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八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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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句

工作這麽多年,程佳韻不是第一次遇見難纏的甲方,但類似今日這樣難纏低俗又無恥的甲方,她還真是頭一回遇上。

打從入席開始,對方目光便一直在她身上流連,中間還一直攛掇她喝酒。多虧有梁文履幫她擋酒,把她護在身後,這才好險躲過。

一餐飯吃下來,酒沒少灌,商業互吹的話也沒少講,唯獨合作的話題沒談上幾句就被擱置在一旁。

看著那群人酒足飯飽後散場離去,程佳韻去了趟洗手間,捧了把清水拍在臉上,企圖將困意趕走幾分。慢吞吞朝電梯方向走,忽然聽見一陣跌跌撞撞的腳步聲。

頂著大肚腩的禿頭男人不知從哪竄出,看見她,臉上露出猥瑣的笑,滿嘴汙言穢語:“小姑娘,剛才吃飯時我就留意你了,你長……長挺漂亮啊……別走了,今晚留下陪我……”

說著,還伸出鹹豬手想要觸碰她的臉。

程佳韻很快便認出這個人,便是剛才在飯桌上幾次三番想要灌她酒的那個油膩男甲方。

“不好意思,先生,你喝醉了。”程佳韻側身,靈活地躲過,“這裏有監控,麻煩您自重。”

“躲什麽躲?”對方惱火,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意圖把她往懷裏拽。

“你幹什麽?松手!”程佳韻用力扽了扽胳膊,奈何對方五大三粗,力量懸殊實在太大,她根本掙不脫。

對方依舊不撒手,說話滿口酒氣,熏得人想吐:“一個小員工,裝什麽清高?我告訴你,今天你不陪我玩盡興,合作的事情免談!”

程佳韻一邊想辦法掙脫,一邊掙紮著向後退,奈何對方酒勁正濃,力氣也大,她用盡全力終是徒勞無功。

眼看掙脫無望,程佳韻不敢再耽擱,直接掄起手上的包包朝他砸過去。

然而下一秒,她聽見一記拳頭砸在肉上的聲音,手上的動作忽然停滯。

梁文履不知什麽時候出現,直接一拳把對方撂翻在地,男人疼得嗷嗷叫,牙齒溢出一片血紅色,模樣狼狽至極。

“程工,沒事吧?”梁文履甩了甩已經紅腫的手指,問道。

程佳韻搖搖頭,下意識退到梁文履身後,瞟了眼地面上哀嚎打滾的男人,心裏依舊後怕。

-

從派出所做完筆錄,程佳韻跟在梁文履身後,慢吞吞地往外走。

擡頭看了眼頭頂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正如她此刻的心情,愁雲密布。

腦中覆盤了下剛剛發生的事情。

不出意外,飯白吃了,酒白喝了,合作怕是也黃了,辛苦一場終是白搭。

程佳韻倒沒覺得心裏有愧,她是個打工人沒錯,又不是活菩薩,她只需做好自己的本職工作,本就不必時刻為公司賣命。況且她是臨時被拉去應酬的,這一切本該與她無關。

見她望著遠處空曠的天幕一言不發,梁文履心下擔憂:“佳韻,你沒事吧?”

“沒事。”程佳韻回過神,扯了扯唇角,“總監,那客單的事情……”

“沒關系,京美設計院不缺客單,合作本就是兩家企業雙向選擇的過程,呈天科技的單子黃了,就再換別的公司。”梁文履倒是個明辨是非的人,活得精明且通透,這一點已經勝過許多不近人情的上司。

“時間不早了,先送你回家吧。”他看了眼手機,拿出車鑰匙,準備去取車。

“不用了,總監。我男朋友這會兒應該剛結束工作,我讓他來接我就成。”程佳韻婉拒。

現在是晚上九點,電影節應該已經結束了,想來謝霄此刻應該空閑下來。

程佳韻找到謝霄的號碼撥過去,出乎意料的是他的電話一直處於關機狀態。

她淺淺呼出一口氣,猶豫了下,又打給程見安。

這下,電話只響了一聲便被接通:“韻韻啊,怎麽這麽晚打過來?你工作結束了嗎?”

聽見父親溫和寵溺的嗓音,程佳韻忽然鼻子一酸:“爸,我在南淮路派出所,你能來接我一下嗎?”

大約十分鐘後,一輛白色suv在派出所門外停下,程見安打開車門,慌忙跑過來:“韻韻,你有沒有事?沒受傷吧?”

“沒有,爸爸。”程佳韻搖搖頭,擡眸卻見副駕駛的車門被人從裏推開,沈蕊蕓從車上下來,一雙清眸望向她,神情叫人琢磨不透。

“發生這樣的事情,怎麽第一時間不是找你男朋友,而是給你爸打電話?”

許久,沈蕊蕓走到程佳韻跟前,緩緩開口。

程佳韻一時無言。

沈蕊蕓:“韻韻,看來你自己心裏也清楚。到了這種時候,他能第一時刻出現在你身邊保護你嗎?”

程佳韻下意識辯解:“他在忙著工作……”

“在你被人欺負,需要人保護、陪伴的時候,他在做什麽?”沈蕊蕓問,“他在風風光光地參加電影節,對吧?”

“剛才在家,我和你爸爸都在電視上看到了。他人走在紅毯上、鏡頭前,無數閃光燈對著,讚美奉承的話聽著,哪裏還記得你這個所謂的女朋友?”

忽而一陣晚風吹過,帶著絲絲涼意,程佳韻穿得單薄,下意識打了個冷噤。

沈蕊蕓瞟了眼她微微發顫的身軀,心中一時擔憂,嘴上卻絲毫不留情:“就好比這個時候,他能立馬趕過來給你一個擁抱,或是一句安慰嗎?”

摸了摸女兒冷冰冰的手,沈著臉繼續說道:“他能像普通戀人那樣,在你凍得發抖的時候,立刻來接你回家,給你煮一碗熱湯,或是披件衣服?”

“韻韻,他能做到嗎?”

隔著僅一臂的距離,看著母親額角摻雜著的幾縷白發,以及不知不覺爬上細紋的眼角,她內心某處忽而塌陷下去,生出一個無形的黑洞。

仿佛有兩種不同的聲音在耳邊交替碰撞著,程佳韻一時看不清自己的內心:“媽媽,你能不能別總鉆牛角尖呀?他這不是今晚正好有事嗎……”

“你是鬼迷心竅了。”見女兒還在為那個人辯解,沈蕊蕓閉上眼,失望地擺擺手,沖一旁的程見安說:“不管她了,讓她在這凍著吧!我們走!”

見兩人沒聊幾句便不歡而散,程見安為難道:“老婆……”

“走!”沈蕊蕓強勢地命令。

程見安一時無措,瞥了眼衣著單薄的程佳韻,眼中流露出心疼,幹脆利落地脫下外套披在她身上:“韻韻,你待在這裏別亂跑啊,爸爸先把你媽送回去,待會兒再過來接你!”

父親寬大的外衣罩在身上,還保留著些許溫熱。

看著母親失望離開,看著父親穿著的單薄裏衣、朝手心哈著熱氣去追母親的背影,程佳韻忽地哽咽,內心說不出的難過和自責。

遠處,白色suv車燈閃了兩下,引擎聲轟鳴著,緩緩消失在夜色中。

程佳韻蹲在地上想了許久,撥通了一個號碼:“寧寧,我能去你家住一晚嗎?”

程佳韻在電話裏簡單說了下情況,江喻寧聽後立馬從瑜伽墊上起身,換衣出門:“等著啊,我這就去接你。”

程佳韻打開微信,給父親發過去一條消息:【爸爸,您和我媽回家後早些休息吧,我今晚去寧寧家住。】

……

洗過澡,程佳韻穿著江喻寧的睡衣,兩人如小時候一般,躺在床上閑聊。

聽完程佳韻這幾天經歷的事情,江喻寧搖頭感嘆:“這就是明星呀,大忙人一個。你既然選擇和他在一起,就得理解他的工作性質。”

“不過寶貝,我懂你的感受,這種時候,誰不希望自己的男朋友在身邊呢。”

“還有,沈阿姨這麽做無疑是為了你好,只是長輩嘛,思想都比較保守,要你媽媽完完全全接受謝霄的工作性質,徹底了解他這個人也是需要時間的。”

“改變主觀印象是個漫長的過程,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轉換過來的,準備好打一場持久戰吧,我的寶。”

程佳韻無聲嘆息。被萬千愁緒困擾著,她輕闔上眼,沒想到竟真的睡著了。

趁著程佳韻熟睡,江喻寧輕手輕腳地起身去到陽臺。她靜靜抽完一支煙,思索許久,還是自作主張地給謝霄打了電話。

……

第二天一早,天光泛亮,程佳韻恍惚聽見門鈴聲和開門聲接連響起。

從床上迷迷糊糊坐起身,發現江喻寧已經先她一步起床去開門。

“寧寧,是你點了外賣嗎?”程佳韻套上外套往屋外走,揉了揉惺忪的眼,看見門口那個身影時,忽然頓住腳步。

“你怎麽忽然過來了?”她站在原地,有些發懵。

“是我讓他來的。”江喻寧拉著她的手,把她交給謝霄,“你趕緊把你女朋友領回家,好好解決一下你們之間的問題,有話就說開,千萬不要拖著。”

“本小姐要睡回籠覺了。”江喻寧把程佳韻換下來的衣服塞進一個白色布袋,遞給她,揉了揉她的臉:“好啦,別委屈了,快跟你男朋友回家吧。”

車子行駛在擁堵的路面,期間謝霄一直握著程佳韻的手,除了停車拉手剎,其餘時間幾乎沒有松開過。

經過一個路口,等紅燈的時間尤為漫長。

謝霄望著前排下餃子似的車隊,忽然思緒一晃,回想起昨天江喻寧的話:

“韻韻原本不讓我說的,但你是她男朋友,我覺得你有必要關心一下她的情緒,就不瞞著你了。”

“她最近壓力很大的,工作上麻煩事一茬接一茬,昨晚還被甲方單位的員工騷擾,從派出所出來後又和沈阿姨吵了幾句嘴,估計心裏郁悶得要命。”

“你好好關心一下她吧,盡量多哄哄她,讓她開心點。”

思緒回籠,謝霄關了車載廣播,看向身側的人:“發生那樣的事情,怎麽都不告訴我一聲?”

聽他這麽問,程佳韻便猜到江喻寧已經把昨晚的事都告訴他了。

“我昨天給你打電話了,但你手機關機。”

謝霄忽地記起來:“昨晚電影節結束後,我手機沒電,關機了……”

後來又跟著劇組人員一同去聚餐,一整晚,手機都放在黃粱那裏,他根本沒有時間去看。

“謝霄。”她紅著眼看他,停頓了一下,又繼續說道:“我想你了。”

對上那雙褐色眼眸,內心某處被她眼裏的委屈和無助深深刺痛。謝霄忽而擡手摁住她的後腦,傾身吻上她柔軟的唇瓣。

他很用力地吻著她,直到前方綠燈亮起,後排車輛摁響喇叭,他才松開她,重新踩下油門。

經過前面的一個路口,車輛漸漸分流,堵塞的道路終於恢覆通暢。

車內過於安靜,讓人覺得有些不自在。

程佳韻正準備打開廣播聽一聽,忽然手機振動起來,是沈蕊蕓打來的。

程佳韻摁下接聽鍵,內心有些忐忑。聽見母親的話卻立馬慌了神,拍了拍謝霄的胳膊讓他調轉車頭:“謝霄,你快調頭,我要去醫院!”

-

醫院裏充斥著濃烈的消毒水氣味,程佳韻一路慌慌張張奔向病房,腳下有些虛浮,差點跌倒。

走廊的長椅上,她看見沈蕊蕓一個人孤零零的身影。

像是有心靈感應,沈蕊蕓也擡頭望了過去,看見程佳韻身後的人,目光忽地黯淡下去,卻依舊保持著禮貌態度:“小謝,麻煩你,一大早送我們家韻韻過來,你先回去吧。”

“媽,先別說這些了,我爸他到底怎麽了?”程佳韻焦急地問。

沈蕊蕓把她朝一旁拉了拉:“還不是為了你的事情,非要跟我吵跟我爭,結果一激動就氣得心臟病突發。”

沈蕊蕓喘了口氣,摁著心口說:“還好120去得快,就醫還算及時,你爸爸現在算是搶救過來了,只是身體依舊不舒服,現在在病床上睡著呢。”

透過房門上小小的玻璃窗口,程佳韻看了眼病床上的人,自責的情緒一瞬間填滿整個胸腔。

生長在這個家庭,程佳韻從小過得自由幸福,除卻感情上的事情,他們幾乎沒有幹涉過她的任何決定,總是無條件支持她的全部選擇。

也是在上次爭吵過後,程佳韻才知道原來媽媽並不喜歡她畫畫,不喜歡她做設計,更不喜歡她過著成天跑來跑去風吹日曬的生活,她只希望自己的女兒能夠聽話懂事,找一份安穩的工作,以及一個靠譜的、疼愛自己的伴侶。

她的願望其實很簡單,只是作為一個母親,希望自己的女兒能夠過得好而已。

程佳韻收回思緒,目光掃過長椅上輕垂著眼靜靜坐著的沈蕊蕓,又帶到病房裏面容蒼白、忽生華發的父親,內心再次質疑起自己任性的抉擇。

難道這一次,她真的錯了嗎?

她的手下意識握緊,指尖倏然一暖。

謝霄不知什麽時候跟在她身後,輕握住她的手,似是在無聲傳遞著他的安慰。

她側身,對上他黑而沈靜的眸子,內心忽地陷入迷茫。

得不到家人認可的感情,真的能夠繼續走下去嗎?

橫亙在他們之間懸殊的身份和聚少離多的生活,又能維持多久?

她陷入深思,始終找不到答案。

看著對面那張白凈而又周正的面容,想到有一天他們或許會分開,心裏忽而泛起一陣抽絲剝繭般的疼痛。

一年前,是她一點一點把他從深淵中拉出來,重新站在陽光之下,摒卻所有陰影,成了他的光與救贖。

他們經歷了那麽多才走到一起。

她怎麽舍得先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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