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7章 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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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竹林裏青竹扶疏, 有風吹過, 竹葉沙沙,煞是好聽。

只可惜,似乎沒人有心情欣賞眼前的風景。

“我來人間之前見了諸葛先生一面, ”方應看率先打破這令人尋味的沈默, “他看起來似乎有點瘦了。”

無情的眉毛動了動,似乎有些動容。

方應看一邊不動聲色註意著他的神情,一邊緩緩道來:“近來武俠世界是愈發混亂了,各大勢力蠢蠢欲動, 官府的人疲於奔命忙於應付各種狀況,情況似乎不大樂觀。”

無情嘴唇微微翕動。

方應看繼續道:“不久前見了公子的三位師弟,他們看起來也不輕松。”

一想到鐵手追命和冷血的樣子, 無情的眼神瞬間黯淡下來。

他知道方應看的意思,身為四大名捕之首,身為諸葛正我大弟子,此刻他卻不在武俠世界裏匡扶正義, 反而在人間逍遙自在, 著實有些說不過去。

“你想怎樣?”無情警惕地看著方應看,清冷的聲線中沾染上一抹連自己也察覺不到的顫抖。

方應看緩緩搖著描金繡銀的紙扇, 唇角勾起一個恰到好處的弧度,說:“你又何必如此緊張,本侯只不過是想幫幫無情公子,如此而已。”

顯然,無情並不認為是“如此而已”。他眉頭緊緊鎖在一起, 目光有三分淩厲三分警惕三分緊張還有一分連自己也說不上來的覆雜情緒。

方應看此人,無情太了解了,無利不起早的典範,再奸的商人都很難從他手下討到便宜。

方應看似乎沒註意到無情的目光,合上紙扇,用扇柄輕輕挑起無情有些長長的細軟黑發,喃喃道:“這麽長的頭發就這樣剪了,真是可惜了。”

“啪”的一聲輕響,一枚看不清樣子的暗器裹挾著風聲,毫不留情地朝方應看持著扇子的手射去。

方應看不疾不徐,紙扇在指尖飛速旋轉,手指輕輕一彈,扇柄與暗器相撞,飄然落地。

原來只是一片竹葉。

“來了人間以後,你發暗器的手法倒是愈發高明起來。”方應看居然還有心思作評價,擡起手,掌心相向。

啪,啪,啪。

不輕不重,恰好三聲,卻不像是在擊掌,而是打在了無情的心上。

“過譽了,方小侯爺也不逞多讓。”無情垂下眼簾,看不清他的表情。

方應看笑了笑,突然想起什麽似的,說:“瞧我這記憶,說著說著就忘了,剛才說到哪兒了?”

“對了,本公子說要幫你們。”不等無情回答,方應看做出恍然的神情,自顧自地往下說,“無情公子覺得如何?”

無情面無表情道:“有什麽條件。”

“公子實在有些看不起方某了,”方應看眼尾一勾,似乎有幾分受傷,“咱們都是老朋友了,若說什麽條件不條件的,未免有些生分了。”

無情眉頭一皺,靜靜看著方應看,等著他的下文。他了解方應看,知道他的話還沒完。

果然,只聽方應看話鋒一轉,又說:“不過嘛,若是方某一個人也就罷了,只要公子開口,一定肝腦塗地願為公子座下走狗,可畢竟方某手底下還養著一大家子的人,方某可以不吃飯,但他們不得不糊口啊。”

果然是要談條件。無情眉心鎖得更緊了。

“其實也不算是什麽難事,只不過是想無情公子幫方某做一件事罷了。”方應看似乎沒看到無情的表情變化,繼續往下說。

“小侯爺請說。”

“無情公子這算是答應方某了?”方應看笑著看了過來,目光灼灼,幾乎要把人給烤化。

無情心中隱約有幾分不對勁,不動聲色道:“小侯爺不妨先說是什麽事。”

方應看卻偏偏不說,非要無情先答應:“公子答應了,方某才能說。”

頓了頓,方應看補充一句:“也請公子放寬心,絕對不是什麽違法的事,不管是武俠世界的法,還是凡人世界的法。”

無情沈吟良久,似乎在掂量著方應看話裏的可信度。

方應看此人的確詭計多端,可如果說他言而無信,那倒不至於。

目前武俠世界的確遇到了危機,如果有方應看的幫忙,的確能省不少力氣,不妨……不妨就姑且一試?

“好。”無情淡淡地點頭。

方應看眼底還是劃過一抹淡淡的喜色,很快就調整好情緒,笑道:“也不是什麽難事,不過是想讓公子替方某遞句話罷了。”

無情眉間輕蹙,心中那股不安的預感愈發強烈,半晌才問:“什麽話?”

方應看收起一貫有些慵懶散漫的笑,定定地看著無情的眼睛,似乎要看到他心裏去。他一字一頓,說的很緩慢也很堅決:“方某想問一問那個人,他還記不記得自己當年在月圓之夜的約定?”

***

“轟”的一聲,無情的腦子裏像是有東西爆炸。

月圓之夜……月圓之夜……

要說天地間有什麽是亙古不變的,那只有每天升起的太陽,以及每月一圓的滿月。

一年有十二個月,月亮就圓十二次,無情算不準自己活到現在一共見了多少次圓月,但他知道,沒有一次的滿月比那一次更圓,更亮。

別人都說無情和方應看是因為工作關系認識的,誰叫他們都曾是宋朝皇帝的臣子?可只有兩個當事人自己清楚,他們的相遇,還在那之前。

當時無情是幾歲連他自己也說不清了,也許才十來歲,也許年紀更小一些。

方應看的年紀同無情相仿,從這裏可以推測出,他當時也不會太大。臉上還掛著些許的稚氣,舉手投足間沒有如今的沈著穩重,倒是多了幾分少年人的不羈和瀟灑。

記得有人說,年少時遇到的人最驚艷,不管後來又見過多少寶玉一般的人物,無情嘴上不說,但心裏不得不承認,方應看是在他所有見過的人當中,排名第二。

至於第一,是如父如友一般的諸葛正我,他對無情而言可謂是恩重如山,這自然是誰也比不上的。

當時恰好是一個月圓之夜,似乎還是中秋,無情的師父諸葛正我被邀請到皇宮裏參加宮廷盛宴,臨走之前對悶在房間裏默默研究暗器的無情說:“無情,今晚外頭難得熱鬧,你也別成天都窩在屋裏,會悶出病來的,不妨出去走走,心情也能好一些。”

總體而言無情還是個很聽話的乖徒弟,既然師父這麽說了,他也就乖乖應了聲:“是,世叔。”

於是乎,無情變帶著金銀銅鐵四大劍僮一同出門了。

賞月燃燈是中秋夜的傳統,出了門才發現,京城裏已是滿城燈火,與天邊那輪滿月互相輝映。

每走百餘步,就能見到高門大戶門前設置的鰲山燈樹,流光溢彩,光明奪月,上置各色花燈,美輪美奐,令人稱讚。

不單如此,便是街邊掛著的花燈,也是盞盞造型各異,滾燈、馬燈、蓮花燈、繡球燈、走馬燈、甚至還有用蛋殼做成的巧作燈......圓的、方的、多角的……燈上是種種花、魚、龍、鳳等畫兒,當真是數不勝數。

就連路邊的賣吃食玩具的小攤上也掛著五顏六色的燈彩,很是好看。一群年約六七歲的小童從他們身邊嬉鬧著路過,有的手中拉著腳下安著四個軲轆的兔子燈,有的正提著手作的西瓜燈。

看著他們,無情不禁想到自己的童年,六歲以前,他也生活幸福,也曾像這些孩子一樣,在燈會上互相嬉鬧,爭相攀比是自己手裏的多角琉璃燈好看,還是他手中的小兔子燈更勝一籌。

過去的記憶是無情一直不願觸碰的傷口,無意間被勾起了回憶,他的笑容漸漸黯淡下來。

四個劍僮年紀比無情還要小些,正是最貪玩的時候,難免被四周的喧囂給吸引住了,盡管人還緊緊跟在無情身邊,那魂兒早就不知是飛到那個賣糖葫蘆的小哥身上,還是那邊那個賣兔兒爺小泥偶的老爺爺手中。

無情見四人皆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很是體貼地給他們放了個假,說中秋難得出來一趟,要玩便好好的玩,不必跟著他。

四個劍僮一開始還有些猶豫,見無情一再堅持,也喜滋滋地各自散開了。

無情獨自一人推著輪椅,慢慢在街上“走”著。

有不少人用奇異的目光看他,他也早就習慣了這種目光,不甚在意,倒也怡然自得。

隨著人潮,他被擠到河邊。

河邊有不少人在放河燈,年輕的父母帶著孩子,幸福的情人緊緊相依,不少人呼朋引伴,手裏拿著各種形態的河燈,摩肩擦踵,好不熱鬧。

人一多,難免就會發生意外。

突然,一聲尖叫刺穿無情的耳膜,隨後是驚慌失措的哭喊聲。

無情眉頭一擰,順著聲源看去,原來那聲音是一個滿臉恐慌的婦人發出來的,只見她呈半瘋癲狀,整個人已經是歇斯底裏的狀態,若不是有旁人攔著,她似乎想投河。

好端端的一個人自然不會想著投河,無情再定睛一瞧,原來是婦人的兒子被人群給擠的掉入河中,這會兒正在河水中掙紮呢。

無情神色一凜,正想讓金劍去救人,才發現劍僮都被自己給打發走了,他身邊一個能用的人都沒有。

河岸上圍觀的人雖然多,卻沒人真正出手相救。

無情眉頭一皺,正想行動,卻有人先行一步。

只見一個十六七歲身著華服的少年在眾人的驚呼聲中翩然而至,踏水而過,一把撈起河中掙紮的孩子,淩空一躍,雙腳已經穩穩當當站在了岸上。

夫人半喜半狂,沖上來一把抱住自己的孩子,一邊抽泣一邊感謝那個救人的少年。少年擺擺手,笑著說沒什麽,還讓下人把婦人和她的孩子護送回家。

整個過程被無情看在眼裏,他表面上沒什麽,心裏頭卻是暗暗記住了這個少年的模樣。

不知是不是有所感應,那少年也突然看了過來,兩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那一瞬間,無情好像聽到心中有什麽東西裂開了。

對方先反應過來,對無情微微頷首,他的嘴角始終上揚,眼睛亮得驚人。

無情眉尖輕輕一跳,隨即別開臉去,不知為何覺得空氣有點燥熱。

這麽一錯眼,等無情再回頭,卻只見滿街熙熙攘攘的人群,那個少年已經不見了。

胸口有些漲漲的,後來才知道,原來那是一種叫做“悵然若失”的情緒。

被來往的人群推搡著,無情來到了猜燈謎的地方。

若幹謎條被系或被貼在五彩花燈之上,隨著飄著丹桂香的夜風輕輕顫動。燈下有情意綿綿的小兒女,或是文士打扮的讀書人,又或是拖家帶口的一大家子,有人或吟或誦,有人口中念念有詞,有人蹙眉冥想,也有人恍然大悟。

突然前頭一陣喧囂,夾雜著喝彩拍掌聲,有人好奇,也去湊熱鬧,半晌有人擠出人群,笑著說:“是一位公子猜中了那個三年都沒人猜對的燈謎。”

有知情人愕然:“那燈謎自三年前每年燈會都會掛出來,可從來沒人猜對過,這一回猜中的定是哪位學士?”

“非也,既不是學士也不是文豪,我看那人年紀輕輕,倒是哪家偷偷跑出來玩的公子哥。”

“不可能吧?多少博學多才見多識廣的老先生都沒猜中,倒叫一個小小少年郎猜對了?”

“你自己去看看不就知道了?要我說啊,那公子爺氣度不凡器宇軒昂,一臉聰慧模樣,定不是尋常人家出身。”

“走走走,咱們也看熱鬧去……”

一時間,許多人連燈謎也不猜了,紛紛朝原本就擁擠的人群湧去,都想看一看那破解三年未解之謎的少年郎究竟長什麽模樣。

無情不喜熱鬧,也對那神秘的天才少年沒什麽興趣,正想推著輪椅離開,不想一紮著羊角辮的小女孩被人群一碰,直楞楞地朝無情的雙腿撞來。

無情動作迅速,眼疾手快扶住了小女孩。

女孩受到了驚嚇,雖沒事,卻小嘴一張,哇哇大哭起來。

無情眉頭一皺:他可不擅長對付這種小奶娃。

女孩的父母也不知哪兒去了,半天不見有人來將她帶走,那刺耳的哭聲已經引來路人的旁觀,不少人朝著這個方向指指點點,看那神情,似乎在責備無情一個大人怎麽還欺負人家一個小娃娃。

無辜背鍋的無情好生無奈,手足無措,任憑那小女孩趴在他膝蓋上大哭,想要安慰吧又不知從何下手,他平時多是同諸葛正我這樣的大人物打交道,還真不知道該如何去和一個小小的孩童交流。

眼看著這哭聲引來越來越多的關註,無情有些後悔了:早知道就該把金劍他們留下,如今也不會陷入如此尷尬的地步。

就在無情不知所措之際,一股濃濃的甜香突然撲入鼻中,隨即耳邊喧囂聲變大,面前出現了一個黑影。

無情愕然擡頭,這是今夜第二次看到那雙好看的眉眼,當真是劍眉星目,雙瞳如墨點漆,眼角自帶三分笑。

同樣聞到香味的小女孩停止了哭泣,鼻子一抽一抽的,看了看被送到自己面前那一大捧桂花糖炒栗子,又看了看手的主人。

“給你。”少年笑了笑,面目和善,女孩不由自主伸出手,接住了那捧炒栗子。

“我已經讓人去尋她的爹娘了,”少年隨即轉向無情,笑著說。

“你……”無情一時間竟不知該說什麽才好,無數情緒湧上心頭,有懷疑,有警惕,有感激,還有驚喜。

半晌,他終於擠出一句:“多謝。”

“不用。”對方眼角笑意更濃,“都道是有緣千裏來相會,你我今夜二度相逢,看來我與兄臺之前的緣分不淺吶。”

無情心頭微微一顫,定定看向對方。

少年神態自若笑容依舊,一時居然分辨不出他說的是真話,還只是玩笑話。

小女孩的父母總算被找到了,夫妻倆匆匆趕來,千恩萬謝抱著孩子走了。

這時他們身邊的人群也消散了些,無情發現,少年手中拎著一盞做工精巧的紗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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