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誤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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誤會

那次見面後我們沒再見面,我把自己丟在忙碌的生活裏,每天在醫院的走廊裏走來走去,在手術臺的旁邊,額頭上粘滿汗水,橡膠手套上滿是鮮血,像個麻木的原始人一樣,對著燈光鎮定的逢著傷口,偶爾站在窗子邊看一本書,書裏總說著“流浪與自由”“愛與失去”。

晚上躺在床上就可以看到白色的天花板,和白色的窗簾,最後沈入夢裏。

我工作結束的時候到了下午的七點,坐著地鐵趕到了自己的房子裏,翻著包找鑰匙,結果發現自己沒有拿,靠著門想到自己今天把鑰匙放在了客廳的桌子上,沒辦法,只好敲著門,希望林薇聽見了給自己開一下門,可是許久沒有動靜。

我只好給林薇打電話,她氣喘籲籲地接了電話“餵,林葉,怎麽了?”“我沒拿鑰匙,你在哪兒呢?給我開一下門。”我的手還伏在門上,林薇依然氣喘籲籲“我在飛機場呢,馬上就開機了。”我疑惑“你怎麽在飛機場?”

“我姑姑死了,我會去吊唁。”我一下子傻了“那我怎麽辦?我沒拿鑰匙,這可怎麽進去,總不是撬門吧?”她頓了一會兒“有朋友家嗎?先寄住一下,我有三四天的時間就回來了。”我的手摳著門“沒有,算了,我找個賓館吧。”“不行,你一個女孩子怎麽能一個人住賓館呢。”她的語氣裏有點急,頓了一下又說“要不這樣吧,你去找李立遙,在他那兒借住一下。”我連忙拒絕,覺得這個法子有點不可思議“那怎麽行,那是你男朋友。”林薇倒無所謂的說“不用那麽介意,他那兒地方大著呢,而且我了解他,他那個人除了我是不敢對別的女孩兒動心思,你就放放心心去住吧,總比住賓館的好,而且這都幾點了,不好找賓館的,就這樣了,我馬上就要手機關機了,我給你把地址發過去,你去找他,讓他收留你兩天。”她掛了電話。

很快一個地址就發過來了,我看了看,覺得就住兩三天應該沒關系的,賓館的費用太高了,我現在又不掙錢,住在李立遙那兒反而可以省了這筆支出。

大概九點的時候我就趕到了李立遙的住所,一開門就看到了李立遙,我連忙彎腰萬分抱歉的說“這兩天真的要打擾你了。”

我走了進去,他的房子挺大的,墻壁是灰綠色的,讓人覺得心頭燃起一股浪漫,他把門關上,對我說“剛一收到林薇發的消息我就立馬派劉先生下去買你需要的日常用品了。”

“劉先生?劉…他也住這兒嗎?”我看著他的眼睛,他點頭“對啊。”

我突然記起林薇和李立遙曾經的一段對話,他的確住在這兒,我莫名的緊張起來,手心開始冒汗。

他帶著我指著每一個房間,在衛生間右邊的房間停下來,他說“劉先生就住這兒。”

我看著白色的木門,伸手想打開,又覺得太失禮了,立馬把手放下來。我問他“你們為什麽都叫他劉先生。”他笑著說“因為他工作太嚴謹了,所以我們都這麽稱呼他。”

“他叫劉銘晟,你應該已經知道了吧。”

我點頭“知道,早就猜到了。”他又把我帶到了客廳坐著“你們的事兒我也是聽劉先生自己以前說的,不過都是舊事兒了,你都有男朋友了,所以我覺得你們現在完全可以破鏡重圓,”他咧嘴一笑“做回朋友。”我看著沙發旁邊豎著的一只白色的臺燈“你怎麽知道我有男朋友?”“上次你喝醉酒,林薇打電話叫我幫忙,我就把劉先生也帶過去了,劉先生當時抱著你到了家門口,結果看到了門口立著一個男的,他自己說的。”他的手捏著茶幾上的一個盤子邊緣,我也把目光看向那個盤子,裏面裝滿了泛著油光的橘子“他也知道了?”

他撈起橘子,把皮剝了開來,酸澀的橘子汁濺了出來“知道了,說實話吧,那天晚上,他沒怎麽睡好,大半夜的我起來上衛生間的時候看見他在客廳裏坐著抽煙,心裏很難受,我至今記得有一次一起去喝酒,喝的醉的時候,他跑到了電話亭拿著話筒邊哭邊說,他想你了。他這個人對你還挺放不下的。”他把橘子皮全部剝離,放在了煙灰缸裏。我低著頭,眼淚都快出來了“那他女朋友呢?”他搖頭“沒聽說過他有女朋友,除了你,他沒有談起過別的女孩兒。”

我的手捏著沙發的邊緣,眼淚欲出。

他們不知道的,劉銘晟曾經有過別的女人,如果不是因為那個女人我是不會離開劉銘晟的。

門突然開了,劉銘晟提著一大包東西走了進來,他看到坐在客廳的我,笑著把東西放在鞋櫃上,脫下衣服掛在了掛衣鉤上“你剛來嗎?這兒距離你住的地方有點遠,我還以為要趕很長時間呢。”

我們這一次見面已經比上一次見面自然多了,我看著他說“剛來沒多久,謝謝你買那麽多東西。”

他走過來,站在我旁邊,但是我們之間離了一點距離“你明天應該得起得很早,所以快點洗洗睡吧。”

他起身指著自己的房間“你睡我的房間吧。”我問他“那你呢?睡哪兒?”他指著沙發,手指在燈光裏發暗“我睡沙發。”“那怎麽行,我睡沙發吧。”我推辭著,總覺得有點對不起他們,在這裏總要給他們添很多麻煩。

“沒事兒,我就睡沙發,你不要推辭了,你是女孩兒,應該睡床的。”

李立遙在旁邊噗嗤一笑“你們倆客氣什麽?劉銘晟可以和我睡一個屋嘛。”

我看了看劉銘晟,他正好也在看我,我輕微一笑。

洗漱後,到劉銘晟的房間裏,我走進去的時候,看到他灰白格子床單,配著同樣色系的枕頭,枕頭旁邊放著一本書,床旁邊就是一個床頭櫃,上面有個透明的玻璃煙灰缸,裏面還有一個煙頭,和一些煙灰,在角落還有一個桌子,上面放著電腦。

他把電腦拿出去的時候說“早點睡吧,晚安。”

我呆呆的對著他的臉“晚安。”

我懷著怎樣激動萬分的心情撫摸他的床單呢,我的手指觸在那床上時,就在猜想他睡在哪個位置上,是什麽樣的姿勢,他的頭應該怎樣靠在那個枕頭上,我看著煙灰缸裏的灰,冷冰冰的,是什麽時候抽的,今天早上起床的時候?還是剛才抽的?我輕輕坐在床邊,翻開那本書,看到他夾在裏面的一個書簽,他的手指就這樣捏著厚厚的紙頁,他的呼吸就撲在這紙頁上,書裏的每個字都對著他的臉。

我躺在床上,閉上眼睛,感覺他就在這兒躺著,不由得緊張起來,好像我們躺在一起,我感覺他的胳膊在我的脖子底下,多麽奇怪,越是緊張,這種感覺越真實,甚至有了溫度,他的手臂撐著我脖頸,溫度一絲絲傳上來。門再次開的時候,我竟然慌張的坐了起來,心臟咚的一下,狂亂的開始跳起來,連同手也開始抖起來。劉銘晟立在門口,看著我“我還以為你睡了呢?”我的手抓著床單,要將它撕破了“馬上睡。”

他取了那本書,又說“晚安。”

“晚安。”我的語氣軟的像是在水裏浸了許久似的。

大半夜的我又醒過來了,沒有意識到自己是在劉銘晟的房間裏,以為自己又在自己的房間裏,下床摸索著開燈,結果發現平時開燈的開關居然不在,心裏著實慌了一把,出了一點汗,才清醒過來,知道自己是在劉銘晟的房間裏,我開了門,走出來,摸索著找到了廚房,打開冰箱,查看有什麽吃的,我是被餓醒的,中午沒吃多少東西,晚飯直接沒吃,所以自然很餓,我看到了一包餅幹,拆開來,坐在冰箱底下咀嚼著。

“你沒吃飯?”

突然地一聲嚇得我一哆嗦,看到劉銘晟的臉出現在頭頂。

我點點頭,他蹲了下來,挨得我很近“怎麽不跟我說,早知道給你做點吃的。”

我靜靜的吃著東西,他蹲在旁邊,屋子裏一片黑暗,只有敞開的的冰箱發出陰冷的光。

“林葉,他對你好嗎?”劉銘晟問我,我覺得他說的“他”應該就是指吳偉嘉吧。“很好,他人很好。”他不說話了,低頭看著我的頭發。

“你女朋友呢?分手了?”我也問他。“女朋友?除了你,還沒有和別人談過。”他依然在看著我,我可以感覺到他的目光射在我的頭頂上,我的腦袋麻麻地,腦袋上的血管在緊張地流動“我記得我們分手的那一年的元旦,我打電話的時候是一個女孩兒接的電話。”

他一頓,許久之後說“我想起來了,她不是我女朋友,她叫莫琳,是我的同事,那一天我生病了,整個人神志不清,她是去照顧我的,我們只是普通的朋友關系,我一直奇怪你為什麽跟我提出分手,原來是這樣。”他的語氣淡淡的沒有一絲的情緒夾雜在裏面,我很想擡起頭看看他的表情,或者他再低一點頭看看我的表情,我如何把懊悔寫在臉上,我的身體裏腹腔裏的所有積液都在凝固。那個電話讓我覺得他背叛了我,讓我在猶豫了很長時間之後跟他說分手,如果那天我相信他,當看到慕曉曉哭的稀裏嘩啦的時候,我會不會再仔細想想要不要放手。

可是時間的河水無情的流動,所有的事情都已經發生了。

“那你為什麽輕而易舉的同意了我提出的分手?”我終於擡起頭來,看到他的臉,他的臉是憂傷的,眉頭擰在一起,他說“你說讓我好好想想彼此值不值得去愛,我仔細想了一下,,我那時賠了很多的錢,欠了一屁股的債,連吃飯都是問題,我對這個世界失望極了,覺得自己都沒有明天了,所以不想讓你也跟著我過苦日子,想讓你好好生活。”

我的眼淚糊了一臉,看著他的臉,最後低聲抽泣“你為什麽不說清楚,我以為你喜歡別人了,我以為你不愛我了。”他伸出手替我擦眼淚“別哭了,現在不是好了嗎,你有他了,他又對你很好。”我的眼淚湧了出來,一點也不好,真的一點也不好,劉銘晟,我心裏有句話總說不出來。

我想說,劉銘晟,可是,我失去你了,失去了三年。

我多麽後悔當初的分離,如果我不那麽幼稚,可以理智的思考我們的關系,可以理智的找劉銘晟交談,那我們就不會三年都不聯系了,這三年裏,他始終在我的傷口幽居,我看過那麽多的街道,走過那麽多的地方,說過那麽多的話,可是我始終放不下他。

即便我裝的忘記了一切,但是偶爾看到滄桑的雲朵依然會想起這個在我的傷口裏幽居的人。

劉銘晟替我擦著眼淚,但是眼淚擦去又會掉下來,他撲哧一笑,輕輕點了點我的鼻子“還是和以前一樣,一哭鼻子就停不下來。”

我放下餅幹包,伸出手來,慢慢拉著他的身體旁邊的衣服,那時我想把他的衣服拉扯到我的懷裏,讓我栽進他的懷裏,把臉靠在他的胸部,我想做到了一些對不起吳偉嘉的事兒,我的手指顫顫巍巍、顫顫巍巍,松垮垮的衣服一點點被我拉扯著靠近我,我的呼吸變得緊促,眼淚還在不停地掉下,劉銘晟突然站了起來,那塊布料,滿布著他味道的布料在我的手指裏滑了出去“林葉,吃完東西後,早點進去睡覺,晚安。”

“晚安。”我淡淡地說,眼睛看著地面。

第二天清晨起的很早,因為這裏距離我工作的醫院有點遠。

我洗漱好,走出衛生間,看到站在門口睡眼惺忪的劉銘晟,他穿著一件淡藍色的格子睡衣,他打了個哈切“你等會兒,我開車送你。”

他穿過我的身旁,水龍頭被擰開,水嘩啦啦的流下來,打在水池的壁上,我聞到一股牙膏的清香,我微微側目,擦過衛生間墻壁的邊緣,看到他的半個身子立在鏡子前,他的身體傾向鏡子,電動剃須刀“吱吱”的響著,白色的泡沫和他的胡子一點一點被推擠下來,丟在水池的水裏,他的手放在水池的邊緣,用一只手捏著自己的下巴,仔細的看胡子有沒有剃幹凈,他的手擰開了水龍頭,把水捧到臉上,水花在他臉的兩旁飛濺出來,他的嘴巴“嗯哼”了一聲,我把頭轉向外面,手指在白色的地磚裏反射出一個空虛的影子。

我大口大口的呼吸,覺得自己快要斷氣了,身體赤裸裸的只剩下一顆心臟在跳動,一直在跳動,永不停歇的跳動,快速的跳動。

他的腳趿著拖鞋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像是打節拍一樣,他站在我面前“你先去廚房找點吃的,我換件衣服咱們就走。”我看到他藍色袖口露出一大片黃色的皮膚。

他一轉身,那片黃色的皮膚不見了。

我是跟在他身後下樓的。

城市剛剛從黎明前的寂靜中蘇醒過來,結束了一個夜晚的疏松,慢慢的緊起來,不知道從哪裏發出幾聲遙遠的歡笑,一轉身,卻看見清冷的空氣,漂浮著夜晚餘剩的酒精味兒,幾片頹廢的垃圾在灰蒙蒙的沾滿潮濕與寒冷的地面上靜靜地躺著。

我坐上車,車裏的空氣冰冷,劉銘晟呼出的氣體往車頂上鉆,但在半空中又化在了空氣中。他搓了搓手“你先忍會兒,我把空調打開。”他的側臉固定在空氣裏像一塊石頭,只是這塊石頭有被火炙烤過的溫暖。

他開了空調,又發動車子,車子緩緩的開始倒退,又往前走。

“天氣預報上說今天會下雪,你下午下班後別擠地鐵了,在醫院待著,我下午工作結束就去接你。”

我別過頭去,看到車窗上開始慢慢蒙上了厚厚的霧氣,霧氣白茫茫的,像一大片沾了水的白紙糊滿了整片玻璃,外面的世界完全被隔斷了,看不見人和街道,也看不見高大的建築“不用了,住在這兒已經夠麻煩你了,我還是自己回去吧”

“其實挺習慣被你麻煩的。”

我把手附在車窗上,輕輕一劃,在車窗上出現了三個緊挨著的透明的痕,外面的世界明晃晃的射了進來,晦澀的光鋪在柏油馬路上,來來往往的人,戴著帽子和口罩,把容顏隱匿起來,從一個街道口出來,最後又在車後消失,一排一排掉光了葉子的高大的梧桐樹,聳立著它們遒勁的肢體,在冷冽的寒風中如同戰士一般守衛在這座北方城市的街邊,偶爾低頭疾走的人感覺到了粗大樹幹的存在,擡起頭,茫然的站立一會兒,又索索的從旁邊繞過去。

“而且,以後被你這樣麻煩的機會恐怕就沒有了,等你男朋友來這裏工作後,就算你落了鑰匙,也不會擠到我們這兒來了。”

這句話突然有點悲傷,好像我們不會再有交集了一樣,我與他的那點關系總有一天會蕩漾在這茫茫的人海裏,最後沈淪,這令我莫名其妙的有點著急,迫切的想要拉著他的手說“不要”,但我的臉始終沈默地對著車窗,從那一丁點透明的光眼裏窺視這個城市的蘇醒,看著清晨白色的光慢慢在地面上像蟲子一樣一點一點的侵占著。

路上開始堵車,車子走走停停,偶爾幾聲打號的聲音,像是宇宙爆炸的聲音一樣,從遙遠的無法觸及的路前面或者後面傳來,被這厚實的車壁給隔著聽得更加不真切,我扭了扭身子,讓自己麻木的屁股上的血液有所流動“你媽生什麽病了?上次太匆忙,沒了解清楚。”

“不是什麽大病,我媽現在總是喜歡吵著鬧著去醫院,檢查了又總檢查不出什麽大毛病,我爸那邊剛開始還打個電話問一下,後來都不管了。她這樣也不過是折騰我和我姐。”

外面依然是陰沈沈的,但是人卻更多了,建築物冰冷的散發著它的威嚴,街邊枯萎的樹木在寒冷的空氣裏瑟瑟發抖“我理解你媽,就是對身邊的人太依戀,像個孩子一樣。”

“是呀,我姐剛出嫁那會兒,哭著鬧著不讓她嫁,後來沒轍了,才勉強同意了這門親事,我也一樣,當初來這裏工作不同意,她希望我繼承我爸的酒店,規規矩矩的生活,但是要待在那兒,總要和我爸低頭不見擡頭見,怪尷尬的,他到底是我爸,沒有辦法不原諒他背叛了我媽,但是他出軌在先,從道德的層次上講,我都不能做到泰然處之。”他踩了剎車,透過車窗,看到遠處紅燈的燈光燦然的亮著,血紅血紅的透過薄薄的空氣射過來,像一把尖利的沾滿鮮血的匕首,正好刺中我們的眼睛。

“詩齡姐呢?她怎麽樣?”車窗的霧氣依然沒有散去,那三道指痕也被重新蒙上了霧,只有個印記,不清不楚。

“能怎麽樣,就那樣生活唄,雖然那個男人是個人渣,但卻對我姐還不錯。”車子又啟動,右拐,一下子順暢了許多,車速也加快了,風開始呼呼地在車體上留下聲音。

“那個孩子呢?我聽齊陽洋說那個孩子生病了,還好嗎?”車內突然很溫暖,我的手搭在座子的邊緣,車內彌漫著一股皮革味兒,是燒熟了的皮革味兒,一點一點從我的鼻子裏鉆進去,又爬進了我的嗅神經。

“先天性心臟病,得再長大點動手術。”他說的很淡定,沒有憂傷,就像在陳述一個事實,不過,這確實是一個事實。

車窗的霧氣居然散去了,在車窗上映出了他的輪廓,被外面忽亮忽暗的光線掃撥的不清不楚,但卻可以清楚的看見他奓立的頭發,他不時變動方向的鼻子,整個映在透明玻璃上的影子有溫度地晃動著,晃動著晃動著就看不見了,但等光線再暗一點的時候他又冒了出來,像個捉迷藏的孩童一樣,令人心裏慌亂的跳動,捕捉著他那跳動的影子。

許久之後他又說“生活總不能太順暢,有些坎坎坷你才能體會生活的意味。”

空氣來來回回的流動,溫熱,像一股子從暖壺裏抽出來的濕的熱的氣,被人為的攪拌著,在這個小空間裏粘稠的流動著。

是的,生活越是不順暢,我們才對生活感受的越多。

他把車子停下來,側頭看著我解開安全帶,那種目光灼熱,沒有絲毫的感情,但卻充滿了感情。

我是跌下車的,腳重重的踏在了被冬天冰冷的空氣凍得發冷發硬的地面。

臉上火辣辣的。

下午的時候,我就迫不及待的看手機的天氣預報是否有變動,還好,沒有絲毫的變動,依然顯示有雪,我趁著空閑的時候泡了一杯速溶咖啡,泡在了一個鐵的保溫杯裏,杯身是發著亮的不銹鋼,上面沾滿了點點汙漬,這個杯子已經有好長時間沒洗了,我把它放在這間辦公室的一個抽屜裏,用的時候才取出來,今天剛好想泡咖啡,才把它從抽屜裏拿出來。

哈了一口氣,對著杯身的汙漬,用自己指甲摳著,指甲與不銹鋼的杯身接觸,吱吱的響著,像是老鼠的叫聲,但比老鼠的叫聲更細微更長,窗戶緊緊地關閉著,能透過那個沾滿灰塵的玻璃看到外面的東西,玻璃上有一道道夏天下雨的時候留下的豎條汙漬。

我時不時地會走到窗戶邊看外面怎麽樣了,陽光不斷收斂,天空陰沈沈的一片,連一絲風都沒有,整個城市被包裹著巨大的黑色棉襖,被悶的連發出的聲音都是沈悶的,我的同事也用沈悶的語音說“林葉,你今天怎麽老往窗外望?”我一笑,翻開放在桌子上的醫師資格證考試書,胡亂的看著,看到身體有些抽搐了,就把那杯已經冰冰涼涼的咖啡一口氣灌了下去,那冰冷順著喉嚨直往下飆,過了賁門,直接撞擊到了我的胃壁上,整個胃一蠕動,就帶著一股子冰涼翻動到了胃的另一側胃壁。

“下雪了呀,你看,還挺大的。”

突然冒出的一聲,我的心咚的一下,整個人彈了起來,迫不及待的沖到了窗子邊,臉緊貼著冰涼的玻璃,看著從天而降的大片的雪花,像是白色的棉花一樣輕飄飄的掉下來,向著樓下掉下去,它的花瓣好似會開放,在我眼所能觸及的範圍內,它就輕輕地把白色的透明的冰片花瓣微微扇動。

不知道多久前,慕曉曉給我發消息,她說“你知道嗎,日本的雪總是很大,日本有些人喜歡把雪叫‘風花’,是不是很有意思,看到大片的雪的時候,我就會想,它是隨風而來的花瓣,白色透明的花瓣。林葉,風花,一定要和愛的人一起看。”

我的臉在玻璃上蒸騰著熱氣,在玻璃上熱乎乎的氣蒸出了一個臟兮兮的輪廓,我還能感覺到那個輪廓的溫熱。

我看到了手機在閃爍著,卻沒有理會的站著,心裏百轉千回,這個消息不可能是劉銘晟發的,他只會給我打電話。

我能想到是誰給我發的消息,但心裏卻有點拒絕的不想去知道他給我發消息了,我寧願他在此時此刻突然地消失,像一粒灰塵一樣,掉在我的記憶裏。

我故意別過頭去,繼續看著窗外的雪花,覺得心裏沈甸甸的,故意遺漏的消息沈重的砸在我的心口,砸出一個大窩,邊緣整齊的大窩。

在我對這個雪花看的厭煩了後,我接到了劉銘晟的電話,他說“我來了,你下樓吧,我就在門口。”

我提著包,踩著石灰臺階,兩個臺階兩個臺階的往下跳,在近門口的時候,心臟的一個血管堵塞了,開始胡亂的緊急的跳動,跳的沒有節奏和規律,那扇門閃閃的發著光,像個夢境的入口一樣,我伸出手,觸到它厚厚的軍綠色門簾,用力把它掀起,向著光明的世界奔去,感覺到腳底下像生了火一樣的著急和幸福,我覺得他就在那裏,不遠不近的站在那裏,他的頭顱挺立著,他的面容整齊的整理了一千遍一萬遍,他的雙手握在身前,他是從我的生命之初延伸出來的一縷光,透過灰灰暗暗的時光縫隙投射過來,不偏不倚的照著我,照到我黑色的瞳仁裏,我伸出的食指在一點一點的接近他的心臟,在萬籟俱靜的醫院門口,我停在了他面前,低頭,所有剛才醞釀的幸福說出口的只是淡淡的一句“真是麻煩你了。”

他關了車門,開著車。

我的手放在皮革座椅的邊緣,他掛擋的時候,手晃動了一下,觸到了我的手,我緊張地手微微動了動,但卻停在遠處,沒有收回來,他側著臉,眨了眨眼睛。

外面的雪依然在下,我們停在一個街邊,他問要吃什麽嗎?

我搖搖頭“不吃了,我們回去吧。”

他又啟動了車子,車子緩緩地開著,我側過頭一直望著雪花,大片大片的風花。

到了樓下,他停下了車,但卻沒有開車門,而是整個人靠著後座,綿軟的向下歪著,他的棉襯衫在胸口處打了很多的褶子,外面朦朧的光線灑進來,在褶子下面放大了很多黑色的影子,一條一條亂七八糟的爬滿了他的胸口,那些褶子還隨著他的呼吸一起一伏。

“林葉,我們先待會兒好嗎?”

我不說話,也把頭靠在了座子的後背上,側著頭躺著。

他的呼吸微弱的像要斷了一樣,那些胸口處亂七八糟的影子在一點一點的被黑色的空氣吞噬。

他說“還是喜歡這麽和你待著。”

我不說話,手放進兜裏,摸到了滾燙的被身體捂得結實的手機,手機裏還有一個未讀消息

可我此時此刻掉進了劉銘晟的漩渦裏不能自拔,如果我是凡哥,遇到這樣的事情會怎麽樣,凡哥一定會毫不猶豫的和吳偉嘉撇清關系,他是個愛憎分明的人,我有點激動,我突然也想和吳偉嘉說清楚,和他分開,好投到劉銘晟的懷裏。

在劉銘晟那裏居住的幾天就像夢一樣,每天醒來,刷牙的時候會看到他站在旁邊,身體對著鏡子一晃一晃的調整自己的領帶,他的下巴上布滿藍色憂郁的胡茬,有了很重的男人味兒,他二十六歲了,聽說男的總要在二十七八歲結婚,那麽站在我身邊的這個人翻過年就會參加各種相親活動,見各種女人,開始為自己尋找人生的伴侶,而我還在實習,還是個學生。

我把牙膏擠在刷子上,每天都甩著自己空蕩蕩的睡衣袖子把牙刷幹凈。

林薇回來後,一直問我在那邊住的怎麽樣,我的腦海裏就開始無數遍的掠過我們在一個空間裏默默地躺在座椅上,感覺空氣裏飄滿他的呼吸,他說話的時候語氣裏總充滿了溫度,車廂裏就暖暖的。而且我有一次靠近他的身體的時候,聞到了他藍色棉襯衫上輕微的煙味兒,那種煙味兒像是蒸幹的野草在太陽底下瘋跑的感覺,整個大腦神經都被帶著偏離了方向,總覺得醉醺醺的沾染了野蠻的習性,在我的血管裏瘋狂的嚎叫和奔跑,脫了鞋子,甩了衣服,嘶吼著狂跑,那種獸性的瘋狂幾度讓我覺得自己生病了,我抓著自己的手指,捏的緊緊地,把它固定在座椅的邊緣,座椅的皮革上沾滿了我黏膩膩的汗水,滑溜溜地把我的手指又滑下去。他會回過頭來,看著我,和我講些以前的事兒,然後爽朗的笑,感嘆時光似的把身體頹廢的扔在了座子上,嘴巴裏抽出一口空氣,單薄的空氣。他還跟我講起他們公司的事情,說到盡興的時候,整個身體挺立了起來,像個長頸鹿的脖子一樣,擋住了照在我臉上的所有光線,他的臉上像孩提一般的蕩漾出桃花的顏色,我就會隨著他的開心,把自己的身體像右邊再移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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