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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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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句

電話裏,沈蕊蕓訴說了自己的焦慮不安,希望阮承安能夠幫忙勸勸自己的女兒,勸她盡早回家,同樣勸她放寬眼界,多看看身邊人。

阮承安聽後,沈默了一陣,眉頭微蹙:“阿姨,佳韻不是小孩子了,她的事還是讓她自己做主吧。”

“小阮,從前你不是說過,你心裏放不下韻韻嗎?”沈蕊蕓不解。

“對佳韻而言,那都是過去式了。”阮承安站在樓梯口,撚熄手中的煙擲入垃圾箱,指尖緩緩摁著眉心,“阿姨,佳韻這個人,內心堅毅果決,從不回頭看。”

“至於謝霄這個人,從前我也接觸過,他對韻韻很好,作為一個明星,一個公眾人物,他也在很盡力地保護韻韻不被曝光。”

“阿姨,或許您真的可以放下偏見,相信自己的女兒一次。”

“那我就……再觀察觀察看看吧。”沈蕊蕓低低嘆了口氣。

阮承安雖話語溫和,態度卻明確。

他也站在程佳韻那一頭,看來是不會幫她這個忙了。

沈蕊蕓終是放棄:“謝謝你了,小阮。”

“不客氣,阿姨。”阮承安道,“天冷,您和叔叔註意保暖。”

-

年後,設計院接了一個項目,將與雲江市一家動畫傳媒公司合作打造一部漫改劇。

覆工第二周,動畫部便接到通知,為了更隨時溝通項目進展,部門將抽調兩人作為設計顧問,外派到雲江市的雲上動畫傳媒制片有限公司,在項目期內短駐三個月。

很“榮幸”地,程佳韻被選中了。

同行的還有一個女孩,比她小兩歲,叫楚心合。

小女生性格好,人也漂亮,只是有些單純、不谙世事,可以看出從小被家人保護得很好。

到達雲江的第二天,行程安排得很滿。

先是開了一上午冗長的會議,再是跟著項目組參觀雲江市的動畫制片廠,晚上聚餐過後,乘著班車回到公司分配的公寓,程佳韻已經是葛優癱的狀態。

公司考慮得相當人性化,想著兩個女孩住在一起彼此有個照應,便讓程佳韻和楚心合住在同一間公寓。

晚上十點,楚心合敲了敲程佳韻虛掩著的臥室門,探出一顆腦袋,大眼睛眨巴兩下:“韻姐,你先休息一下,我去洗澡?”

“好。”程佳韻沖她比了個ok手勢,百無聊賴中打開某紅薯軟件,準備搜一搜雲江當地有什麽小眾打卡地和美景美食。

點進同城熱點,下拉刷新,主頁忽地彈出一條娛樂爆料。

看見那個名字,她眉心顫了顫,騰地一下坐起身。

「網傳謝霄已秘密抵達雲江,進組《暗香止》劇組,預計新戲將於3月18日開機。」

程佳韻摁住屏幕向下滑動,正文下方還附著幾張照片,是狗仔拍到的謝霄抵達機場的照片,以及導演和主創演員們的聚餐照。

繼續下滑,程佳韻發現評論區小範圍地爆了——

唯愛霄:什麽?謝霄居然進組《暗香止》了,所以之前網傳他要拍攝《風起長安》是假消息嘍?

雲霄之上:但是據說霄霄在《暗香止》出演男二誒,團隊怎麽想的?居然不給霄霄爭取一番角色……

土豆不是破忒頭:貌似男二人設更好?其實番位也不重要啦,霄霄憑演技出圈不是更好嘛!

全部豆沙了:有道理,期待官方定妝照,嘿嘿……

退出評論區,程佳韻眉目間露出荒謬之色。

這個人,還真能藏。

關掉紅色軟件,她直接撥通了謝霄的號碼,電話響了半聲便被接通,低啞嗓音混著風聲傳來:“寶貝。”

程佳韻拿了個靠枕墊在後腰,直截了當地問:“你接了《暗香止》這部劇?”

“嗯。”謝霄應了一聲,語氣倒是很穩。

“你是不是來雲江了?”

“嗯。”

“謝霄,你膽肥了是不是?來雲江都不告訴我一聲!”程佳韻嗔怒。

誰知電話那端傳來一聲輕笑,某人故作惋惜:“原本想著給我女朋友一個驚喜,花都訂好了,餐廳也預訂了。唉,都惹女朋友生氣了,怎麽辦呢,要不退了吧……”

“你敢!”程佳韻跳腳,“你給我退一個試試!”

“好了,不逗你了。”謝霄找了個安靜角落,在路邊的青石臺階坐下,“說真的,我都訂好餐廳了,明晚我去你駐派的公司接你,下班後等我。”

“好嘛。”聞言,程佳韻語氣忽地軟了幾分,又好奇道:“你不是已經接了《風起長安》嗎?怎麽忽然進組《暗香止》了?

謝霄幹笑一聲:“這位女士,你怕不是看了營銷號散播的假料吧?”

“我當然沒有!”程佳韻才不會承認,她是在粉絲群裏吃到了假瓜。

“等等,讓我自戀一下,你該不會是為了方便見我才自降番位接了這部劇的男二角色吧?”

“當然不是,我是純純被男二這個角色的人物屬性吸引。”謝霄一句話敲碎她的遐想。

“行吧。”程佳韻重新躺下,半張臉陷進柔軟枕頭裏,“不過我還是不敢相信,世界上居然會有這麽巧合的事情。”

“巧合嗎。”謝霄摁了摁鼻骨,輕咳兩聲,嗓音變得清冽了些,“接下來的三個月,我們可以經常在一起了,開心嗎?”

“當然。”程佳韻說完,原本上揚的唇角忽而低垂下去,整個人陷入苦惱,“但是三個月過後,我就得去加州了。”

還真是無縫銜接。

謝霄倒是豁然:“沒關系,不就一年嗎,我等你回來。”

程佳韻調侃:“等回來升了副總監,我包養你。”

謝霄挑眉笑道:“行,富婆韻,我等著被你包養。”

程佳韻扒拉著手機,忽地想起一件重要的事:“對了,你的工作室logo我已經設計好了,明晚拿給你看。”

“謝謝我的寶貝。”

“準備好給我打款!”

“遵命。”

……

轉眼半個月過去,三月末,氣溫陡然上升,昨日還陰雲密布的雲江市忽然轉暖,陽光傾灑下來,整座城市都被金燦燦的光暈籠罩著。

程佳韻每天忙得不可開交,除了中午吃飯時間可以休息兩個小時,其餘時間都在馬不停蹄地畫圖建模、修稿改稿。

項目期限短,時間緊任務重,整個部門都緊繃著一根弦,絲毫不敢懈怠。

周五晚上,沈蕊蕓打來電話:“韻韻,你這周末還是不回家嗎?”

程佳韻正跟著IT部門的幾個工程師在會展中心調試動畫展演所需的投影設備,忙得團團轉:“媽,這星期有動畫會展,我走不開啊……”

“韻韻,我看網上有消息說,謝霄這幾個月也在雲江拍戲?”沈蕊蕓對她的說法提出質疑,“你跟媽媽說實話,你是跟他在一起嗎?”

程佳韻揩了把額角幾欲滴下的汗珠,喘了口氣,模樣有些狼狽:“媽,我確實有和謝霄見面,但最多也就一周見一面而已。我們都很忙,忙著工作忙著掙錢,見面的機會屈指可數,你別多想行嗎?”

“韻韻,你別怪媽媽管得寬。媽媽還是那句話,談戀愛可以,但要註意分寸,知道嗎?”

“知道了知道了。”一旁傳來同事呼喚的聲音,程佳韻急忙掛掉電話,“同事叫我呢,不說了,我忙去了。”

沈蕊蕓囑咐的話還沒說完就被女兒匆匆打斷,盯著掛斷的通話界面,無比惆悵:“這孩子……”

同樣惆悵的還有謝霄和程佳韻。

初到雲江時兩人商量便好,不論工作多忙都要抽出時間一周見一次。

但實際上,但凡進組拍戲,謝霄便成了失蹤人口,基本上只有中午和晚上的時間和她聊聊天。

程佳韻則成日紮在公司畫圖,很難有空閑下來的時候。

如此一來,兩人見面的日子屈指可數。

周末,程佳韻難得沒有加班,一覺睡到中午,掙紮著從床上起來,竟破天荒地接到阮承安的電話。

電話裏,一向邏輯清晰的阮承安一反常態,支支吾吾許久,語氣為難:“佳韻,你是不是該回來一趟了?”

一開始程佳韻摸不清頭腦,畢竟她與阮承安許久沒聯系了。

但思緒多繞幾個彎,總能猜到其中的原委。

“是我媽讓你聯系我的嗎?”

“是。”阮承安毫不遮掩,大方承認,“阿姨說你們之間鬧了矛盾,彼此正在氣頭上,有些話她說了你聽不進去,就拜托我來轉達給你。”

“承安哥,我這半個月是真的很忙,周末基本都是單休。雲江距離京州一千多公裏,我回家一趟實在太折騰了。”

程佳韻好聲氣地解釋。

思慮半晌,她耷拉著腦袋,妥協道:“我待會兒就跟我媽打電話,如果下周能夠雙休,我一定回去看她,好嗎?”

“嗯。”阮承安點點頭,“這些話我帶到了,這事兒我就不再插手了。”

頓了頓,又繼續說:“還有件事,我朋友的動漫設計公司,最近有人員變動,需要招聘一個視效總監。佳韻,你想不想去試一試?”

“承安哥,謝謝你。我還是先做好當下的事吧。”程佳韻沒有猶豫,婉言謝絕。

“佳韻,這個機會來之不易,我還是希望你可以考慮一下。”阮承安說,“實不相瞞,這家動畫公司的老板孟婕是我高中同學,她也知道我們的發小關系。之前你參加動畫設計大賽的作品《問蝶》名聲大噪,從那時候起她便開始留意你了。”

“最近孟婕的公司發生了人事變動,視效總監的職位空了出來,她這才找到我,希望你能投遞一份簡歷過去。當然,如果能夠抽空回來一趟,當面與她溝通就更好了。”

程佳韻默了幾秒。

孟婕所在的公司是騰雲動漫科技,論穩定性固然比不上設計院這樣的事業單位,但騰雲在業內名聲赫赫,十幾年間產出了不少高質量國產動畫,不少人擠破腦袋都想進去。

如今確實有個很好的機會擺在眼前,但凡事總得分個輕重緩急。

她現在分身乏術,根本沒有時間理會這些。

“承安哥,多謝你。”

幾經思慮後,程佳韻還是堅定自己內心的選擇。

“這件事我就不考慮了。”

“等等,韻韻!”

程佳韻懷疑自己幻聽了。

她不是在和阮承安通話嗎,怎麽忽然間聽到沈蕊蕓的聲音?

“媽?”程佳韻打開窗,冷風灌進來,忽地清醒,“你怎麽和承安哥在一起?”

“你承安哥來家裏看望我跟你爸爸,這通電話……是我讓他打的。”沈蕊蕓說,“雖然說你現在有工作,也逐步穩定了,但媽媽還是希望你能考慮一下承安的建議。”

“媽,我不考慮。” 程佳韻態度堅決,“這個話題翻篇吧,別再提了。”

沈蕊蕓理所當然地把一切歸咎在她的感情狀況上,失望地搖頭:“韻韻,你現在是真的被迷了心竅了。”

“我是堅定的唯物主義者,不會被什麽東西迷了心竅。”程佳韻語氣無奈,揉了揉腫痛的雙眼,淡淡說道,“媽,我好不容易休息一天,只想用來補覺,沒事的話我先掛了。”

掛斷電話,程佳韻重重地呼出一口氣。

難得的休息日,原本想要好好放松一天,緩解忙碌了一周的疲憊與壓抑。

好不容易積攢起來的好心情,卻在此刻煙消雲散,蕩然無存。

-

回家路上,阮承安回想起剛才的那通電話,以及離開前沈阿姨獨自坐在落地窗前無助孤獨的背影,內心極其覆雜。

一時間,他竟不知自己究竟該站在哪一頭。

經過一個路口時,恰好撞上紅燈,左轉的車隊排得老長。望著烏泱泱一片五顏六色的車輛,視線逐漸失了焦,過去的許多記憶在腦海中浮現。

他想起高中時程佳韻日日跟在他身後,一口一個“承安”哥地叫著,小心翼翼卻又無比親昵的模樣。

想起大四那年夏天,他假意醉酒告白時,程佳韻毫無波動的眼眸和唇角釋然的笑。

想到那日在機場接機時,他為她挑選許久的煙紫玫瑰,回家後便被她丟再一旁,再沒有多看一眼。

他只知道她喜歡紫色,卻不知她向來不喜玫瑰。

直到後來她朋友圈曬出一張懷抱紫色勿忘我的花束,他才明白過來,她已經有了可以依靠的人。

而他們之間,再無可能。

心裏縱有不甘,他也只能咽下,默默祝福她。

他被心頭泛起的濃濃愁緒困住神思,思緒回籠的一瞬,綠燈亮起,阮承安忽然改變了主意。

踩下油門通過前面的路口,他把車停靠在路邊,戴上藍牙耳機,找到通訊錄裏那個許久不曾聯系的號碼撥了過去。

……

雲江影視基地,《暗香止》片場,影視劇拍攝正如火如荼的進行。

謝霄剛拍完一場戲,正等著換裝轉場,忽然接到場務遞過來的電話:“謝霄老師,電話響很久了,您要不要接一下?”

“給我吧,謝謝。”謝霄接過手機,看見那個名字時,眼中閃過一絲茫然。

一秒的晃神過後,他摁下接聽鍵,阮承安的聲音很快傳了過來:“謝霄,有空聊聊嗎?”

“有的,阮律師,您講。”

阮承安擡手,將架在鼻梁上的眼鏡向上推了推,沈默幾秒後,澀然開口:“謝霄,按理說,我是個外人,這些話不該由我來說。”

“但這段時間佳韻一直和她媽媽鬧矛盾,沈阿姨很掛心她的近況。”

“她和沈阿姨鬧了矛盾?”鏡子裏,謝霄臉上露出詫異。

這件事情他從未聽程佳韻提起過。

阮承安嘆了口氣,繼續說道:“你也知道,佳韻之前創業失敗,在雲南的那幾個月一直靠接一些零散的插畫設計度日。作為女孩子,那段時間她所面臨的壓力真的不小。”

“進入計院工作對她來講的確是件好事,領導看重她的實力,給她爭取了去加州大學留學深造的機會。但你知道嗎?曾經她差點因為你,放棄掉這個得來不易的機會。”

“現在她又不顧阿姨的反對,任性地留在雲江,周末連家都不肯回。謝霄,在遇見你之前,程佳韻從來不會做出這麽出格的舉動。”

“恕我直言,她現在的人生已經走錯了一步,如果她自己不能夠意識到錯誤,再想回頭都難如登天。她需要一個掰直回正的機會,讓她的人生重新步入正軌。”

“謝霄,你真的了解她這個人嗎?她一向要強,對誰都不肯低頭,但卻因為你,一次又一次妥協,一次又一次違背自己的意願。”

“沈阿姨的意思是,希望佳韻能夠全身心投入到工作中,好好把握這次升職機會,而不是一再分心,把心思全部花在談戀愛上。”

“況且,還是一段不成熟的,身份地位不對等的,很難預見結果的感情。”

阮承安的話字字錐心,謝霄沈默許久,卻發現他連反駁都找不到合適的理由。

良久,他悻然開口:“這些都是佳韻媽媽的意思?”

“是,謝霄。”阮承安看向窗外,咬咬牙,逼迫自己說出完剩下的話,“你也知道,佳韻現在誰的話都聽不進去,但如果你去勸她,效果也許會不一樣。”

“現在擺在她面前的有兩個選擇——第一,聽從單位領導安排,去加州深造一年。第二,我這邊拖朋友找到了合適的工作機會,在一家動漫公司做視效總監。以她的能力,絕對能夠勝任這個職位。”他頓了頓,繼續說道,“只不過要去挪威總部見習三個月,後期分配國內還是國外,誰也說不準。”

“但對她目前的狀況來說,這絕對是最好的選擇。”

“人都是往前走,向上攀的,你是,佳韻也是。”

“畢竟,她總不能每到逢年過節就陪你待在劇組,連家都不回吧?”

阮承安一口氣說完一篇長篇大論,說著說著,連他自己都有些不知所雲。

謝霄垂眸,黑而沈的眸子一寸寸下移,視線落在手腕上綁著的一根紅繩上,再次陷入沈默。

紅繩是之前陪程佳韻逛街時她一時興起在小攤上買來的,不僅買給自己,還強迫謝霄也戴上一根,不到必要時刻不準摘下來。

這麽強硬又霸道的女人,一點也不討喜,卻偏讓他日夜牽掛,一刻也放不下。

神情凝固許久,他忽地輕嗤一聲,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看起來頹喪而又慘淡:“阮律師,你的意思我都明白了。”

他摘下手腕上紅繩,指尖輕輕摩挲著:“我知道該怎麽做了,你放心吧。”

“謝霄……”聽見他這麽說,阮承安眉心一跳。

再欲開口,通話卻忽然中斷。

再打過去,謝霄的手機已然是關機狀態。

阮承安摁了摁太陽穴,煩躁之下,他忽地擡起手,一掌拍在方向盤上。

後視鏡裏映射出他的滿面愁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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