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8章 那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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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註意到他的目光, 笑了笑, 舉起來遞給無情:“這是我剛剛猜中的燈謎,說是按照規矩,這盞燈該歸我了。”

這盞燈與尋常的花燈不大一樣, 更大也更亮。燈謎會上的規矩就是這樣, 有猜中謎面的,那盞燈就歸猜謎者所有,而謎面越難,燈的做工、材料之類的就越好, 看少年手中的這盞燈,幾乎可以算得上是整個燈謎會上最好的一盞了。

少年見無情的目光還在燈上流連,不知出於什麽心態, 解釋道:“他們說這盞燈已經掛了三年了,依我看,除了樣式舊了些,別的倒也不錯。你若是喜歡, 便送你好了。”

原來他就是方才被人議論紛紛的天才少年。無情眼皮一跳, 再看眼前這人,目光中多了幾分深意。

看他年紀不過弱冠, 談吐不俗,穿著也非同一般,其身份定是不凡,莫非是京中哪位大官家的子弟?

正思索著,那少年幹脆將花燈掛在無情的輪椅上, 搖著紙扇,自報家門:“在下方應看。”

方應看?朝中有姓方的大臣嗎?無情細細思索著,只覺得這個名字似乎有幾分耳熟,卻一時想不起是在哪裏聽到的。

來而不往非禮也,縱然心存疑惑,無情也低聲報了家門:“無情。”

“無情?”看方應看的樣子似乎是第一次聽見這個名字,他的嘴角略彎,笑容並不讓人覺得討厭,“這個名字倒是有趣。”

大概只是個富商家的孩子吧……無情暗自揣測著,對方應看的態度卻是放松了不少。

“無情兄弟是一個人?”方應看挑眉。

無情不置可否。

“既然如此,不知無情兄弟能否賞方某一個臉面,”方應看指了指一旁一座三四層高的小樓,“我訂的座位在上面,何不一同去賞月?”

無情眼角瞟了瞟那座精美的酒樓,又看了看眼睛亮晶晶的方應看,心中一動,矜持地頷首道:“那就恭敬不如從命。”

那一夜,無情和方應看看了一晚上的月亮,說了一晚上的話,還飲了一些酒,直到東方泛起魚肚白,方應看這才依依不舍同無情道別:“方某同無情兄弟一見如故,這一夜過的真的很開心。”

無情想說什麽,卻遠遠聽到有人在喊“大爺”的聲音,那聲音很熟悉,正是他身邊的金劍發出來的。

“叫你的?”見無情神色有異,方應看一下就明白了。

無情點點頭,說:“是我的童子。”

“大概是家人見你遲遲不回去,他們等急了。”方應看很體諒道,“快去吧,莫要讓人著急了。”

無情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麽,到底還是沒說。

金劍呼喚他的聲音越來越近,無情道了聲別,轉身要走。

“等等!”方應看突然叫住了他。

無情回眸,用疑惑的眼神看他。

方應看手裏持著那盞在燈謎會上贏來的花燈,親自放在無情手中,笑道:“你忘了這盞燈。”

無情手一縮,拒絕道:“這燈既是方兄贏來的,好歹也是個好彩頭,還是你自己收著吧。”

方應看微笑著,不知怎麽一弄,那花燈就穩穩當當掛在了無情輪椅的把手上。他說:“說是送給了你,又怎能拿回?況且這花燈又不是什麽值錢的玩意兒,我若想要,再去猜就是了。”言語之間,滿是少年人的意氣飛揚。

既然對方都這麽說,無情也不是扭捏之人,便也道謝收下了。

“誒。”無情要走,卻又被方應看給叫住了。

無情再次回眸,滿臉疑惑。

“沒什麽,”方應看臉上閃過一絲赧然,“我就是想確定一下,咱們下次見面的時間。”

無情想了想,說:“不如,下一個月圓之夜?”

方應看綻開燦爛的笑:“好,那下一個月圓之夜,我還在這裏等你!”

下一個月圓之夜,無情沒來。

再下一個月圓之夜,他還是沒來。

方應看一連等了十二個月圓之夜,等到來年中秋又至,他還是沒來。

月依舊,燈依舊,人不如舊。

***

有些事,如果不是特意提起,就像是上輩子的事了。

正如某些人,如果不是有心回憶,便僥幸以為真的只是普通關系。

方應看那雙狹長的桃花形眼睛看過來,眸光裏似乎藏了一萬句話,千言萬語,都只化為這一眼。

一眼,便是萬年。

無情以為自己真的是個無情的人,但他明白自己錯了。

活在人世間,誰能真正做到無情無愛,無欲無求?那他一定不是人,而是神。

戲文裏神仙都愛慕世間的繁華,沈湎於人間的情愛,更何況是人呢?

無情的心當然不是冰雪做的,他懂得什麽是恨,當然更懂得什麽是愛。

第一次見到方應看,他不能不說是抱有很大好感的。中秋那一夜,他和方應看聊得很愉快,當時和方應看做約定時,他也的確以為,他們很快又能再見面。

從酒樓上出來後,金劍很快就找到了他,驚喜地迎了上來,問:“公子,昨夜您到底去哪兒了?可急壞小的了。”

無情唇邊噙著一抹淡淡的淺笑,沒有回答。

金劍早就習慣無情這種寡言少語的性子,也不在意,又嘰裏呱啦說了一通有的沒的,兩人一同回到了神侯府。

皇宮裏中秋宴飲,一直鬧到深夜,小皇帝特批眾朝臣免一次朝會,是以諸葛正我難得在這個時間還在府裏。

見到無情直到現在才回府,諸葛正我難免有些驚訝,隨口問了一句,昨夜他都去了哪裏。

金劍口快,爭著匯報了一通。

“飛月樓?”當聽到這個名字時,諸葛正我眉頭一皺,神情微變。

無情雙唇緊緊抿了起來。

“沒錯,公子就是從飛月樓上下來的,這……有何不妥?”金劍後知後覺發現氣氛有些不對勁,尷尬地收住了話。

無情也跟著道:“世叔,這個‘飛月樓’……”

諸葛正我看向無情,眼睛裏似有幾分探究,又有幾分擔心。他問:“無情,你如何會去飛月樓?”

無情頓了頓,說:“我昨夜認識了一位朋友,是他邀請我去的。”

“什麽朋友?”諸葛正我追問。

無情看著諸葛正我的眼睛,說:“他說他叫方應看。”

諸葛正我吃了一驚:“方應看?!”

無情一顆心猛然一沈:“世叔,方應看此人……是否不妥?”

“你可知道他是誰?”諸葛正我表情嚴肅。

無情緩緩搖頭。

諸葛正我眼神一冷,說:“你可知道朝廷前些日子冊封了一位小侯爺?”

“據說是方巨俠的義子,頗受官家器重。”無情點點頭,隨即臉色一變,喃喃道,“他也姓方,難道他們……”

諸葛正我緩緩點頭:“沒錯,這位方應看就是剛剛被冊封的小侯爺。”

無情雙唇微微翕動,顯然是受到了不小的驚訝。

“公子……諸葛大人?”金劍見無情的神情有些不對勁,嚇了一跳,求助地看向諸葛正我。

諸葛正我揮揮手,讓金劍先退下。

院子裏只剩下他們兩人,諸葛正我背著手,來回踱了幾步,總算下定決心似的,看向無情:“無情,你和那方小侯爺——”

“世叔,無情省得該怎麽做。”無情打斷了諸葛正我的話,聲音聽起來比原先還要清冷幾分。

諸葛正我怔怔地看著無情,半晌,發出長長的一聲輕嘆。

兩人沈默。

方應看定定地看著無情,等著他的回答。

他很有耐心,不管是誰,在等了許多年後,都會變得很有耐心。

無情半垂下眼簾,若不是扶著輪椅把手的指關節微微泛白,誰都以為此刻的他很淡然。

方應看眸光一閃,唇邊若有似無泛起一抹微不可查的笑意。

遠處有悠悠的鐘聲響起,到下課時間了。隨即,整個校園裏喧囂起來。

兩人卻是不動,風乍起,竹葉沙沙,衣袂隨風飛揚,細碎的頭發在風中亂舞。

前額劉海遮住無情的眼睛,讓他看不清方應看的表情。

方應看現在心情如何?無情覺得自己還挺有閑情逸致的,明明心裏已經是一團亂,居然還有心情去揣測別人,大概是捕快當久了,職業習慣改不過來了。

說起來,如果他不是捕快,而方應看也不是小侯爺,那麽他們之間的故事會不會就不一樣?

——自從方應看來到江湖武校以後,無情一貫古井無波的心湖失去了以往的平靜,外人看不出,就中滋味,只有他自己最清楚。

他為什麽要一直躲著方應看?僅僅因為道不同不相為謀嗎?

他也許可以騙別人,卻不能騙過自己。

人可以一輩子自欺欺人嗎?可以的,但這樣實在太累了。

無情終於下定決心,和方應看攤牌。

事情再這樣拖下去也索然無味,不如當面說個清楚。

快刀斬亂麻,或許刀落的那一瞬間會很痛,但也好過鈍刀子割肉,那疼痛是一點一點的,滲到骨子裏去。

無情看著方應看,開口道:“當年的事,是我不對,我早就應該和你說清楚。”

“說清楚什麽?”方應看緊緊盯著無情的眼睛,不知不覺手掌蜷起,掌心已是一片濡濕。

無情漆黑如墨的眸子黯淡無光,他的語氣很平靜:“說清楚,你和我是屬於截然不同的兩種人,這輩子都不可能會成為朋友。”

有些話,沒開口前覺得難以啟齒,可真正開了口,才發現,原來是這麽簡單。

不過是上嘴唇碰下嘴唇的事,如此罷了。

罷了。

“當真一點兒商量的餘地也沒有?”方應看不動聲色,至少是表面上看起來的那樣不動聲色。

無情點頭:“沒有。”

“很好,很好。”方應看真不愧是方應看,在這種情況下,居然還能笑得出來。他臉上的笑分外熱烈,笑得幾乎連眼淚都要出來了。

無情的臉上閃過一絲稍縱即逝的不忍,但他什麽也沒說。

“事情已經拖得太久了,你我當初相遇本就是一個錯誤,就讓這個錯誤到這裏結束吧。”無情繼續說,眼睛卻看著天空,聲音裏有一絲連自己也未曾發現的顫抖。

頓了頓,他眼中閃過一絲猶豫,又道:“武俠世界那邊的事,我當然希望你也能好好考慮,慎重做決定。此事畢竟事關重大,還望小侯爺三思而後行。”

方應看看著無情,眼神覆雜,心裏想:無情啊無情,你究竟是以什麽身份什麽立場對我說這句話的?四大名捕中人人稱道的無情公子?還是當初月圓之夜那個狂歌痛飲的無情?

無情沒有看他。

半晌之後,方應看說:“好。”

語罷,他頭也不回離開了。

風又起,落了滿襟竹葉,空氣中不知是從哪裏傳來幽幽的琴聲,聽起來如此悲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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