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句

關燈
第一句

傍晚時分,驟雨將至。雲層翻滾著將暮色吞沒,整個天空被染成陰郁的灰。

室內,窗簾遮擋住大片光亮,床上的人還在熟睡。忽然一道閃電劃破天際,窗外霎時間雷雨交加,樹葉被雨水打得七零八落,寒意順著窗隙滲入室內。

“轟隆——”,又是一道雷聲。

程佳韻從睡夢中驚醒,起身將窗子關好,給自己倒了杯溫水。

手心漸漸捂出溫度,程佳韻呆滯地坐在床沿,看著分針走了一圈又一圈。然而門外除了驟而變大的風雨聲,沒有任何動靜。

“算了,他不會再來了。”程佳韻彎唇,笑中帶著失落,隨手將手繪板扔進背包,換上雨靴準備離開。

忽而“哢吱”一聲,門鎖轉動了兩下,門開了。

身穿黑色夾克的男人推門而入,對側玻璃窗上映出一道頎長的身形。

看見屋內的人,他身軀頓了頓,手中的傘垂了下去,水珠順著傘面滴下來,滲入木質地板,又在暖爐烘烤下很快淡去。

看著玄關處的高大身影,程佳韻眸中溢出驚喜:“謝霄,你回來了?”

“嗯。”男人垂眸,情緒隱晦不明。

程佳韻笑著迎上去:“你去和制片人見面了?”

“嗯。”

“怎麽樣,還順利嗎?”

謝霄擡頭看向窗外,許久未答。

程佳韻也不在意,接過他被雨濡濕的的外套,好言好語道:“你呀,狀態不好,就別逞強工作。”

許久,回應她的依舊是沈默。

耐心耗盡,程佳韻終於忍不住發火:“謝霄,我跟你說話呢!”

“你今天話真的很多。”謝霄擡眼看她,神色淡漠,語氣透露出些許煩躁:“我的畫,畫好了嗎?”

聽見他開口,程佳韻懸著的一顆心終於落下,不再計較方才他那惡劣的態度。

“好了。”程佳韻點點頭,從包裏翻出手繪板遞給他,撇了撇嘴:“希望這是你最後一次讓我改稿。”

謝霄垂眸去看畫稿,無比專註,纖長濃密的睫毛搭下來蓋住眼瞼,指尖摁在平板上,將畫稿的細節一處處放大,仔細研究。

程佳韻環抱著胳膊,細細打量著眼前的人,心中暗嘆:不愧是小明星的臉,精雕玉琢一般,白凈又帥氣,哪怕離得這麽近也看不出一絲缺陷。

長著如此優越的一張臉,偏偏是這樣的倔驢脾性。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程佳韻覺得無趣,索性點了根煙,指尖撚了撚煙尾末端,看向對面那張白凈的臉,啞聲道:“謝霄,你知道嗎?你是我見過的最難搞定的客戶。”

她輕笑,語氣意有所指。

謝霄淡睨她一眼:“出去抽。”

程佳韻擡手指了指窗戶:“我開窗了。”

“那也不行。”謝霄合上手繪板的皮質保護套,剛一擡頭,對面的女人忽地擡手,勾住他的後脖頸,踮起腳猛然湊近,唇角笑容狡黠:“幹嘛紅耳朵?”

謝霄垂眸,只見面前的人水潤的唇瓣一張一合,一雙狹長勾人的眼死死鎖住他。

喉嚨忽地一陣幹澀,他別開目光,低聲提醒:“我助理等下會來。”

“等下是多久?”她盯著他通紅的耳廓,笑著問。

“程佳韻,你好歹是個女孩子,就不能矜持一點?”對方說著,就要拿掉她的手。

程佳韻耍賴不肯松手,緊緊勾住他,在他耳邊輕聲囁嚅道:“謝霄,你跟我說實話,是不是過了今天,我們就再也見不到了?”

“這幅畫不用再改了。”謝霄輕拂掉她的手,目光落在手繪板的屏幕上,“今天的稿子,我很滿意。”

見他答非所問,程佳韻有些喘不過氣,心裏悶悶的無比煩躁。

“Ok.”她轉身,負氣收拾東西。

沒了拉扯與爭執,小小的空間裏靜默無聲。謝霄在屋內躊躇許久,怎麽也找不到繼續呆在這裏的理由,看著一旁安靜收拾行李的女人,只覺得內心煎熬。

他索性走到窗前坐下,拿起杯子給自己倒了杯水。

杯口還殘留著淡淡的唇印,顯然是她用過的。謝霄沒太在意,淺抿一口杯中的水,明知故問道:“這間房你還要住多久?”

“你沒長眼嗎?姐姐我這就走了!”程佳韻有些煩躁,胡亂收拾完工具箱,沒好氣地說:“記得叫你助理把稿費打給我,0100賬戶,別打錯了!”

說罷,門被用力拽開,冷風強灌進來,攜著細雨飄進露臺,身上的衣服很快被水汽濡濕。

程佳韻拖著工具箱往屋外走,誰知剛邁出一步,便被一股強勁的力道拽了回去。

忽而身後一陣溫熱,謝霄將她扯進懷裏,下巴抵在她額角,嗓音溫沈,語氣透著委屈:

“後悔了,不想你走。”

……

窗外雨停了,屋檐上偶爾還有水珠滴下來,滴答聲不斷,聽久了有些催眠。

程佳韻倚在床沿,胳膊麻痹沒了知覺,耳邊是平穩的呼吸聲。

謝霄正熟睡著,腦袋埋在她肩窩,眼皮稍動一下,黑長的睫毛便掃在她鎖骨處,癢癢的。

她調整了下睡姿,不忍叫醒身側的人。這麽久了,難得見他有這樣好的睡眠。

目光轉向窗外陰沈的天空,程佳韻忽然陷入回憶。

-

程佳韻原本是一名插畫師,一年前被公司外派去米蘭學習深造,機緣巧合下接觸到繪夢師這一新興行業。

所謂繪夢師,也就是通過繪畫還原夢境,以此治愈人們內心的缺憾。也許是被這一暖心屬性所吸引,程佳韻總覺得這個職業是隱隱帶著光環的。

工作之餘,程佳韻跟著兼職繪夢師的同事探望客戶,淺淺接觸過後便心癢想要嘗試。恰巧程佳韻大學時輔修心理學,學起這些並不吃力,從自學網課到取得資格證書也不過三個月時間。

外派學習結束回國後,程佳韻理所當然地得到了晉升副總監的機會,但她卻選擇了退出。一身反骨的她直接辭掉了工作,創建了自己的繪夢工作室,開始以繪夢師的身份接單創業。

然而一路順風順水的程佳韻,卻在創業這條路上吃了癟。

頭腦一熱開了工作室後,她發現繪夢師這一職業在國內並不吃香。工作室成立數月,始終處於接單困難的狀態,學員們不堪壓力紛紛辭職。

郁悶之下,程佳韻打算給自己放個假,來到雲南邊陲小鎮采采風,找找靈感。

抵達靈溪鎮的當天,恰逢雨後初晴,天空中出現了彩虹。

程佳韻隱隱覺得這是個好兆頭。

她入住的民宿偏遠僻靜,占地不大,入住率也不高。民宿背靠茶園,開窗便能聞到茶香陣陣,沿著茶田下去是一方水塘,清晨和午後總能看見零星幾個老大爺在池邊釣魚打盹兒,垂柳在水面上隨波浮動。

午飯後,程佳韻一路散步到魚塘邊,拿起畫筆,一筆筆描摹著眼前的風景。

許是午後人少,四周空寂無聲,靜得能聽見魚群接二連三浮出水面吐泡泡的聲音。

放眼望去,也找不出第二個人影。

程佳韻忽然覺得無趣。

碧綠田澗與清秀山水果然不適合她,還是城市夜晚的燈紅酒綠更能讓她的糟糕情緒得到釋放。

胡亂描摹幾筆後,她開始收拾畫板,準備打道回府。

誰知下一秒,一道男聲突兀地響起,打破四方寂靜:

“都說了多少次了,續約的事情免談!”

程佳韻嚇得手臂一顫,腳步也頓住。還未來得及做出反應,便聽見那聲音繼續說道:

“出爾反爾的是盛空,不是我,我沒什麽好怕的。你告訴他們,三個月後合同到期,我必須離開盛空,不然我們法庭上見!”

這爭執聲聽起來像是在不遠處,男人語氣果斷,聲音卻顯年輕,話語中能聽出克制與隱忍,大概是遭受了什麽不平等待遇。

程佳韻心想,她這不算是偷聽別人隱私吧?

出於好奇,她順著階梯朝下走了幾步,找尋那聲音的來源。繞過一顆巨大垂柳後,果然看見了在樹下倚坐著的男子。

此刻他已經掛斷電話,輕靠在樹邊,帽檐遮住半張臉,看起來像是在閉眼小憩。

男子身側立著一根魚竿,模樣淡然,全然不像剛剛發生過爭執的樣子,但頻繁的側身和時不時觸碰鼻梁的雙手,還是暴露了他的心緒不寧。

程佳韻細細打量了幾眼,這男人身型修長,穿著年輕時尚,身上絲毫沒有當地鎮民的淳樸,倒像是遠道而來的住客。

許是覺得這景色過於單調,眼前的人又無比養眼,程佳韻打開平板,筆尖不自覺描摹起來。她筆觸雖輕,落筆卻快,只三兩下,男人的輪廓便躍然紙上。

程佳韻畫得投入,勾勒完線條後,再擡頭,年輕男子已不見蹤影,樹下只剩孤零零一根魚竿。

她怔了怔,正欲轉身尋找,頭頂忽地響起一道清朗嗓音:“你在畫我?”

程佳韻驚慌失措,擡頭便對上一雙空洞黝黑的眼。

男人的面容暴露在日光下,皮膚微白,眉頭顰蹙著,薄唇抿成一條直線。明明眼睛很大,眼尾卻微微上挑帶著天然的魅惑感,看起來清冷又勾人。

雖然相隔一段距離,程佳韻還是清晰地看見男人眼下一片青黛色,明顯是沒睡好導致起床氣有些重。

午後的日光溫暖充沛,照在水面泛起粼粼波光。此刻的氛圍卻降至冰點。

尷尬對視幾秒後,程佳韻莫名感道心跳加速。

對面的男人環抱著胳膊,眉頭微微挑了挑,像是在等待她的回答。

“我……”程佳韻定了定神,合上手繪板,矢口否認:“沒有,我在畫水塘邊的風景。”

男人似乎並不好糊弄:“我剛才都看見了,你這畫裏,明明有我的身影。”

謊言被毫不留情地拆穿,尷尬無所遁形,程佳韻索性厚著臉皮打起哈哈:“那還不是因為你長得好看,我總不能畫那幾個老大爺吧?”

說著,她伸手指向水塘邊緩緩走來釣魚的游客大叔。

“……”男人無言。此時手機恰好振動起來,聊天界面彈出一條信息:

【謝霄,薇姐那邊承諾過了,只要你肯續約,公司三季度的s+項目一定優先考慮你。】

謝霄一目三行,快速掃了眼信息,唇角牽出一縷輕嘲。食指下意識觸了觸鼻梁,他摁下語音鍵,態度決絕:

“不必了。解約的事,沒得談。”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