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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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句

謝霄說完就退出了微信界面,直接將手機關機,揣進衣兜裏,再次望向對面的人:“這幅畫,麻煩你銷毀掉。”

程佳韻有些無奈。

眼前這個人,嘴裏說著“麻煩”,實則是在命令。

看起來彬彬有禮,語氣和善,眼中卻始終透著陰郁,一副拒人千裏之外的模樣。

程佳韻當然不願把這幅畫銷毀,畢竟辛苦畫了那麽久,就這樣刪掉豈不可惜?

可對方嚴肅的樣子,看起來絲毫沒有商量的餘地。轉念一想,萬一這人告她個侵犯肖像權,豈不是得不償失。

搞美術創作的本就對著作權和肖像權格外敏感,稍不謹慎就會觸發官司。原本工作室關門大吉就已經夠慘了,她可不想再因為一幅畫惹上官司。

思忖半晌,程佳韻咬牙妥協:“好,我銷毀。”

只是可惜,她畫了這麽久。

對方卻杵在原地,沒有要走的意思:“刪掉吧,我看著你刪。”

看著眼前這人執拗的模樣,程佳韻差點沒笑出聲。她又不是什麽死纏爛打的人,何須那麽警惕?

她失笑,一雙桃花眼在他身上上下掃了一圈:“我說弟弟,你怕不是有強迫癥吧?”

“誰是你弟弟?”謝霄忍不住回懟,“請你快些刪掉,不要浪費大家的時間。”

程佳韻被懟得無話可說,對方一雙清眸直直盯著她,反倒觸發了腦海中的某些記憶點。

程佳韻揉了揉眼睛,疑惑道:“我怎麽看你有點眼熟?”

她仔細回憶著,卻抓不住一絲有用的信息。

見對方探究的神情,謝霄頓感不妙,立馬戴上帽子,將帽檐壓低遮住眼睛,矢口否認:“你認錯了。”

他繞過對面的女人,側身快步離開。

程佳韻呆在原地許久,楞是沒想出這人是誰。轉過身,只看見那道高大背影漸行漸遠。

半晌,她嗤笑出聲:“別扭的弟弟。”

-

回到民宿,謝霄將手機開機,鋪天蓋地的未接來電和留言晃得他眼暈。

最新一條信息是他的經紀人賀晨發來的:【有些事情冷處理沒有用,該解決還是得解決。】

【你這邊鬧解約直接影響到了團隊的工作進度,你讓你的隊友們怎麽辦?】

【你就算不考慮自己,也得為組合裏的其他成員考慮吧?他們有的才十八九歲,學業跟不上,通告也接不到,商務合作基本處於停滯狀態。】

【謝霄,你二十四歲了,不是小孩子了。】

一串串文字苦口婆心,帶給他的,是撲面而來的窒息感。

謝霄原本是一名演員,十七歲時被星探選中參演了一部網劇而小有名氣,雖然是打醬油的配角,但青澀的熒幕形象和自然的演技還是為他積攢了不少人氣。

後來謝霄參加藝考,順利考入電影學院,學習之餘參加了不少海選與面試,參演了人生第一部電影,依舊是小角色,但好在人設口碑不錯,他也隨著電影熱度走進大眾視野。

那一年,初出茅廬的經紀人賀晨簽下了他,因為看中了他身上不近名利和不驕不躁的溫潤氣質。在這條路上一走數年,賀晨幫了他許多,但更多的是兩個人相互扶持。

但娛樂圈也是是非圈,賀晨帶火了幾個藝人後便被一家造星工廠挖走,開始倒騰起偶像組合。謝霄便是那時被拉下了水,救場似的加入了一個小糊團,用自己的名氣帶動整個團隊的發展。

那時候,謝霄開始迷茫。

加入偶像團體後,他的演藝事業開始受限。因為idol身份,他的戲路驟然變窄,很多劇本不再考慮他,稍有不慎便會被營銷號和媒體抓住機會大做文章。

小糊團本就欠缺流量,再加上公司偶像團隊眾多,他們很快就被拋諸腦後,淡出大眾視野,名存實亡。團員們紛紛轉行,開始接戲或是參加綜藝,盼望著鹹魚翻身的那一天。

但謝霄似乎想通了,那年恰逢大三,他開始準備考研。事業走進死胡同,他總得往別的方向努力,也許在學業上取得成就,熬到退團的那日,他就可以回歸自己熱愛的演藝事業,重新進組拍戲了。

可惜天不遂人願。

公司高層仿佛看透了謝霄的心思,備戰考研的那一年,他總是莫名其妙被買退團熱搜,鋪天蓋地的輿論指向他,痛斥他即將解約退團,一意孤行不顧團隊發展。

流言蜚語擾得他心緒不寧,不知不覺便出現了心理問題,身體也隨之垮掉。

果不其然,那年考研以失敗告終,他沒能順利上岸。原本豁達的人生仿佛蒙上了一層霧,他開始看不清前路,整日陷入痛苦焦慮之中,無法與自己和解。

後來的兩年裏,謝霄這個名字便如同蒸發一般,淡出大眾視野。

從十七歲到二十四歲,他被一紙合約束縛了七年。事業不溫不火,工作上被壓榨,考研無望最後無奈放棄……人生仿佛被摁下了暫停鍵,苦苦掙紮卻依舊停滯不前。

原以為熬到解約的這一天,他就可以卸下枷鎖回歸正常人的生活,卻遭到公司阻撓無法達成解約。

七年的時光一晃而過,仿佛做了一場夢。夢醒了,他卻深陷泥潭,難以抽身。

關掉微信,謝霄起身去浴室沖了個熱水澡。

熱氣氤氳中,他試圖忘掉自己經歷的一切,短暫地逃避現實,假裝聽不見外界嘈雜的聲音。

-

第二天,謝霄戴著棒球帽出現在市集。

許是沒休息好,陽光透過樹葉照在他的臉上,呈現出毫無血色的白,襯得眼下的黑眼圈格外明顯。

昨天睡前,謝霄特地吃了半片安眠藥,藥效勉強維持到淩晨五點。雖是安穩地睡了一覺,卻依舊多夢,夢到的也多半是不好的內容。

在集市溜達了半晌,也沒瞧見什麽想買回去的紀念品。走了許久的路反倒有些餓了,他給自己買了一杯烤奶和一份生煎包,坐在路邊小攤上慢吞吞地吃著。

這段時間胃口不佳,吃什麽都索然無味,謝霄漫不經心地咀嚼著,雙眼無神地看著前方,靈魂仿佛被抽走。

直到一位阿奶挎著籃子出現在他面前,伸手沖他晃了晃:“小夥子,你不是我們本地人吧?”

謝霄這才回過神,禮貌笑道:“阿奶,我是從外地過來旅游的。”

“哎呀呀,小夥子長得白凈又好看,這眉眼看著像大明星似的!”奶奶呵呵笑著,笑容無比慈祥。

謝霄註意到老人佝僂的身軀和手肘上挎著的滿滿一簍鞋墊,當即問道:“阿奶,這鞋墊多少錢?我要兩雙。”

奶奶笑著擺手:“小夥子,我看你投緣,送你兩雙好了,不要你錢的。”

“這怎麽行……”謝霄正要去拿錢包,手機忽地振動起來,是賀晨打來的。

想起來昨天沒回消息就睡了,此刻賀晨一定心急如焚,謝霄急忙摁下接聽鍵。

再一擡頭,阿奶已經挎著籃子走遠了。

他手裏,服服帖帖躺著兩雙鞋墊。

“怎麽才接電話?”賀晨的聲音將他的思緒拉回,“你被人偷拍了,知不知道?”

“偷拍?”謝霄疑惑地看了看四周,忽然警覺起來,將帽檐拉低。

手機“嘀嘀”了兩聲,微信彈出來一張照片,正是昨天在水塘邊,他背靠柳樹打電話的畫面。

“怎麽會……”

“怎麽不會?”賀晨無比激動,“早說了讓你不要亂跑,安心等公司那邊通知!現在好了,你被人偷拍了,公司還要危機公關替你打發那些狗仔!”

“可這裏明明沒有人認識我。”

“好了好了,我已經夠累了,不想再多費口舌。”賀晨說,“我已經給黃粱買了機票,讓他過去照顧你,你們兩個人在一起也有個照應。”

“謝霄,差不多休息兩天就得了,調整好了就趕緊回來。薇姐的話你好好考慮考慮,別再任性了好嗎?”

“知道了。”謝霄仿佛洩了氣,靠在椅背上,壓低嗓音說道:“把黃粱的航班信息發給我,我去接他。”

電話那頭,賀晨快要爆炸:“接什麽接?你給我好好待在民宿別亂跑,當心又被狗仔拍了!”

掛斷電話,謝霄覺得頭痛無比。他將那張照片保存下來,放大,再放大。

照片右下角清晰寫著拍攝時間,正是昨天下午他在水塘釣魚的時候。

那個時候,他有遇見誰嗎?

難道是……!!!

“阿婆,這個手鏈多少錢?”

就在他快要肯定心中答案的時候,一道輕細的女聲出現在不遠處。

這聲音很耳熟。

謝霄猛地擡起頭,那聲音的主人正在隔壁小攤上挑選手鏈。

他憤然起身,三兩步走了過去,一把拽住那個女人的手腕,質問道:“是不是你?”

“什麽?”拉扯之中,程佳韻慌亂地擡起頭,褐色瞳仁盛滿疑惑。

意識到自己的沖動,謝霄撒開手,將手機遞給她:“這張照片,是你偷拍發到網上的吧?”他將照片放大給她看,“這個角度和拍攝時間,和我昨天遇見你的時間一模一樣,你是不是該解釋一下?”

“我偷拍你?”程佳韻臉上出現了莫名的笑,忽而對他的身份感道好奇:“你是明星?網紅?”

“回答我的問題。”謝霄壓低嗓音,冷冷提醒。

程佳韻撇了撇嘴,粉蔥似的指尖摩挲著屏幕,仔細研究著照片,許久,終於看出端倪:“這張照片明顯是長焦鏡頭拍的,畫面放大了好多倍。我身上連相機都沒有,怎麽會是我拍的?”

此話一出,謝霄立馬接過手機,認真查看了一番——果真如程佳韻所說,這照片是專業攝像機拍出來的。而昨天下午他們初遇時,她手中沒有任何拍攝設備,只有一臺用來畫畫的電子手繪板。

“是我弄錯了?”謝霄低喃著,心裏既因誤會她而愧疚,又為自己的處境感道擔憂。

的確是他太心急,才會一時間亂了方寸,誤會了那個女人。

眼下他不能再在市集亂晃了,若是再被狗仔拍到,不知道又會作何文章。如今他正處在解約的關鍵時期,越是出錯,公司拿捏他的籌碼就越多,他離開盛空也就愈發困難。

“抱歉,借過。”謝霄沒時間過多解釋,拿起桌上阿奶贈予的鞋墊便側過身匆匆離開。

程佳韻覺得十分荒謬,望向那人的背影,不滿道:“餵,你這個人,怎麽連道歉都那麽敷衍?”

“過分。”她甩了甩手腕,湊近聞了聞,竟然聞到一股檀木熏香的味道。

檀香有改善神經衰弱和助眠的功效,以她的經驗來看,這人怕是有什麽嚴重的心理疾病以致睡眠障礙。

轉念一想,那男人這麽警惕怕被人跟拍,該不會真是什麽明星網紅之類的吧?

只是程佳韻向來對娛樂新聞不感興趣,那些長著千篇一律面孔的小白臉男星,她更是一個也分辨不出。

這應該叫做……臉盲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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