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二章

關燈
第三十二章

月上梢頭,裊裊炊煙隨風飄散。狐箐山莊的飯竈也沒閑著,只是炊煙還沒飄出屋外,便先將廚房填了個滿。

秦淩邊咳嗽邊從廚房裏搶救出她的幾道菜肴。

朱逗等人坐在後堂,餓得頭昏眼花。

“我後悔了,我真的後悔了。這兩天我竟幹些後悔的事。”朱逗單手枕著腦袋,眼皮子底下還有淡淡的黑眼圈,有一眼沒一眼地看著杜明軒:“我不應該答應和你一屋,更不應該嘴賤讓秦師妹去做菜。”

杜明軒自覺理虧:“別念念叨叨的,晚上就不和你一屋了。”

“她不會把廚房給燒了吧,怎麽那麽久還沒出來。”小淮有些放心不下,正打算去趟廚房,卻見秦淩掀開簾子走了過來:“秦姑娘,你可算好了。”

菜碟子在桌上一溜排開,秦淩指指桌上黑乎乎的三小團:“小雞燉蘑菇,麻辣豆腐,爆炒肉絲。”

沐嘩然靜默半晌開口道:“其實你可以只做一個菜的。”

秦淩:“一個菜怎麽夠吃,做這些菜也費不了多少時間,不必客氣。”

沐嘩然:“它們長得好像沒有區別吧。”

噗。朱逗原本已經跌入絕望的深淵,被這句話逗笑了。

秦淩瞪了他一眼。

朱逗:“有區別,有區別,吃了之後就會發現它們難吃得各有千秋。”

秦淩:“???”

席間無一人主動伸筷夾菜,秦淩只得帶頭試“毒”,將所有菜都嘗了過去。

杜明軒仔細觀察,發現她的神色並無異常,正打算給她一個面子,卻聽秦淩肅然道:“別吃了,都一樣難吃。”

半月無事,眾人漸漸放松警惕。一日朱逗從外歸來,沒留意被一人尾隨至狐箐山莊。

那女子輕功了得,也相當沈得住氣,加上朱逗心大眼瞎,被跟了一路也未察覺,她走至莊內,大聲叫嚷道:“沈天澹在何處?”

杜明軒仰躺在正廳的躺椅上,聞言稍稍坐正了些:“你是誰?”

那女子冷眼看他:“烏澈教的杜桐兒。你們可能不認得我,但沈天澹殺我師兄,我要他償命。”

秦淩插話道:“真相究竟如何還未可知,你又怎能輕易下判定?”

杜桐兒怒道:“事情的真相還不明顯嗎?我師兄身上的刀傷分明是中了紫霄刀法,何況有能力在短時間內殺死那麽多高手的世上又有幾人!”

這聲音實在吵鬧,沈天澹聽到動靜,從後堂走了出來:“我便是沈天澹。”

杜桐兒朗聲道:“你敢主動承認,倒有幾分膽氣。可惜這並不能改變我想殺你的決心。”她隨即從腰間抽出鞘劍,喝道:“拿命來。”

沈天澹從來不是任人宰割的主,聞言眼底殺意盡現,右手甫一搭上紫霄刀。地面上登時湧起一股強大的氣流震散開來,沙礫橫飛。

“慢著。”杜明軒拉住沈天澹,對杜桐兒道:“一個月,給我們一個月的時間,一個月內我們會找到兇手。”

杜桐兒看著沈天澹周身環繞的殺氣,心中一計量,今日若戰,恐怕自己只有吃虧的份,便順勢答應道:“好,就給你們一個月。”話畢躍身而去。

秦淩:“眼下毫無頭緒,如何能在一個月內找到兇手?”

朱逗附耳道:“找不到其實可以溜之大吉。”

秦淩:“......”

杜明軒道:“可以,憑什麽要我們給她一個交代。說到底我們也只想洗脫自己的冤屈罷了。”

話雖如此,為了洗脫冤屈,杜明軒和朱逗還是暗中展開了調查,從江湖上搜集了各教的資料,秦淩和他們從頭翻到尾,也未從這些死者的生平上看出什麽玄機來。

沐嘩然和沈天澹每晚都要離開山莊,不知道去做些什麽。

秦淩已經時隔半月未曾見到過他。

這一日傍晚,她路過西廂,見到屋內透出些許燭光,便順手敲了敲門。開門的卻是一個打掃的仆人,額上的汗水成股流下,沾濕了敞開的衣領子。

秦淩左右也無他事,便主動提議幫她一起打掃。

仆人哪敢讓客人做重活,只好讓秦淩去擦擦桌臺。

秦淩接過濕布從桌子一角滑到桌子另一角,滑至桌尾時不小心打到了一個微微突出的畫軸。那畫軸深埋在一堆古書之中,看上去保存的很好,卻仍有些許泛黃,大概是因為存放了許久。

她心生好奇,小心翼翼地將畫軸抽了出來,平攤在桌面上。

金燦燦的陽光照亮了整條街道,樹葉在地上投下一道道碎影,樹影婆娑。繁花似錦,遍開十裏。街道上,有來往的小販,嘴巴微張,似在吆喝。有往來貿易的商賈,穿著上好的蜀錦衣。有坐著粉轎子的大家閨秀,還有招搖過市的俊俏公子哥......

陽光帶來溫暖,帶來朝氣,帶來生機,帶來希望。

既來人間一趟,怎能不看看太陽?

畫的右下角註著作畫的日期,十年前所作,卻一直保留至今。秦淩一直以來都覺得沐嘩然是個沒有執念,輕言放下的人,時至今日才隱隱發覺他可能並沒有像他外表看上去那麽灑脫。

她看著畫上泛黃的邊角,恍然間覺得自己似乎從未真正了解過沐嘩然。

十年前還是少年的他是懷著怎樣的心情將心中的白日封進畫裏,日覆一日,年覆一年地守著永無止境的黑夜。

那一夜,秦淩久久未眠,腦海中不斷浮現出畫中的景象——那亮的刺眼的白天和車水馬龍的街道。

兩日後,沐嘩然終於不再在夜裏離開狐箐山莊,秦淩用完晚膳,走去敲開沐嘩然的房門。

她的手上拿著一塊黑色綢巾。

沐嘩然:“你這是做什麽?”

秦淩開口道:“閉上眼睛。”

沐嘩然顯然並未將她這句話放在心上:“別開玩笑。”

秦淩目光灼灼地看著他:“給我幾分鐘好嗎?”

沐嘩然看著她的眼神,不動聲色地拿過綢巾。

秦淩牽著沐嘩然的手,沐嘩然的雙眼上蒙了一條黑色綢巾,看上去更加英俊,鼻梁高挺,頗具美感。行出數十裏,他聞到了霧氣,青草和樹葉交融的味道:“你帶我來林裏做什麽?”

秦淩不知作何回答,便閉口不言。

沐嘩然清聲道:“你這樣不說話,我便很容易多想。”

秦淩應道:“不是你想的那樣。”

沐嘩然笑道:“我想的哪樣?”

秦淩臉上一紅,她自認比嘴舌功夫永遠也比不他,不再回應,直走到目的地一把扯下綢巾,沐嘩然只覺眼前一空,後又一亮,他看見了——白天。

他多年來所夢的白天。黑暗漸漸被光明吞沒,旭日磅礴而出,淡黃色的晨曦從天邊一點一點侵入暗灰色的天際。

萬道柔光灑在大地上,清晨的露水垂掛在嫩葉上。

大街上人來人往,車水馬龍。

如夢似幻,如光似影。

這場景實在太過熟悉,他在夢中想過無數次,卻沒想過一朝幻夢竟能成真。

沐嘩然眼中包含著一種莫名的情緒,聲音似乎有些沙啞:“這是我十年前畫的清晨街景。”

“嗯。”

沐嘩然略一定神,看清了林間成千上萬盞沁白燭,這些沁白燭交匯成了一個巨大的法陣。

秦淩:“我們第一天見面時,你便用沁白燭制造幻境,重新布置了房間。”

沐嘩然淡聲道:“我若沒猜錯,你當時應該很嫌棄。”

秦淩輕笑道:“當時我確實很嫌棄,覺得你真臭講究。”

沒想到短短幾月,一切都不一樣了。

“嘩然,如果可以,”秦淩看著他,眼中似亮著萬盞燈火,無盡光明:“我想把整個白天送給你。”

沐嘩然回望著秦淩,數萬盞沁白燭點亮了黑夜。眼前景不過是幻中景,眼前人卻似畫中人。

秦淩伸手挽住沐嘩然的手臂,笑了笑:“我可是第一次和你逛白日的街道。”

沐嘩然指指街邊賣身葬父的孩童:“我怎麽記得畫中的他只是在乞討,並沒有如此悲慘的身世。”

秦淩:“......”

秦淩不好意思地笑笑:“藝術的加工。”

浩大的幻境需要用強大的力量才能支撐起來,秦淩用盡了身上的“仙力”和靈力,手心變得陰冷無比,人也很是疲憊,走著走著便昏睡了過去。

林間的道路上,雪白的月色鋪落而下,陣陣涼風拂面而過。

沐嘩然一路將秦淩抱回了狐箐山莊,又抱進了東廂。

秦淩平躺在床上,看上去睡得很熟,長長的睫毛安靜地微翹著,紅唇輕抿。她的眉目走向本是有幾分俊俏,此刻在燭光的映照下卻平添了幾分女子的柔美。

沐嘩然坐在床邊看了許久,燈花劈剝地響,他俯下身來,薄唇印上她的嘴角。

正要起身時,忽覺有人拉了拉自己的衣袖。

秦淩的臉上帶著點點笑意,正彎著笑眼看著他。

沐嘩然難得地有些無言:“裝睡很好玩麽?”

“很好玩。”

秦淩坐起身來,緊挨到沐嘩然的身邊,面孔緩緩湊近,輕輕碰了碰他的嘴角:“禮尚往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