜夜，他無數次後悔此刻的猶豫——他應該給她一個擁抱的。
不是為了安慰，也不是為了他們之間的任何感情。
只是出於對另一個人的脆弱所產生的憐惜。
他憐惜蘇漣。
這是一種比之前的信任，或者溫柔，或者喜歡與被喜歡還要覆雜得多的感情。
只是此刻兩個人都沒有意識到這一點，或者說意識到了，但是因為外在的摧毀實在是太迅猛也太難以招架，所以他們都忽略了。
可這能怪得了誰？
誰讓他們還這麽年輕。
人在年輕的時候永遠不會知道時間和機會的可貴，即使那麽多厲害的人都將珍惜時間刻在墓志銘上，依然抵不住一批又一批的人撞死在“機會已失，時間殆盡”的墻壁上。
蘇郁荷看著黎熄，這是她這麽長時間以來，再次細細端詳面前的年輕人。
漂亮得足以用長相吃飯的一張臉，性格又沈穩不狂傲，即使面對著她，也能保持鎮定，實在是一個優秀的少年人。
這樣的人若是放在平時，她是十足欣賞的，可偏偏是現在，他偏偏是漪漪喜歡的人。
不，或者說，現在的她變成了王母娘娘，讓牛郎織女只能偷偷摸摸在某個午後或者午夜夢回相見。
“黎熄，我從第一次見到你就知道，你不適合漪漪，或者我再說得準確一點，現在的你不適合，你想從漪漪這裏得到什麽呢？”
蘇郁荷的聲音很冷靜，身後站著的薛栗拍了拍蘇漣的肩膀，看她沒什麽表情的樣子，又去看黎熄的表情。
“你真的了解漪漪嗎？你了解的只是你想要知道的漪漪，但是漪漪並不完全是你想的那樣，而你從來沒有想過，你的選擇會給她帶來什麽。從你認識她開始，就知道我的存在，可是你只想要自己的開心。”
“我知道讓另一個人完全為自己而改變是開心的，你沒辦法否認，這就是你一開始會和漪漪越走越近的原因。我想以你的聰明，你不會想不到如果你改變了漪漪，會讓漪漪就像現在這樣跟我完全對著幹，讓我們的關系變得惡劣，讓漪漪的生活迅速被冰雹摧毀。”
“你想得到，但你還是這麽做了。”蘇郁荷說，“黎熄，別這麽自私。你義正言辭地告訴我，漪漪雖然借由我而出生，但並不是為了我而存在，但她也不是為了你而存在的。”
黎熄聲音很冷靜：“我從來沒有想過漪漪是為我而存在的，但我可以為了她而存在。”
“也許你是對的，我最開始會好奇漪漪，只是發現了她的不同想要改變她。可是現在已經完全不是這樣了。之前，我明明也不是一定要轉學到松城的，可當時的一念之差轉學到了松城，也許就是為了遇見漪漪呢。”
黎熄說到最後，表情有點別扭，這顯然不像平時都他會說出口的話。
“還真是小孩子，你想跟我說什麽命中註定，那麽久直截了當地告訴你，這個世界上從來沒有命中註定這回事，你會這麽想，只是因為你現在對漪漪有感情，這感情因為我的阻止更濃了，但是如果我完全不阻止，可能你和漪漪沒過多久，也會因為各自的不同和性格原因分開。”
蘇郁荷絲毫沒有被黎熄說動。
也是，小孩子才會相信緣分和命中註定，或者命運這樣的事情，在已經不相信純粹的愛的蘇郁荷面前說這些事情，完全是在關公面前耍大刀。
“我之所以要阻止你們，只是因為你和漪漪的關系，會影響漪漪未來的前途，只是這樣而已。”
蘇郁荷想了想，說：“我並不認為漪漪需要那些沒有用處的交際，她的交際網有我給她牽線的那些就夠了，或者說，此刻站在我面前的人，是羅尼西的徒弟，也許我並不會阻止他們接觸。”
蘇漣轉頭，怔怔看著蘇郁荷，為她這段話震驚不已。
黎熄似乎也不知道用什麽合適的話來回答，想了想，突然笑出聲：“這麽說來，我沒去學鋼琴，就是你現在阻止我和漪漪相處的主要原因。”
蘇郁荷雙手抱胸，冷淡道：“你要這麽想也沒問題。”
“漪漪今天應該也沒什麽心思練舞了，我先帶她回去。”
這句話是說給薛栗的。
薛栗表情覆雜地點了下頭。
蘇郁荷看向蘇漣：“去換衣服。”
蘇漣站在原地沒動，保持著之前的動作和蘇郁荷對峙。好一會兒，她才對蘇郁荷說：“媽媽，你知道嗎？我現在寧願我是為了阿燦而存在的。”
“你說什麽？！”
蘇郁荷捏著手臂的指尖收緊，指尖用力到泛白，努力忍耐著自己的脾氣。
薛栗在蘇郁荷爆發之前招呼四肢小天鵝去辦公室，很快舞蹈教室就只有他們三個人。
“你不是聽到了嗎？我說我寧願是為了他而存在的。”蘇漣已經和蘇郁荷差不多高，此刻是平視著她，吐字清晰，說話的語調甚至沒有因為爭吵而急促或者慌亂。
“你剛剛說的那些，我只想告訴你，就算一開始是他想要改變我，但是到後來，都是我自己想要這麽做，即使有他引導的原因，那也是我自願的！”
“啪——”
又一次了。
蘇漣臉偏了一下，白凈無暇的面龐很快凝起一圈紅，吸了一口氣，她再次轉過頭正視著蘇郁荷。
“因為我說的這些你接受不了所以惱羞成怒了嗎？呵……媽媽，你不要總把別人想得那麽壞，阿燦和你不一樣。”
“除了他現在是你喜歡的人，還有哪兒不一樣，還有哪兒需要你這麽護著他？”
“至少我知道他不會試圖掌控我的人生，他會給我選擇。”
蘇漣眼眶紅了一圈：“是他讓我知道了，什麽是自我。”
蘇郁荷猛地拉過蘇漣的手臂。
“你真是……無可救藥！”
“我知道你接受不了除了你之外，我這麽相信另外一個人。其實一直以來，都是你需要我，而我並沒有那麽需要你，沒有你，沒有你教給我的這些能力，難道我不能活下去了嗎？”
“就算是路邊的乞丐，我有時候都覺得他們的生活比我要好。至少他們是自由的，他們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屬於他們自己的。而我呢？我除了你硬塞給我的那些，我還有什麽？”
“彈鋼琴是，跳舞是，就連我晚上想吃什麽我都沒辦法選擇！”
“難道這些你不願意嗎？你贏得了那麽多榮譽，你馬上就要成功了……你……”
“我不願意！你從來沒有問過我願不願意，你只是把你的想法硬塞給我，你從來都不在乎我願不願意，你根本就不在乎！因為你只是需要一個人替你完成你的理想，至於那個人的想法，你從來都不在乎！”
蘇郁荷嘴唇顫抖著，指著她的手指也劇烈地顫抖著。
“你只是為了反駁我，你現在為了他，連你以前的一切都要否定嗎……”
“我否定這些，不是因為他，就算沒有他，遲早有一天，我也會這麽做，因為我是人，你把我當成人看吧！我不是輸入程序就能運轉的機器，我是個會思考，會悲傷，會開心的人！”
“媽媽，你到底明白不明白？我根本不是因為任何人跟你說這些，只是因為我是我，你是你，而我不是你！”
蘇郁荷看著她，與她那麽相似的面孔，此刻叫著“我不是你”的聲音。
蘇漣的聲音其實跟她很像。只是她本身的聲調偏軟，後來越來越少說話，加上聲帶出了些問題，發音帶點磁性的啞，但是並不影響說話，甚至給她儂艷的長相增添了幾分魅力，所以沒有多在乎。
而蘇漣音調更冷，卻因為平時說話習慣性咬字非常清晰，所以會顯得比較軟。
大段的話讓蘇漣的呼吸急促了幾分，臉頰暈過嫣紅，此刻看起來更多了幾分蜜桃般的微醺。
任是誰看了，都忍不住憐惜幾分。
“所以呢？在你不知道該做什麽的時候，引導你走向更正確的方向，現在知道要怎麽走了，就否認我對你的所有教導。蘇漣，這就是你跟黎熄學到的東西嗎？你就是這麽認為的嗎？”
蘇漣氣笑了，“媽媽，你還是這麽強詞奪理。”
說完這句話，她甚至沒去看站在身後想說什麽的黎熄，徑直走出了教室。
蘇郁荷站在她身後看了一眼，沒有第一時間跟上去，反而看向黎熄。
“你贏了。”她先說，“但是我是她媽媽，就算你贏了，她也還是要在我身邊留足夠長的時間，我說的話，她也還是要聽。”
“阿姨。”黎熄微垂眼簾，冷白的面孔不再如第一次見到她時帶笑，反而眉頭皺起，“你現在也知道了漪漪並不是為了我才……”
“那又怎麽樣？”蘇郁荷說，“她所知道的那些，根本不是她現在這個年齡可以決定的事情，我給她規劃的路線才是她人生的最優解，而你只是其中一個錯誤，一個在數學題解答時會被更正的錯誤。”
黎熄還想說什麽，蘇郁荷先一步開口：“不要再跟漪漪聯系了，你也不想漪漪的人生因為你而走岔路吧？她明年高考，只剩這一年的時間了，你的未來已經決定了，但漪漪的未來還沒有塵埃落定呢。”
“當然，你可以不在乎我說的這些，畢竟漪漪就算有你影響，成績也不會差太多。但是我管束不了你，我就只能無時無刻看著她，如果你真的想讓她輕松一點，就不要再聯系她了。”
黎熄不再說話。
蘇郁荷轉身，也走出了教室。
留在原地的黎熄一只手繞在脖子後面搓了搓，低頭嘆了口氣。
上次和蘇郁荷談話，他說：“漪漪不是會被人輕易改變的，她現在的改變，也不是因為我，而是因為她自己。”
蘇郁荷不相信。
但其實她不管相信不相信，都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蘇郁荷想要控制蘇漣，蘇漣就只能被戴上項圈，即使掙紮得遍體鱗傷，甚至咬傷蘇郁荷，可最後，她的脖頸上的項圈，絲毫沒有松開。
而蘇漣的改變，甚至可以說是蚍蜉撼樹，自不量力。
是他把蘇郁荷對蘇漣的愛想的太多，也把蘇郁荷的執念想得太簡單。
一個堅持了十六年的人，怎麽可能因為另一個人的破壞，就放棄。
教室歸於一片寧靜，薛栗等了一會兒才走進來。
“結束了？”
“嗯。”
薛栗看黎熄的表情：“不怎麽愉快？”
“她們吵架了。”
“哦……我以為你會開心。”
“我為什麽開心？”
薛栗一只手撐著下巴，“因為你改變了另一個人的滿足感？”
黎熄搖頭苦笑：“我哪兒有這能力，人怎麽可能因為另一個人而輕易改變，如果真這麽厲害，就沒有‘龍生龍鳳生風’這句話了。”
“不見得。”
“薛阿姨，你說蘇阿姨最後會因為愛漪漪，而容許她重新選擇嗎？”
“我看難。”說起這個，薛栗嘆了口氣，“郁荷不是會因為別人懷疑自己的人，她認準的事情，幾乎沒有人能改變。”
“那就是說也有可能嘍？”
“可能性不大，而且只是從前可以，現在……只怕不行。”
“是誰？”
“郁荷的母親，不過她們已經很多年沒見了。”薛栗說，“我之前應該沒說過，我是漪漪的嬸嬸吧？”
“沒……”黎熄真沒想到還有這麽一層關系。
薛栗嘆氣：“嗯，郁荷也是隨母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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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天鵝看著蘇漣的表情不無同情，但她們也做不了什麽，只是拍拍蘇漣的肩膀表達一下安慰。
“沒關系。”蘇漣微微笑，“沒那麽嚴重。”
事情還遠遠不到最壞的程度。
正說著，一只小天鵝拍拍蘇漣的肩膀，揚下巴，暧昧地笑：“你的疑似早戀對象來了。”
蘇漣回頭，長發隨著她的動作甩起一個弧度，一只小天鵝說：“你的洗發水好香啊！”
“嗯，我也喜歡這個味道，你要嗎？等等我發給你。”
“好啊好啊！”
蘇漣走到黎熄身邊，“我還以為你會等到快上課的時候再回來。”
黎熄：“我這學期上課的時間不會很多，但還是想見你，所以過來跟你說一會兒話。”
“是要去英國準備考試嗎？”
“嗯，這個學期再國內的時間不會很多。”
準確來說，季勳和宋予歆甚至認為他應該直接住在英國，方便辦理一些繁瑣的手續什麽的。
因為並沒有委托學校，他在松城又是借讀，學籍依然在京城，所以手續還有點麻煩。
或者再說得直白一點，如果沒有蘇漣，他現在已經在英國了。
“我知道了，我也會努力考上大學，等畢業之後我媽媽對我的管控應該會放松一點。”
她盡量說得很輕松，讓黎熄不要太擔心。
其實擔心也是沒辦法，只是徒勞得讓兩個人都變得不開心而已。
她不希望這樣。
陽光追著他的背影跑，似乎真是為他而生一般，蘇漣眼睛驀然一陣澀然，鼻尖也酸楚。
“漪漪。”黎熄想了想，最後笑著說，“我相信你。”
“前段時間去了趟英國，正好去了一家手作巧克力店，想給你帶點，給你送過來。”
黎熄將手裏的巧克力包裝盒遞給她，“沒帶太多，知道你一次吃不完，也帶不回去。”
蘇漣笑著點頭。
從他手裏接過口袋，打開掰了一點嘗了一口，眼眸突然亮起來。
“橘子味的！”
黎熄嘴角含笑，一只手揣在兜裏，“特意帶給你。”
蘇漣給四只小天鵝一起分。
小天鵝們調侃：“特意帶給你的欸！我們怎麽好意思吃！”
蘇漣臉頰有點紅，抿了抿唇說：“我一個人也吃不完的。”
“真不好意思……”
“說著不好意思你倒是放下你的手啊！”
“我覺得你同學再來幾次，我這學期的瘦身計劃就要泡湯了！”
“好好吃啊！一點都不膩欸！”
“我也覺得……”
蘇漣吃了一會兒，說：“阿燦，我會很努力的。”
黎熄褶皺很深的桃花眼眨了眨，“嗯？”
蘇漣不說話了。
黎熄低笑：“漪漪，你知道等量代換，我相信你，你相信我，得出你也相信你自己。”
蘇漣思考著點頭：“有道理。”
黎熄拍了下她的額頭，在她黑白分明的眼中露出笑。
那麽輕松灑脫，肆意又自由。
“所以啊，別想那麽多，只要你有這個想法，只要接下來努力去做就是了。”
黎熄握在掌心的手機突然閃了閃，他看了眼消息，說：“阿姨等會兒就過來了，我先走了。”
蘇漣手指猛然蜷縮，有一股綿密又酸軟的感覺，從指尖直達腦海。
她是那麽那麽不舍得，卻還是不得不點頭。
黎熄嘆了口氣，一只手摸了摸蘇漣的頭：“冬天已經來了，春天還會遠嗎？”
“我只是，有一種不知道怎麽形容的感覺。”蘇漣說得很認真，以至於教室裏的人都忽視了教室外的一切，“說渴望，沒這麽迫切，說是仰慕，也不準確，因為我知道你的心意，仰慕應該是單向的吧，比喜歡更加尊敬。”
蘇漣抿著唇，擡頭看向黎熄的眼睛已經包裹了一層灰暗，低頭時，聲音變得很小。
“剛剛突然亮了一下的心情，現在沒有了。”
黎熄心口猛烈地震了一下，手指擡起，就要觸碰到蘇漣的肩頭，突然被身後尖銳迅猛的聲音打斷在原地。
“漪漪，你還是這麽不聽話。”
蘇郁荷的聲音接近寒冰，蘇漣站在原地，卻沒有看向她，只是沈默地走到了蘇郁荷的身邊。
她低著頭的樣子，像是已經放棄了一切辯解，甚至放棄了所有可能的反抗。
黎熄手指有瞬間的顫抖，只是在這一刻，有些後悔。
陽光很好，教室裏卻沒有感染到任何的暖意。
他站在原地，看著蘇郁荷冷淡得近乎刻薄的臉龐，垂下了手臂。
後來的日日夜夜，他無數次後悔此刻的猶豫——他應該給她一個擁抱的。
不是為了安慰，也不是為了他們之間的任何感情。
只是出於對另一個人的脆弱所產生的憐惜。
他憐惜蘇漣。
這是一種比之前的信任，或者溫柔，或者喜歡與被喜歡還要覆雜得多的感情。
只是此刻兩個人都沒有意識到這一點，或者說意識到了，但是因為外在的摧毀實在是太迅猛也太難以招架，所以他們都忽略了。
可這能怪得了誰？
誰讓他們還這麽年輕。
人在年輕的時候永遠不會知道時間和機會的可貴，即使那麽多厲害的人都將珍惜時間刻在墓志銘上，依然抵不住一批又一批的人撞死在“機會已失，時間殆盡”的墻壁上。
蘇郁荷看著黎熄，這是她這麽長時間以來，再次細細端詳面前的年輕人。
漂亮得足以用長相吃飯的一張臉，性格又沈穩不狂傲，即使面對著她，也能保持鎮定，實在是一個優秀的少年人。
這樣的人若是放在平時，她是十足欣賞的，可偏偏是現在，他偏偏是漪漪喜歡的人。
不，或者說，現在的她變成了王母娘娘，讓牛郎織女只能偷偷摸摸在某個午後或者午夜夢回相見。
“黎熄，我從第一次見到你就知道，你不適合漪漪，或者我再說得準確一點，現在的你不適合，你想從漪漪這裏得到什麽呢？”
蘇郁荷的聲音很冷靜，身後站著的薛栗拍了拍蘇漣的肩膀，看她沒什麽表情的樣子，又去看黎熄的表情。
“你真的了解漪漪嗎？你了解的只是你想要知道的漪漪，但是漪漪並不完全是你想的那樣，而你從來沒有想過，你的選擇會給她帶來什麽。從你認識她開始，就知道我的存在，可是你只想要自己的開心。”
“我知道讓另一個人完全為自己而改變是開心的，你沒辦法否認，這就是你一開始會和漪漪越走越近的原因。我想以你的聰明，你不會想不到如果你改變了漪漪，會讓漪漪就像現在這樣跟我完全對著幹，讓我們的關系變得惡劣，讓漪漪的生活迅速被冰雹摧毀。”
“你想得到，但你還是這麽做了。”蘇郁荷說，“黎熄，別這麽自私。你義正言辭地告訴我，漪漪雖然借由我而出生，但並不是為了我而存在，但她也不是為了你而存在的。”
黎熄聲音很冷靜：“我從來沒有想過漪漪是為我而存在的，但我可以為了她而存在。”
“也許你是對的，我最開始會好奇漪漪，只是發現了她的不同想要改變她。可是現在已經完全不是這樣了。之前，我明明也不是一定要轉學到松城的，可當時的一念之差轉學到了松城，也許就是為了遇見漪漪呢。”
黎熄說到最後，表情有點別扭，這顯然不像平時都他會說出口的話。
“還真是小孩子，你想跟我說什麽命中註定，那麽久直截了當地告訴你，這個世界上從來沒有命中註定這回事，你會這麽想，只是因為你現在對漪漪有感情，這感情因為我的阻止更濃了，但是如果我完全不阻止，可能你和漪漪沒過多久，也會因為各自的不同和性格原因分開。”
蘇郁荷絲毫沒有被黎熄說動。
也是，小孩子才會相信緣分和命中註定，或者命運這樣的事情，在已經不相信純粹的愛的蘇郁荷面前說這些事情，完全是在關公面前耍大刀。
“我之所以要阻止你們，只是因為你和漪漪的關系，會影響漪漪未來的前途，只是這樣而已。”
蘇郁荷想了想，說：“我並不認為漪漪需要那些沒有用處的交際，她的交際網有我給她牽線的那些就夠了，或者說，此刻站在我面前的人，是羅尼西的徒弟，也許我並不會阻止他們接觸。”
蘇漣轉頭，怔怔看著蘇郁荷，為她這段話震驚不已。
黎熄似乎也不知道用什麽合適的話來回答，想了想，突然笑出聲：“這麽說來，我沒去學鋼琴，就是你現在阻止我和漪漪相處的主要原因。”
蘇郁荷雙手抱胸，冷淡道：“你要這麽想也沒問題。”
“漪漪今天應該也沒什麽心思練舞了，我先帶她回去。”
這句話是說給薛栗的。
薛栗表情覆雜地點了下頭。
蘇郁荷看向蘇漣：“去換衣服。”
蘇漣站在原地沒動，保持著之前的動作和蘇郁荷對峙。好一會兒，她才對蘇郁荷說：“媽媽，你知道嗎？我現在寧願我是為了阿燦而存在的。”
“你說什麽？！”
蘇郁荷捏著手臂的指尖收緊，指尖用力到泛白，努力忍耐著自己的脾氣。
薛栗在蘇郁荷爆發之前招呼四肢小天鵝去辦公室，很快舞蹈教室就只有他們三個人。
“你不是聽到了嗎？我說我寧願是為了他而存在的。”蘇漣已經和蘇郁荷差不多高，此刻是平視著她，吐字清晰，說話的語調甚至沒有因為爭吵而急促或者慌亂。
“你剛剛說的那些，我只想告訴你，就算一開始是他想要改變我，但是到後來，都是我自己想要這麽做，即使有他引導的原因，那也是我自願的！”
“啪——”
又一次了。
蘇漣臉偏了一下，白凈無暇的面龐很快凝起一圈紅，吸了一口氣，她再次轉過頭正視著蘇郁荷。
“因為我說的這些你接受不了所以惱羞成怒了嗎？呵……媽媽，你不要總把別人想得那麽壞，阿燦和你不一樣。”
“除了他現在是你喜歡的人，還有哪兒不一樣，還有哪兒需要你這麽護著他？”
“至少我知道他不會試圖掌控我的人生，他會給我選擇。”
蘇漣眼眶紅了一圈：“是他讓我知道了，什麽是自我。”
蘇郁荷猛地拉過蘇漣的手臂。
“你真是……無可救藥！”
“我知道你接受不了除了你之外，我這麽相信另外一個人。其實一直以來，都是你需要我，而我並沒有那麽需要你，沒有你，沒有你教給我的這些能力，難道我不能活下去了嗎？”
“就算是路邊的乞丐，我有時候都覺得他們的生活比我要好。至少他們是自由的，他們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屬於他們自己的。而我呢？我除了你硬塞給我的那些，我還有什麽？”
“彈鋼琴是，跳舞是，就連我晚上想吃什麽我都沒辦法選擇！”
“難道這些你不願意嗎？你贏得了那麽多榮譽，你馬上就要成功了……你……”
“我不願意！你從來沒有問過我願不願意，你只是把你的想法硬塞給我，你從來都不在乎我願不願意，你根本就不在乎！因為你只是需要一個人替你完成你的理想，至於那個人的想法，你從來都不在乎！”
蘇郁荷嘴唇顫抖著，指著她的手指也劇烈地顫抖著。
“你只是為了反駁我，你現在為了他，連你以前的一切都要否定嗎……”
“我否定這些，不是因為他，就算沒有他，遲早有一天，我也會這麽做，因為我是人，你把我當成人看吧！我不是輸入程序就能運轉的機器，我是個會思考，會悲傷，會開心的人！”
“媽媽，你到底明白不明白？我根本不是因為任何人跟你說這些，只是因為我是我，你是你，而我不是你！”
蘇郁荷看著她，與她那麽相似的面孔，此刻叫著“我不是你”的聲音。
蘇漣的聲音其實跟她很像。只是她本身的聲調偏軟，後來越來越少說話，加上聲帶出了些問題，發音帶點磁性的啞，但是並不影響說話，甚至給她儂艷的長相增添了幾分魅力，所以沒有多在乎。
而蘇漣音調更冷，卻因為平時說話習慣性咬字非常清晰，所以會顯得比較軟。
大段的話讓蘇漣的呼吸急促了幾分，臉頰暈過嫣紅，此刻看起來更多了幾分蜜桃般的微醺。
任是誰看了，都忍不住憐惜幾分。
“所以呢？在你不知道該做什麽的時候，引導你走向更正確的方向，現在知道要怎麽走了，就否認我對你的所有教導。蘇漣，這就是你跟黎熄學到的東西嗎？你就是這麽認為的嗎？”
蘇漣氣笑了，“媽媽，你還是這麽強詞奪理。”
說完這句話，她甚至沒去看站在身後想說什麽的黎熄，徑直走出了教室。
蘇郁荷站在她身後看了一眼，沒有第一時間跟上去，反而看向黎熄。
“你贏了。”她先說，“但是我是她媽媽，就算你贏了，她也還是要在我身邊留足夠長的時間，我說的話，她也還是要聽。”
“阿姨。”黎熄微垂眼簾，冷白的面孔不再如第一次見到她時帶笑，反而眉頭皺起，“你現在也知道了漪漪並不是為了我才……”
“那又怎麽樣？”蘇郁荷說，“她所知道的那些，根本不是她現在這個年齡可以決定的事情，我給她規劃的路線才是她人生的最優解，而你只是其中一個錯誤，一個在數學題解答時會被更正的錯誤。”
黎熄還想說什麽，蘇郁荷先一步開口：“不要再跟漪漪聯系了，你也不想漪漪的人生因為你而走岔路吧？她明年高考，只剩這一年的時間了，你的未來已經決定了，但漪漪的未來還沒有塵埃落定呢。”
“當然，你可以不在乎我說的這些，畢竟漪漪就算有你影響，成績也不會差太多。但是我管束不了你，我就只能無時無刻看著她，如果你真的想讓她輕松一點，就不要再聯系她了。”
黎熄不再說話。
蘇郁荷轉身，也走出了教室。
留在原地的黎熄一只手繞在脖子後面搓了搓，低頭嘆了口氣。
上次和蘇郁荷談話，他說：“漪漪不是會被人輕易改變的，她現在的改變，也不是因為我，而是因為她自己。”
蘇郁荷不相信。
但其實她不管相信不相信，都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蘇郁荷想要控制蘇漣，蘇漣就只能被戴上項圈，即使掙紮得遍體鱗傷，甚至咬傷蘇郁荷，可最後，她的脖頸上的項圈，絲毫沒有松開。
而蘇漣的改變，甚至可以說是蚍蜉撼樹，自不量力。
是他把蘇郁荷對蘇漣的愛想的太多，也把蘇郁荷的執念想得太簡單。
一個堅持了十六年的人，怎麽可能因為另一個人的破壞，就放棄。
教室歸於一片寧靜，薛栗等了一會兒才走進來。
“結束了？”
“嗯。”
薛栗看黎熄的表情：“不怎麽愉快？”
“她們吵架了。”
“哦……我以為你會開心。”
“我為什麽開心？”
薛栗一只手撐著下巴，“因為你改變了另一個人的滿足感？”
黎熄搖頭苦笑：“我哪兒有這能力，人怎麽可能因為另一個人而輕易改變，如果真這麽厲害，就沒有‘龍生龍鳳生風’這句話了。”
“不見得。”
“薛阿姨，你說蘇阿姨最後會因為愛漪漪，而容許她重新選擇嗎？”
“我看難。”說起這個，薛栗嘆了口氣，“郁荷不是會因為別人懷疑自己的人，她認準的事情，幾乎沒有人能改變。”
“那就是說也有可能嘍？”
“可能性不大，而且只是從前可以，現在……只怕不行。”
“是誰？”
“郁荷的母親，不過她們已經很多年沒見了。”薛栗說，“我之前應該沒說過，我是漪漪的嬸嬸吧？”
“沒……”黎熄真沒想到還有這麽一層關系。
薛栗嘆氣：“嗯，郁荷也是隨母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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