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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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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大家夥快藏起來啊,黑風山的黃毛怪又下來吃人了!”

“要命了要命了,我剛從邊關逃回來,這倒黴催的咋又進了個妖精窩。”一個流浪漢趿拉著草鞋橫沖直撞地向前狂奔,一腳踹飛了在路邊翻滾的破簍子。

好像砸到了什麽東西,流浪漢扭頭瞥了一眼,不巧,還是個漂亮的姑娘。姑娘的眼神有點兇,溜了溜了。

秦淩自出師以來,自覺道法大成,輾轉各地,卻是頭一遭遇見個妖怪,激動得一顆心砰砰直跳。

看著卻面不改色,只是用發帶將頭發束了一遍又一遍,行為舉止間頗為鄭重,像是要會見多年未見的小情郎。誰知小情郎還沒盼來,就被一個從天而降的破簍子給砸了腦門。

她被砸得晃了晃身形,心頭冒火,目光快速地向四周掃了一圈,周邊人來人往,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些恐慌與常年奔波的倦色,看上去十分無辜。

秦淩輕嘆了一口氣,頗為灑脫地甩開簍子,“唰拉”一下將身上的土灰撣掉,往人群湧來的方向望去。

遠方傳來沈重的腳步聲,聲聲如悶雷般,估摸著是個體型龐大的妖怪。秦淩心情大好,沒想到那麽久也遇不著個小妖精,一來就給她整了個大的。

若是將這妖怪抓住,別說光耀門楣,震驚修道界,說不定百年之後,市井街坊中還能流傳著秦道姑大戰黃毛怪的英勇傳記。

誰知這邊剛暗搓搓地在腦中畫好了話本的封皮,那邊的反派角色便用臉狠狠地打破了她這個念頭。

秦淩作為一個從小就在道觀長大的人,雖然一直六根不凈,行事恣意風流,卻頗具道性,認為錢財家世相貌均為身外之物。

想她剛下山那一年,夜半時分路過某片深山老林,隨手幫了個迷路的書生小白臉。

可能是那晚天上的月亮太圓,抑或是林間陰風太大,那個小白臉揪著秦淩的袖子走了一路,硬生生地走出了感情。

分離時目光含情脈脈,還當場作了兩首酸溜溜的情詩,可惜秦淩於詩詞一竅不通,捺著性子聽了半天除了牙齒泛酸也沒生出個其他感覺,拒絕得那叫一個幹凈利落。

秦淩望著那書生白淒淒的俊臉,感覺對自己的認知更上一層樓:是了,我秦淩就不是個以貌取人的人!

於人都不計較,更何況於妖怪。秦淩甚至還暗暗盼著自己遇上的妖怪是越醜越好。最好眼冒綠光,頭頂巨角,鼻流黏液,口噴大火,一上來直接嚇得百姓們抱頭鼠竄,然後自己便像戲劇裏唱得那樣,足湧祥雲,身披日月,救民於水火之中。

可惜好看的妖怪大致相同,醜陋的妖怪卻各有千秋。

秦淩眼睜睜地看著烏泱泱的人群後面冒出來一張疑似中秋月餅般的大圓臉,幾坨螺旋狀黃毛壘在妖怪的頭上,妖怪一只手扶著漲如車軸的小腹,一只手向人群中伸去。兩條胖腿緩慢地砸在地上,印出一個又一個大坑。

——這妖怪,長得也忒沒威信了。就這小胖臉,就這小肥臀,畫在話本的封皮上,秦淩都覺得自己在欺負它。

黃毛怪就這樣聲勢浩大,一步一坑地走到秦淩身旁,肥胖的爪子橫掃過來。秦淩微微側身,輕松躲過。動作都遲鈍成這樣了,應該沒有人會被抓住吧。

“爹爹救我,哇啊,哇啊......”

“妖怪,你有本事放開我兒子,沖我來!兒子別怕,爹爹馬上就來救你了。”

……

欺負就欺負了罷。秦淩一把拉開農家大漢,自懷中掏出一疊明符,正準備沖向黃毛怪,突然眼前兩道白光閃過,一只雪白的玉面狐貍憑空躥了出來,甫一落地,便挨蹭到了一名男子的身後。

秦淩活了這許多年,都沒見過這般好樣貌。

半長的黑發披在肩上,淺色外衫勾勒出修長的身材,皮膚雪白如玉不似凡人。清亮的眼眸氤氳了十裏桃花開,於眼角落下點點微粉。

本是靈異志怪裏勾人心魂的始作俑者,周身的氣質卻像未沾凡塵般淡雅清然。

男子自袖中取出一把雪亮的長劍,騰空而起,刷刷兩下砍掉了黃毛怪的爪子,秦淩立馬上前接過落下的孩童。

孩童摟著秦淩的脖子,委屈得不行,眼淚鼻涕一股腦地流下來,蹭到秦淩的衣服上。秦淩皺著眉頭,擠出一個笑得比哭的還難看的笑容,硬生生地把孩子的眼淚鼻涕嚇住了。

——很好,不哭了,溫柔的微笑果然是撫慰人心的良藥。

秦淩放下孩子,孩子一溜煙似的跑掉了。

另一頭的男子已經利索地把黃毛怪卸成了八塊,露出了血色通紅的靈核。他駕輕就熟地在自己的小臂上劃開一道口子,將噴濺出來的血珠灑在內核上,靈核便迅速萎縮了下去。

她先前常聽老道長念叨,但凡這世間妖怪都有個致命弱點,那就是靈核,靈核可以存於本體之外,大多數妖怪都會把靈核藏在自認為最安全的地方。

大概這黃毛怪成精才幾年,還沒修煉出個腦子,才隨手塞到自己腹中。

“斬妖除魔若是不找到它的靈核,消滅它的肉身不論多少次都無濟於事。”老道長說著還老神在在地拿出一小罐黑狗血:“世間道法總總,至今卻也只能用黑狗血鎮壓妖怪的精魂。”

男子自懷中取出一瓶金瘡藥,撒在手臂的傷口上,又撕下一小塊布帛,於傷口處輕車熟路地紮了個結,微微側身,領口外斜露出了雪白的脖頸。

秦淩若有所思地望著他,想不到黑狗精中也有這樣風華絕代的美人。

趁著男子處理傷口,玉面狐貍扭著屁股跑了過來,繞著秦淩轉了一圈,搖身一變,變成了一個酥.胸細腰,姿容艷麗的女子。可惜道行不夠,身後還拖著一條毛茸茸的大尾巴,顯得有些不倫不類。

狐貍將頭上剛化形的發簪擺正了些,伸手去勾秦淩的下巴,笑得妖裏妖氣。秦淩最煩這些膩膩歪歪的做派,當下便抓住它的手往外一甩:“把你的小爪子放遠點。”

狐貍並不在意,目光幽幽地打量著秦淩:“你不怕我?”

秦淩笑道:“你見過修道之人有怕妖怪的麽。”

狐貍往後退了一步:“修道之人,白綾教派的嗎?”

白綾教派在各大道派之中頗具威名,其門徒眾多,教規森嚴。而它的名氣之所以如此之大,則是因為它斬妖除魔手段淩厲,唯妖必斬,不問善惡。

秦淩指了指自己灰不溜秋的長衣:“你看我渾身上下除了臉有哪處能跟白搭得上邊的?”

“不要臉。”狐貍又往後退了一步。

大風刮過吹起秦淩破舊的衣袂顯露出素色的腰帶,腰帶上別著一個模樣簡陋的水壺。秦淩抽出水壺,擰開蓋子。

“要...要收了我嗎?”

“噗。”秦淩嗤笑一聲,心想我叫你一聲你都不敢答應,收個屁。她拿起水壺仰頭猛灌了幾口,餘光裏瞥見男子收拾完畢走了過來。

淡藍色的長衫像一抹鮮亮的色彩劃開了黯淡破敗的貧民窟底畫,與周遭環境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伸出雙手,細密的睫毛垂在眼眸上,眼角因帶著一點笑意而微微上揚:“沐嘩然。”

“秦淩。”秦淩回握住他的手,只覺其手指骨節分明,雙手頗為冰冷,手心處卻有些許暖意。

沐嘩然道:“我方才見到姑娘手中拿著一疊明符,看來姑娘在降妖除魔方面也頗具造詣。”

“公子眼力真好,在下淩陽觀首席弟子。”

不是白綾教的人。

狐貍挪到沐嘩然的身後,默默松了口氣:“首席?看不出。”

秦淩撣了撣身上的塵灰,心道你當然看不出,你還想不到淩陽觀就我一個弟子呢。

“那你豈不是很厲害?”

秦淩露出一個高深莫測的表情,並沒有接話,於無形之中提升了自己的逼格。

她掐著時間,感覺自己裝過了一把癮後才慢悠悠地從懷中掏出一疊符紙:“這些明符只能用來對付些小妖怪。我入道雖沒幾年,卻知道妖怪也有好壞之分。像你這般膽小的小狐貍和公子這樣見義勇為,高風亮節的黑狗精,我是斷斷不會出手為難的。”

許是這個仁人君子的形象感染到了他們,四周久久陷入沈寂。

“是麽,”沐嘩然嘴角含笑:“高風亮節的黑狗精?姑娘的眼光頗為獨到,敢問姑娘如何得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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