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七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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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句

程佳韻最終還是攔住了謝霄,不敢再逗弄他,埋頭認真吃飯。

謝霄始終掛心著網絡上那些傳言,從回屋到現在,他一直在等程佳韻主動開口,但過去這麽久,她依舊沒有要告訴他的意思。

他終於憋不住,放下勺子說道:“佳韻,網上流傳的關於你的參賽作品的爭議,我都看到了。”

“需不需要我幫忙?”

程佳韻這才明白,謝霄從進屋開始便有些沈悶的原因所在。原來他是從網上看到了關於她的輿論,替她憂心。

程佳韻將口中的餃子囫圇吞下去,抽出一張紙巾揩了揩嘴,搖頭道:“你本來就已經夠忙的了,就別為我的事操心了。清者自清,我沒有做過,有什麽好怕的?”

“但我怕有人會鉆這個空子,借機耍一些手段,讓假的變成真的。你懂嗎?”

許是曾經經歷過太多的網絡暴力,且備受輿論謠言困擾,謝霄深谙“假以亂真”這一道理。有了自己的前車之鑒,他不希望這樣的事情再發生在程佳韻身上,多留個心眼總是好的。

“你這麽說也有道理。”程佳韻想了想說,“我今天下午已經把參賽作品的原創鑒定證書和原創保護證明發給了部門總監,讓他幫我轉交給設計大賽評審組。至於其他更多的證據,我暫時還提供不出來,或許還得從那條爆料博文上下點功夫,找出點其他線索。”

聞言,謝霄總算放心了些:“這不是還有兩天假期嗎,我已經托一個圈內朋友幫忙,把兩幅作品拿去找專業的鑒公司做了鑒定,鑒定結果應該會在三天內出來。”

“另外,聯系律師事務所出一則律師聲明吧,到時候可以和鑒定結果一起公布,這樣更有說服力和威懾力。”

程佳韻安靜地聽完,心頭倏然湧起一陣暖意,又有些感慨。如今的謝霄,已經不是處在低谷期時那個畏手畏腳的小男孩了。

將近一年的時間裏,他真的成長不少,羽翼漸豐。

沈默半晌,她輕聲道:“你怎麽想得這麽周到啊?”

“謝霄,謝謝你。”

謝霄捏了把她的臉:“程佳韻,你再這麽跟我說話,我生氣了。”

“好啦,我就順口一說。”程佳韻拍了拍他的手,嘴角堆起笑容:“你別擔心我,我已經放平心態了,現在照樣吃好喝好睡得好。這件事沒告訴你,是不想你為我擔心。”

“佳韻,從前我身陷困頓的時候是你一直陪著我、開導我……”謝霄不自覺回憶起從前的事情。

許是不想太過矯情,他及時止住,默了幾秒又繼續說道:“以後不管發生什麽事,一定要及時告訴我。我是你男朋友,不論好的壞的,我都該陪你一起經歷。”

“好。”程佳韻朝謝霄身邊挪了幾寸,雙手輕輕環在他腰間,仰起腦袋看他,眸光清亮:“相信我,新年第一天發生這樣的事情,一定是上天對我的考驗。說不定過了這一關我就否極泰來了,這一年都會順順利利!”

“嗯,順順利利。”

-

元旦假期很快過去,覆工第一天,程佳韻早早去了公司,等電梯的間隙,正好聽見兩個小女生議論自己。

“誒,你聽說了嗎?之前從咱們美工組出去的那個程佳韻,這次參加動畫大賽被人扒出來抄襲了。”

“聽說了,求求她以後別說是我們美工組出來的,真是晦氣!”

程佳韻沒出聲,只默默笑了笑。

看來在如今這個信息網絡發達的時代,輿論傳播果然很快。估計不出兩天,關於她的謠言便會在整個設計院擴散開來。

“你們胡說八道什麽呢?”

周媛剛走到電梯口就聽見幾個小女生七嘴八舌地亂嚼舌根,一時氣不過,上前為程佳韻抱不平:“這件事連官方都沒有定論,你們這樣空口傳播謠言合適嗎?這是聚眾造謠知道嗎?”

“媛姐,算了,不用理會她們。”程佳韻忙去拉周媛,不想她因為自己的事陷入口舌紛爭。

“這件事情主辦方已經在調查核實了,清者自清,我沒什麽好怕的,咱們也不必多費口舌做那些無謂爭辯。”

周媛是美工組的前輩,比那幾個女孩大幾歲,曾經也當過她們的帶教老師,只是後來她們幾個被分到了美工B組,漸漸的也不再和她聯系。

小女生被訓斥一通,心裏固然生氣,但又不敢當面還嘴,只能灰溜溜閉嘴,轉過身與同伴小聲抱怨:“兇什麽呀?誰不知道她和程佳韻關系好?現在急著替她辯解,日後就等著被打臉吧!”

同行的女孩嗤笑了聲,眸中盛滿鄙夷之色:“抄襲怪。這都三天了,還不出來回應,明顯是心裏有鬼。等著看吧,她這次完蛋了。”

辦公樓內太過安靜,女孩諷刺的話語一句不落地傳進程佳韻的耳中,無比清晰。

“叮咚”一聲,電梯停靠一樓,大家排著隊往裏走。

眼看女孩即將邁入電梯,程佳韻遲疑了一瞬,而後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將她拽了回來。

“你等等。”

被人募地扯下電梯,女孩顯然有些惱火。她用力甩開程佳韻的手,後退一步大聲嚷道:“你幹嘛啊?這樣很危險知道嗎?”

“你是美工B組的?”程佳韻盯著她漂亮精致的五官看了許久,終於在腦海中拼湊出一個完整的名字,“沈宜然?我沒叫錯名字吧?”

女孩怔楞了一下,漆黑的眸子閃過一絲詫異:“是,我是沈宜然。程老師,您有事嗎?”

程佳韻語氣輕快,笑著說:“我看你和她們不大一樣,她們頂多是八卦心態,說兩句吐槽一下罷了,但你似乎對我有怨氣。”

沈宜然聞言雙手交叉環在胸前,恢覆了以往清冷孤傲的姿態,皮笑肉不笑:“您想多了,程老師。我一個剛畢業的新人,哪敢對你們這些資歷深厚的設計師有怨氣?我剛才說的那些話,對事不對人,我只是鄙視抄襲而已,沒有刻意針對您。”

“之前你們這一批新員工入職的時候,我還在美工組工作。那時候正逢入職培訓,方副總監安排我和周媛去給B組的新員工授課。”程佳韻回憶道,“在我講課的那兩天裏,你對我的課題提出了兩次質疑,後期還出現過一次翹課和一次拖交畫稿的情況,所以那時候,我給你的課內考核成績打了B等。”

她擡頭看向對面的女孩,語氣試探:“所以,你是從那個時候開始記恨我的?”

話音剛落,沈宜然眉心跳了跳,肉眼可見地慌亂:“程老師,您記錯了吧?我還要去打卡,沒時間聽您說故事,先走了。”

沈宜然轉身摁了上行鍵,電梯門開,她闊步走進去按下樓層,略有些手忙腳亂。程佳韻則不緊不慢地跟在沈宜然身後,無意間瞥見她手中捏著的手機,看型號應該是某果13。

她眉梢揚了揚,默不作聲地收回目光。

許是直覺作祟,打完卡回到自己工位,程佳韻打開微博輸入“Bored”,點開用戶主頁,微博名稱後顯示的登錄設備竟也是某果13。

程佳韻果斷地截了圖。雖不能直接說明什麽,但多留個心眼總是好的。

午飯時間程佳韻沒什麽胃口,便沒去食堂用餐,拿出手機點了份零卡意面隨便湊合吃一下。

取外賣的間隙,程佳韻去了趟洗手間,如完廁後,正準備推門出去,忽然聽見兩道熟悉的嗓音由遠及近,遲疑一瞬後,又立馬收回了手。

馬曉琪挽著沈宜然來到鏡子前補妝,隨口問道:“宜然,上午程佳韻都跟你說了什麽呀?她不會懷疑你了吧?”

沈宜然拿出睫毛膏,把睫毛刷得卷翹,漫不經心說道:“應該不會,她又沒有直接證據證明是我做的。”

聽到這裏,程佳韻眸光動了動,怔然一秒,她立馬打開手機的錄音功能,摁下錄音鍵。

……

拿了外賣回到工位,程佳韻戴上耳機,播放起錄音中的內容:

馬曉琪:“宜然,要不你把那條微博刪掉吧?上午在電梯門口,你沒聽見她說嗎?主辦方已經在調查了,你就別再把事情鬧大了吧?”

沈宜然:“主辦方又沒有直接證據,能查出什麽?再說了,事情出了這麽多天也不見程佳韻回應,不正好說明她心虛嗎?”

馬曉琪:“但我覺得,她看起來那麽厲害,不會是輕易吃下啞巴虧的人。”

馬曉琪:“總之宜然,我還是勸你盡快刪掉微博吧,若是事兒鬧大了無法收場,最後再被查出來,怕是你的飯碗也保不住了。”

沈宜然:“我知道了,你讓我想想。”

……

回顧完這段錄音,程佳韻徹底沒了食欲。比起心頭的膈應,更多的是源自心底的失望。

正巧這時謝霄發來兩個壓縮文件,是畫作鑒定報告和委托律師出具的律師函。

程佳韻登錄電腦微信,用將文件解壓後直接導出為pdf版本,發現鑒定結果中顯示《落櫻》所采用的筆刷及暈染素材均出自今年十月,也就說明這幅畫的創作時間必然在十月之後。

現在直接證據有了,輔助性證據也有了,甚至連律師函也已經準備妥當。她覺得就快要看見曙光了。

下午五點半,天色漸黑,程佳韻環抱著胳膊,背靠在電梯旁邊的大理石墻壁上,耐心等待那個瘦高窈窕的身影出現。

大概十分鐘過去,她終於看見沈宜然和馬曉琪手挽著手走出辦公區。

她伸手攔住其中一個人,面帶微笑:“聊聊?”

-

夜幕降臨,公司樓下的咖啡廳裏,程佳韻把一疊覆印件攤開擺放在沈宜然面前。相比她的從容自得,沈宜然臉上則浮現出肉眼可見的慌亂。

“你什麽意思?”大致翻看完所有文件,沈宜然擡起頭,佯裝鎮定地問。

見她依舊嘴硬,程佳韻也不再客氣,直截了當說道:“證據都在這裏了,你是直接發聲明澄清自己造假誣陷,還是想我直接把鑒定結果發在網上,曝光你的惡劣行徑?”

“我不明白你什麽意思。”沈宜然騰地一下站起身,背起包包就要走,“與其在這裏疑神疑鬼,不如好好提升一下自我修養,別幹那些偷雞摸狗的腌臜事!”

程佳韻點點頭,唇角勾起一抹懶散笑意。

既然這人不知悔改,她也沒必要再顧全她的面子。

程佳韻找到手機裏的錄音文件,直接摁下播放鍵,調到最大音量——

傍晚的咖啡廳客流稀少,店裏十分安靜,聲音一出,沈宜然和馬曉琪的對話瞬間響徹整間咖啡廳:

“宜然,要不你把那條微博刪掉吧?”

“上午在電梯門口,你沒聽見她說嗎?主辦方已經在調查了,你就別再把事情鬧大了吧?”

“主辦方又沒有直接證據,能查出什麽?再說了,事情出了這麽多天也不見程佳韻回應,不正好說明她心虛……”

錄音播放到一半,店內已經有顧客和服務生頻頻回頭。

沈宜然的耳朵一下子變得滾燙通紅,她驚愕地轉過身,擡手就要去搶奪桌上的手機:“你幹什麽?瘋了嗎?快關掉!”

好在程佳韻反應快,眼疾手快地拿回手機,並未被她觸碰到分毫。她把錄音暫停,擡眼看向對面的沈宜然,眉頭輕挑。

沈宜然心虛地看了看四周,老老實實坐回原位,壓低聲音說道:“所以你這幾天裝聾作啞不回應,就是在暗自收集證據?”

她氣得嘴唇發白,連呼吸都帶著顫音:“你想讓我怎麽做?直接開出你的條件吧。”

“開出條件?”程佳韻嗤笑出聲,“明明受害者是我,聽你這口氣,倒像是你被我敲詐勒索了。”

“別廢話了,你叫我過來不就是想當年羞辱我嗎?”沈宜然內心無比焦急,“說吧,你要怎樣才肯把錄音刪掉?”

程佳韻意思明確:“發微博,實名道歉。”

“程佳韻,你想曝光這件事對吧?隨便你!反正我不會承認,僅憑一條錄音和幾張鑒定報告就想拿捏我?我告訴你,不可能!!”

“沈宜然,我給過你機會了。”程佳韻看著她,意思很明確。如果她不公開道歉,她必然會讓她付出慘痛代價。

沈宜然站在原地,羞恥心和自尊心裹挾著她,讓她拉不下面子,無法接受任何一種道歉方式。

不論是當面向程佳韻道歉求得她的諒解,還是在微博上公開道歉接受大眾謾罵,兩者她都不能忍受。

思量半晌,她揉了揉憋紅了的雙眼,整個人仿佛洩了氣。

卻依舊執拗著不肯松口:“無所謂了,左右我都會丟了這份工作,你愛怎樣怎樣吧。”

看著沈宜然邁著沈重步伐離開的背影,程佳韻輕嘆一口氣,打開提前編輯好的微博,點擊了發送按鈕。

而後她打開手機,給梁文履發去一條信息:

【梁總監,關於這次抄襲風波,我已經整理好證據並且發微博回應了。很抱歉沒有和您商量就先斬後奏發了微博,給公司造成所有不好的影響,都由我一人承擔。】

-

回到公寓,程佳韻程佳韻沖了個熱水澡,早早地上床睡覺。

睡前程佳韻習慣性地打開手機,想要看看有沒有那個人發來的信息,結果什麽也沒有。

謝霄今早就去了杭州拍戲,看他發來的通告單,今天還有一場大夜戲,估計不拍到淩晨是不會下班了。

想了想,她還是決定不去打擾他,只習慣性地發了一句:【寶貝,我睡覺了,晚安。】

退出聊天界面,她又發現主頁多出了一個新的小紅點。點開來,是梁文履回了消息,只有簡短兩句話:

【為作品維權是你的個人權益,公司無權幹涉。既然你已經拿出關鍵證據,一切就等組委會那邊定奪吧。】

程佳韻早就猜到梁文履會這樣說,他這個人一向是非分明,絕不會有失偏頗。

左右睡不著,程佳韻又打開微博,意料之中,評論區的留言開始倒戈,許多人站出來為她說話:

“《問蝶》居然是兩年前的作品?天吶,難道我之前錯怪小姐姐了?”

“什麽?所以Bored的作品是最近剛創作出來的?那何來抄襲之說啊?小姐姐真是遭受了無妄之災!”

“Bored這不妥妥的紅眼病嗎?現在空口造謠都不用付法律責任的?建議嚴查!”

“就是啊,利用網友的同理心去網暴別人,心裏很爽是吧?等著吧,下一個被網暴的就是她!”

……

退出微博,程佳韻疲憊地闔上眼。

這場風波總算是接近尾聲了,但作為一個原創畫師,一個資深畫手,她要的絕不止這些。

沒有人可以逃避罪責,不為自己的錯誤買單,沈宜然也是一樣。

所以這一次,她絕不會心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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