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關燈
第 61 章

“回大人,咱家也不知道,那人披著鬥篷,寫完就擲筆而去,像高士一般。”

那太監小心地說道。

好在黛玉並不為難他,只是捏著那詩作若有所思的樣子。

他這幅模樣挑起來宴席上所有人的興趣。大家都好奇是怎麽樣的詩作讓才華橫溢的黛玉都驚嘆起來。

順陽公主款款上來,拿過詩作,撇嘴道:“寫得好是好,但太樸素了,沒有皇家的氣派。”

李德明看不起這個不學無術的妹妹,嗤笑一聲,“妹妹應該去看那些言辭浮誇的宮詞,把詩作給哥哥看。”

順陽公主哼了一聲,隨手撇他臉上,回頭正要和黛玉說話,卻已經不見他的蹤影了。

黛玉奔馬下山,山腳下圍著的人已經漸漸散去,曠野上一片寂寥。

月上夜空,黛玉聽著馬的嘶鳴聲,拉緊了韁繩。

真的是她嗎?

她怎麽會來?

黛玉繞了兩圈,幾乎要懷疑自己的時候,就看見有人在樹下和她招手。

“你終於來了。”寶釵朝他笑道。

黛玉騎在馬上,月光落在他的臉上,一雙眼眸亮得驚人。

“你怎麽會在這裏?”他伸手想去握她的手。

寶釵搖頭,退了兩步,背著手道:“我有要緊事要和你說,打發了人去林府問,說你隨二位皇子來這裏了。”

黛玉翻身下馬,拍打著她鬥篷上的雪,“你大可命人進去喚我,這裏這麽冷,你怎麽傻呢?”

寶釵不想解釋賈雨村的事情,便略過他的詢問,直接將迎春的事情告知於他。

“寶玉不中用,大人們又不管,現在她只能寄希望於你了。”

黛玉初聽迎春的事情,一時不能置信,好半晌才道:“真是不可思議,孫紹祖簡直是豬狗不如!”

寶釵重重地點頭,誰能想到孫紹祖竟然敢打迎春?

“你放心,這事我當然會管!”黛玉篤定地說道,“現在二姐姐在賈府嗎?”

寶釵道是,“回家一趟很不容易,孫家還要派人來接,還是迎丫頭哭了好久,太太才和孫家的人說,留她幾日。”

“這就好辦了,就讓她留在大觀園裏吧。我尋機上奏陛下,將孫紹祖外放,沒個十年八年不叫他回來。到時就稱病,叫二姐姐不跟著他外放就好。”

當下承平,武官外放沒有留在京中好,孫紹祖一定會哭爹喊娘的。

寶釵想著,臉上就微微露出一絲笑容,“好!回去就囑咐迎丫頭裝病。”

黛玉想了想,“我再派幾個人過去,別叫孫家的人把二姐姐接走。”

寶釵放心了,“我已經把話帶到了,這便回去了。”

“哎等等。”黛玉忙拉住她,“都這麽晚,天氣陰冷,只怕路上寒風割臉。”

寶釵眨眨眼,“我有馬車呀,何況不回去,這裏前不著村後不著店,我去哪裏歇息?”

“你這麽回去,我自然不放心你。況且近來陛下抱恙,城門看得甚嚴,輕易不會讓人進去。”黛玉耐心解釋道。

寶釵便有幾分躊躇,結果黛玉已經伸手將她抱上馬。

“走吧。”黛玉攬著她騎馬,韁繩勒進指頭都不覺疼,“我帶你回去歇息。”

此時夜風漸吹,寶釵沒矯情,伏低身子縮在他懷裏,捕捉著溫暖。

黛玉用自己的大氅裹緊了她,二人並乘一騎回到營地。

巡邏的禁軍衛士顯然沒發現黛玉回來時多了一人,正要殷勤地上來牽馬。

黛玉笑道:“不必勞煩,我不回宴席上。”

“原來如此。聽說公主殿下剛才出動好些人在找大人,大人還是過去好些。”

黛玉冷笑一聲,毫不在意。

回到溫暖的營帳中,寶釵身子凍得難以伸展,靠近火盆時手還僵直。

“你不擔心嗎?”寶釵忍不住問。

“擔心什麽?”黛玉絞了熱巾帕給她,又倒了滾滾的茶。

“順陽公主張揚跋扈,等下她就打上門來了。”寶釵用玩笑的語氣說道。

黛玉替她解鬥篷的手頓了頓,從後面探頭看她,“你害怕她嗎?”

寶釵沈默地解開纏成一團的系帶,過了一會兒才緩緩道:“東晉時王獻之風流蘊藉,新安公主執意要嫁給他,他的妻子郗道茂也會害怕新安公主吧。”

“可我不是王獻之!”

“我也不是郗道茂。”寶釵偏首,以手支頤,“我不會像她一樣郁郁而終,我會過得很好。但我還是會害怕順陽公主,害怕她執意要針對我。”

黛玉正要說話時,忽而外面有人掀開簾子鉆了進來,“林黛玉,你要躲到什麽時候?前面還沒散席呢!”

寶釵立刻低下頭轉身,以手遮面。

周正旭和胡惟清看著擋在跟前的黛玉,皆楞了楞。

“這……”胡惟清回過神來,忙拉著周正旭要出去,“抱歉,實在抱歉!”

周正旭笑得暧昧,直伸頭要去看被黛玉擋住的人是誰,“順陽公主在前頭吵著要和你對詩,你卻在這裏約會佳人,要是叫她知道,豈不氣死?哈哈哈……”

胡惟清替黛玉說話,“說句僭越的,那是公主的過錯了,駙馬還在座上,黛玉若不躲出來,叫駙馬的面往哪裏擱?快走吧你!”

二人如旋風似地來而覆去,話語都落在風中,聽進二人的耳中。

黛玉沈著臉,似乎氣極了,手攥成拳頭。

寶釵回身,柔柔地替他將攥起來的指頭掰直。

“你也很難為不是?”她若有所思,“我今日是有事前來,以後我們還是少接觸好。家裏也在為我相看婚事了。”

黛玉一下就轉頭看向她,眼中沈浮的情緒讓寶釵看著難受。

她縮回了握著他的手,正襟危坐地坐在火盆邊的小凳,闔上眼睛養神。

炭火劈啪聲不絕於耳,寶釵今日奔波幾處,已經過於疲憊,但還是強撐著坐。

正當她迷迷糊糊馬上就要支撐不住時,有人將她攔腰抱了起來,寶釵勉強睜開眼睛,看見是那張熟悉的面容又閉上。

黛玉將她抱到搭起來的低矮的床榻上,脫出她的鞋襪,替她蓋緊了被子,最後又俯身在她耳側,親了親她的耳垂。

寶釵困得睜不開眼,懶得推開。

卻聽見黛玉輕輕地說,“我不會讓你害怕的,相信我。”

第二日,周正旭左想右想,不知道要如何將這件事告訴順陽公主,好叫林黛玉出醜。

卻鄭閣老不在這裏,他便和順陽公主說不上話來。

正在躊躇時,正巧碰到賈雨村施施然走來。

“周大人這是有難處?”

賈雨村拱手問道,老狐貍般狡猾的眼神從他臉上略過。

周正旭靈機一動,上前一步和賈雨村耳語,“有一樁不大要緊的事情……”

賈雨村色變,摸須思索,“你說,林大人召妓?”

“猜測,猜測而已。”周正旭忙擺手,又笑道,“不然就是二位皇子身邊的宮女,你說,這營帳哪裏還有女兒?”

賈雨村做出緊張的樣子,“這可不得了。我負責營地的安全,倘若有人混進來,我卻全然不知,這可是瀆職啊!我得去問清楚。”

“可不是嘛!雖然林大人極受聖寵,但茲事體大,賈大人也不能不管啊!”他拱火,又添了好幾句話。

賈雨村受了鼓動,又兼對黛玉的不滿與嫉恨,於是點了數十兵士,往黛玉所在的帳中去。

“這是做什麽?”胡惟清撞見了他們,他剛去山腳接了端陽公主和妻子入營。

賈雨村看見公主的儀仗,忙行大禮,並解釋,“只是日常巡邏而已,公主不必驚慌。”

“巡邏不是兵士分組執行嗎?賈大人怎麽親自帶著?”

鄭慧音也騎在馬上,拉著韁繩和賈雨村笑道。

“屬下職責所在,夫人見笑了。”賈雨村皮笑肉不笑地應道,“二位送公主回營帳吧。宮人已經預備好了。”

“大人不護送公主嗎?”慧音回敬。

賈雨村被噎了一下,“當然,當然要護送。臣領路,公主請隨我來。”

說罷掉轉方向,往最中心地方的營帳群走去。

賈雨村擺著笑臉小心翼翼地送著端陽公主到歇息的營帳,又聽著她說了半天的話,才有機會去尋黛玉。

營帳中哪裏還有貌美女子?只有黛玉披著鬥篷,將褲腿紮進短靴,眼睛疑惑地看著他,“賈大人今日怎麽來這麽早?可是有什麽意思要尋我?”

賈雨村膽戰心驚地看著他把一把小匕首紮進了自己的靴子,打了哆嗦,笑道:“今日是巡獵的第一日,你要伴著二位皇子出獵,可不耽擱,快和我走吧!”

黛玉笑道:“我竟和你有這樣的交情?勞你親自來請。”

說著眼睛如冷電一般迅速掃過賈雨村全身,“賈大人的身手應該很好吧,鄭閣老一下就將你提拔為兵部侍郎,等下巡獵時應該下場給我們展示展示身手才是。”

賈雨村幹笑幾聲,“不敢,不敢。”

獵場上號角聲長吹,冷風烈烈,軍士們束甲持槊,齊呼軍號,震動山岳。

李德明身披重鎧,看著群呼殿下的軍陣,激動之情溢於言表。

他身邊的李德安要平靜幾分,笑容和煦,和底下的臣子遙遙致意。

今日的重頭戲並不是打獵,而是軍隊比試。

故而打獵只花了半個時辰的時間,眾人都陸續歸來。

比試場已經擺好,騎射、拳搏、槍法……以車輪戰的方式輪番上場。

“今年不循舊例,有能者上,各位可不能藏著掖著,叫大家看得無趣。”

李德明撫掌大聲說道,他面前擺滿了金銀珠寶等賞賜,金燦燦的,叫人不由摩拳擦掌躍躍欲試。

很快幾塊比試場上皆有人上場,一時打鬥聲、怒吼聲、喝彩聲等不絕於耳。

寶釵混在端陽公主的宮人裏面,低頭道:“今日多謝公主相幫,不然寶釵就要被當賊人抓了起來,寶釵感之不盡。”

“不必放在心上。”端陽公主和鄭慧音相視一笑,忍不住問道:“昨晚你待在黛玉的營帳中,是整夜都與他……”

寶釵忙搖頭笑道,“二位怎麽拿我取笑?我親戚家裏有一樁很著急的事情,於是我來找他幫忙,夜深了又回去不了,才留宿的。”

“原來如此——”端陽公主拉長了聲音,笑道,“我還以為你們又和好如初了呢。”

“倒讓公主失望了。”寶釵為其斟茶,又指著臺下的方向,“公主快瞧,這輪是比賽騎射,真是格外精彩。”

端陽公主果然將目光投向了臺下,寶釵舒了一口氣,撞上鄭慧音友善的笑容。

“他其實心裏還有你。”她用氣聲和寶釵說道。

寶釵點頭,又示意她不要再說此事。

臺下飛馬穿梭,箭矢橫飛,順陽公主的駙馬衛若明準頭很好,贏得眾人喝彩。

“瞧把她得意的?”鄭慧音指向對面臺上的順陽公主。

隔了一整個比試場,還能隱約看見順陽公主上翹的嘴角。

端陽公主問道:“她和駙馬的感情好嗎?”

“這屬實難說。”鄭慧音道,“順陽公主壓了駙馬不止一頭,簡直是壓了十頭。或許就是沒有尋常的夫妻感情。”

“順陽就是被寵得太過了。”端陽公主皺眉,又看向底下的比試場。

卻看見賈雨村執弓騎馬,不住地擦汗。他時而拉韁繩,時而挽弓搭箭,但就是沒射出去,就像是店裏新來的小二一樣手忙腳亂。

“他就是你爹新提拔上來的兵部侍郎?”端陽公主聲音愈發不悅,“就這架勢,哪裏配得上這正三品的職位?”

慧音尬笑幾聲,“大約是爹覺得他資歷夠吧,自從胡閣老又有精力掌事後,我也沒能過問他的事。他大概覺得我是外家人了。”

寶釵也看向賈雨村,她的臉也沈下去。

倒不是因為他糟糕的騎射,而是因為他腰間垂著的玉玦。

小偷!賊子!

寶釵生氣地在心裏罵他。

這時聽到一陣鋪天蓋地的歡呼聲,慧音拍打著她的手,“你快看,你快看!”

寶釵定睛一看,只見黛玉束著雪白軟甲從側中催馬奔出,手挽長弓,箭離弦而飛。

眾人皆是驚呼,而後箭正中靶心,喝彩聲又響徹賽場。

寶釵看著微楞,黛玉素日是風度翩翩的文臣,甚少有這樣的打扮。

但提弓策馬的樣子也同樣瀟灑無比,沙場少年郎,熱烈若烈日。

“他今天怎麽會上場?”端陽公主有些疑惑,“我記得他為了躲避二哥和三哥的爭鬥,都不肯出風頭。”

寶釵隱約知道為何,只見黛玉連射三箭,皆中靶心。賈雨村的臉變得格外難看。

他的手指僵直地扯下腰間玉玦,隔空拋擲給黛玉。

黛玉身子微傾,穩當地接過玉玦,笑得分外燦爛。

他並不好鬥,拒絕了包括衛若明在內幾位年輕將領的邀約,策馬下場。

寶釵心中有暖流湧動,卻又擔心他誤會自己將玉玦贈與賈雨村,情緒又低落下來。

賽了半日,賞賜的箱子也接近空了。眾人神思疲倦,二位皇子也大手一揮,賜下膳食和美酒,便下令散去。

寶釵隨著端陽公主起身,遠遠地看見順陽公主和黛玉說話。

黛玉退步搖頭,未發一言。順陽公主卻仍纏著他,言語舉止皆是癡樣。

後頭衛若明大踏步走來,他明顯憤怒極了,揮拳擊向黛玉。

“不好——”“快來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